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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樵"二"◇逐┲鬼文孙子病┲,其友踵门请曰:「始则栗缩撼怀,有若仆子於严冰者;终则愤胸烁肌,有若置子於烈炉者。
子知动作皆鬼耶?余试为子逐之以文。
」樵应之曰:「余病诚鬼也,然樵居平亦有不自了事者,抑有鬼乎?樵尝思委质以事君,则有若刳心而死者立於旁,曰『当如此谏。
』樵尝思不入於危难,则有若结缨而死者立於旁,曰『当如此忠。
』樵尝欲不固其穷,则有若拜拒馈粟者立於旁,曰『当如此廉。
』樵尝欲苟违其期,则有若拥梁汨死者立於旁,曰『当如此信。
』樵尝欲与人美言,则有若教予讦谈而鲠人耳者。
樵尝欲与人市交,则有若教予违热而去势者。
樵尝欲趋权豪以冀得,则有若牵予裾而踬予足者。
樵尝欲忍汗赧以自媒,则有若缚予舌而胶予口者。
予之不得专也如此,以故学勤而吾道愈穷,业修而知己日消。
是残吾生於┲鬼也,子并为吾逐之。
吾闻有陈万年者,射利乘机,迎颜作怡,愉愉便便,阿意奉欢。
死而有灵,是为谄鬼。
此鬼依人,使人蒙福。
人见辄喜,摆去不得。
复有公孙宏者,刻己沽名,饰情钓声,内苞祸心,外示舒宏。
死而有知,是为矫鬼。
此鬼凭人,使人有闻。
上信於君,下喜於民。
复有司马安者,攘义盗仁,缚舌交唇,柔声婉颜,狐媚当权。
死而有知,是为巧鬼。
此鬼依人,辞枯即荣,长剑华缨,高步天庭。
复有和长舆者,钜万藏家,贯腐镪"一作仄"磨,鳞差螭缩,阵阵腥涩。
死而有知,是为钱鬼。
此鬼凭人,使人气豪意适,交欢贩禄,买曲成直。
此四鬼者,苟与吾游,吾必快所求,是资吾生於他鬼也,子并为吾招之。
」其友不对。
退而歌曰:「穷吾知其所羞,达吾知其所求。
此不当逐而彼不当游。
君乎君乎,诚有激於中乎?」吁!
◇寓居对长安寓居,阖户讽书。
悴如冻灰,癯如槁柴。
志枯气索,恍恍不乐。
一旦,有曾识面者,排户入室,咤骇唧唧。
且曰:「惫耶饿耶,何自残耶?」则对曰:「樵天付穷骨,宜安守拙。
无何提笔,入贡士列。
抉文倒魄,读书烂舌。
十试泽宫,十黜有司。
知已日懈,朋徒分离。
矧远来关东,橐装销空。
一入长安,十年屡穷。
长日猛赤,饿肠火迫。
满眼花黑,晡西方食。
暮雪严冽,入夜断骨。
穴衾败褐,到晓方活。
古人取文,其责盖轻。
一篇跳出,至死驰名。
今人取文,章章贵奇。
一句戾意,全卷鲜知。
言念每岁,徂春背暑。
洗剔精魂,澄拓襟虑。
晓窗夜烛,上下雕斫。
摭言必高,储思必深。
字字磨校,以牢知音。
况荣辱挠其外,得失戕其内。
机阱在乎足,锋刃在乎背。
吾非槛豕笼雏,其能穷而反谀乎?」客退。
遂书几作歌曰:「肥於貌,孰与肥其道?求於人,孰与求其身?处乎出乎?孰为得而孰为失乎?」
◇乞巧对
孟秋暮天,当庭布筵。
有瓜於盘,有果於盆。
拜而言,若祈於神者。
从而问之,对曰:「七夕祈巧祀也。
若有求乎?」樵应之曰:「吾守吾拙,以全吾节。
巧如可求,适为吾羞。
彼巧在言,便便翻翻。
出口簧然,媚於人间。
革白成黑,蛊直残德。
誉跖为圣,谮回为贼。
离间君亲,渎乱家国。
彼巧在文,摘奇搴新。
辖字束句,稽程合度。
磨韵调声,决浊流清。
雕枝镂英,花斗窠明。
至有破经碎史,稽古倒置。
大类於俳,观者启齿。
下ㄤ沈谢,上残骚雅。
取媚於时,古风不归。
彼巧在官,窃誉假善。
舌钳口,媚灶赂权。
忍耻受侮,愧畏如鼠。
望尘扫门,指期九迁。
君纳於违,赞唱菲菲。
玩世偷安,败俗紊官。
彼巧在工,狷诡不穷。
唾古笑朴,雕锼错落。
凭云亘天,霍延绵。
穷侈殚丽,越礼逾制。
绣文锦幅,云绡雾。
若出鬼力,大蠹妇织。
遂使俗尚浮华,名溺於奢。
雕家磨国,未骋胸臆。
蛊於化源,戕此民力。
由此观之,巧何足云!吾宝吾拙,虽与事阔,优游经史,卧云啸月。
九衢喧喧,夹路朱门,晓鼓一发,车驰马奔。
予方高枕。
偃然就寝。
腹坦"一作摇"鼻息,梦到乡国。
槐花扑庭,鸣蜩噪晴。
怀轴囊刺,门门买声。
予方屏居,咏歌吾庐。
对松欹石,莫知其余。
上天付性,吾岂无命。
何求於巧,以挠吾静。
吾方欲上叫帝阍,以窒巧门,使天下人,各归其根。
无虑无思,其乐怡怡。
耕食织衣,如上古时。
巧乎巧乎,将何所施为。
」◇孙氏西斋录
孙樵谓陆长源《唐春秋》乃编年杂录,因掇其体切峭独可以示惩劝者,掷其丛冗秃屑不足以警训者,自为十八通书,号《孙氏西斋录》,起高祖之初,洎武皇之终。
首庙号以表元,首日月以表事。
尚功力,正刑名,登崇善良,荡戮凶回。
有所鲠避,则微文示讥。
无所顾栗,则直书志慝。
所谓高祖杀太子建成者何?黜功循爱,讥失教也。
李立皇后武氏者何?忘谏赞慝,惩废命也。
起王后已废之魂上配天皇者何?登嫌黜冢,不可谓顺,予惧后世疑於也。
条天后擅政之年下系中宗者何?紫色闰位,不可谓正,予惧后世牵以称临也。
崔察贼杀中书令裴炎者何?诡谀梯乱,肇杀机也。
张守以安禄山叛者何?贷刑怫教,稔祸阶也。
称天下杀者何?罪暴天下,示众与杀也。
称天子杀者何?死非其罪,示众不与杀也。
臣或不书卒者何?不以直终,去卒以示贬也。
君或不书葬者何?不以正终,去葬以示讥也。
惧怠去瑞,示戒志。
尚德必书贱,尸位则黜贵。
皆所以驱邪合正,俾汇大义。
操实置例,以示惩劝。
呜呼!宰相升沈人於数十年间,史官出没人於千百岁后,是史官与宰相分挈死生权也。
为史官者,不能忠骨於枯坟,脔谄魄於下泉,磨毫黩札,丛阁饱帙,岂国家任史官意耶?樵既序其略,授其友高锡望传之矣。
◇武皇遗剑录
武皇帝得利剑於希夷之间,提携六年而四用之,宜其庶绩晖如哉。
往者北戎猖狂,渝盟盗疆,大出虏门,戍卒屡奔。
武皇赫然奋雷霆之威,驱貔武之师,靖胡尘於塞垣,复帝子於虏庭。
非武皇一用其剑耶?贼镇阻兵,邀爵山东。
劫众以济其奸,擘险以其诛。
王师萃之,屡战无功。
兵衄将稽,贼势益张。
并丑乘之,遂萌枭心。
乃劫吾兵,乃固吾城。
反书既闻,卒愕京师。
舆人谣曰:「上宜亟以节假之,且赦其辜,俾守北门,以伐虏谋。
不然,并且东连潞兵,北合戎师,分卒以趋太行,卷甲以下河东,国家其能甘心於潞寇耶?」武皇曾不逗挠於其衷,亟发武符,按言诛之。
羽檄朝驰,夕擒并顽。
非武皇再用其剑耶,并部既平,潞守益坚。
王师告劳,国用告虚,内外咨嗟,讹言沸腾,飞言上闻,上为不闻。
诛潞之心益牢,责战之诏日严。
卒能克大憝於山东,枭渠魁於国门。
非武皇帝三用其剑乎?浮屠之流,其来绵绵。
根盘蔓滋,日炽而昌。
蛊於民心,蚕於民生。
力屈财殚,民恬不知。
武皇始议除之,女泣於闺,男号於途。
廷臣辩之于朝,亵臣争之於旁。
群疑胶牢,万口一辞。
武皇曾不持疑,卒诏有司,驱群髡而发之,毁其居而田之。
其徒既微,其教仅存。
民瘼其瘳,国用其加。
风雨以时,灾不生。
非武皇四用其剑耶?今者嗣皇帝纂武皇之耿光,传武皇之遗剑,宜乎其锷不使其挫,宝其刃不使其泥。
而又硎之以义,淬之以智,匣之以礼,苞之以仁,持之以信,与天下终始,天下幸甚。
◇书何易于
何易于尝为益昌令,县距刺史治所四十里,城嘉陵。
江南刺史崔朴,尝乘春自上游多从宾客,歌酒泛舟东下,直出益昌旁。
至则索民挽舟,易于即腰笏引舟上下。
刺史惊问状,易于曰:「方春,百姓不耕即蚕,隙不可夺。
易于为属令,当其无事,可以充役。
」刺史与宾客跳出舟,偕骑还去。
益昌民多即山树茶,利私自入。
会盐铁官奏重榷管,诏下所在不得为百姓匿。
易于视诏曰:「益昌不征茶,百姓尚不可活,矧厚其赋以毒民乎?」命吏划,吏争曰:「天子诏所在不得为百姓匿,今去,罪愈重,吏止死,明府公免窜海裔耶?」易于曰:「吾宁爱一身以毒一邑民乎?亦不使罪蔓尔曹。
」即自纵火焚之。
观察使闻其状,以易于挺身为民,卒不加劾。
邑民死丧,子弱业破,不能具葬者,易于辄出俸钱,使吏为办。
百姓入常赋,有垂白偻杖者,易于必召坐食,问政得失。
庭有竞民,易于皆亲自与语,为指白枉直。
罪小者劝,大者杖。
悉立遣之,不以付吏。
治益昌三年,狱无系民,民不知役。
改绵州罗江令,其治视益昌。
是时故相国裴公刺史绵州,独能嘉易于治。
尝从观其政,导从不过三人。
其全易于廉约如此。
会昌五年,樵道出益昌,民有能言何易于治状者。
且曰:「天子设上下考以勉吏,而易于考止中上。
何哉?」樵曰:「易于督赋如何?」曰:「止请常"一作贷"期,不欲紧绳百姓,使贱出粟帛。
」「督役如何?」曰:「度支费不足,遂出俸钱,冀优贫民。
」「馈给往来权势如何?」曰:「传符外一无所与。
」「擒盗如何?」曰:「无盗。
」樵曰:「余居长安,岁闻给事中校考,则曰某人为某县,得上下考,某人由上下考得某官。
问其政,则曰某人能督赋,先期而毕。
某人能督役,省度支费。
某人当道,能得往来达官为好言。
某人能擒若干盗,反若干盗。
县令得上下考者如此。
」邑民不对,笑去。
樵以为当世在上位者,皆知求才为切。
至於缓急补吏,则曰吾患无以共治。
膺命举贤,则曰吾患无以塞诏。
及其有之,知者何人哉!继而言之,使何易于不有得於生,必有得於死者,有史官在。
◇书田将军边事
背临邛南驰,越二百里,得严道郡,实与沈黎越俱为边城,逼於群蛮。
田在宾将军刺严道三年,能条悉南蛮事。
为樵言曰:「巴蜀西逼於戎,南逼於蛮,宜其有以制之者。
当广德建中之间,西戎两饮马於岷江。
其众如蚁,前锋魁健,皆擐五属之甲,持倍寻之戟。
徐呼按步,且战且进。
蜀兵遇斗,如植横堵。
罗戈如林,发矢如虻。
皆折刃吞镞,不能毙一戎,而况陷其阵乎?然其戎兵践吾地日深,而疫死者日众。
即自度不能留,亦辄引去。
故蜀人为之语曰:『西戎尚可,南蛮残我。
』自南康公凿青道以和群蛮,俾由蜀而贡,又择群蛮子弟聚於锦城,使习书算,业就辄去,复以他继。
如此垂五十年,不绝其来。
则其学於蜀者,不啻千百。
故其国人皆能习知巴蜀土风山川要害。
文皇帝三年,南蛮果大入成都,门其三门,四日而旋。
其所剽掠,自成都以南,越以北,八百里之间,民畜为空。
加以败卒贫民,持兵群聚,因缘劫杀,官不能禁。
由是西蜀十六州,至今为病。
自是以来,群蛮常有屠蜀之心。
居则息畜聚粟,动则练兵讲武。
而又俾其习于蜀者,伺连帅之间隙,察兵赋之虚实。
或闻蜀之细民,苦於重征,且将启之,以幸非常。
吾不知群蛮此举,大剑以南,为国家所有乎。
且每岁发卒以戍南者,皆成都顽民。
饱稻饫豕,十九如瓠。
虽知钲鼓之数,不习山川之险。
吾尝伺其来,朔风正严,缓步坦途。
日次一舍,固已呀然汗矣。
而况历重阻,即严程,束甲而趋,挟戟而斗耶?加以为将者刻薄以自入,馈运者纵吏而鼠窃。
县官当给帛,则以苦而易良。
当赈粟,则以沙而参粒。
如此则边卒将怨望之不暇,又安能殊死而力战乎?此巴蜀所以为忧也。
」樵曰:「诚如将军言,苟为国家计者,孰若诏严道、沈黎、越三城太守,俾度其要害,按其壁垒,得自募卒以守之。
且兵籍於郡,则易为役。
卒出於边,则习其险。
而又各於其部缮治美地,分卒为屯。
春夏则耕蚕以资衣食,秋冬则严壁以俟寇虏,连帅即能督之。
岁遣廉白吏视其卒之有无,劾其守之不法者以闻。
如此则县官无馈运之费,奸吏无因缘之盗,兵足食给,卒无胥怨。
於将军何如?」田将军曰:「如此何患。
」言卒遂书。
◇书褒城驿壁
褒城驿号天下第一及。
及得寓目,视其沼,则浅混而茅。
视其舟,则离败而胶。
庭除甚芜,堂庑甚残,乌睹其所谓宏丽者。
讯於驿吏,则曰:「忠穆公尝牧梁州,以褒城控三节度治所。
龙节虎旗,驰驿奔轺。
以去以来,毂交蹄靡刂。
由是崇侈其驿,以示雄大。
盖当时视他驿为壮,且一岁宾至者,不下数百辈。
苟夕得其庇,饥得其饱,皆暮至朝去,宁有顾惜心耶?至如棹舟则必折篙破舷碎而后止,渔钓则必枯泉汨泥尽鱼而后止。
至有饲马於轩,宿隼於堂。
凡所以污败室庐,糜毁器用。
官小者其下虽气猛可制,官大者其下益暴横难禁。
由是日益破碎,不与曩类。
某曹八九辈,虽以供馈之隙,一二力治之,其能补数十百人残暴乎?」语未既,有老笑於旁。
且曰:「举今州县皆驿也。
吾闻开元中,天下富蕃,号为理平。
踵千里者不裹粮,长子孙者不知兵。
今者天下无金革之声,而户口日益破。
疆场无侵削之虞,而垦田日益寡。
生民日益困,财力日益竭。
其故何哉?凡与天子共治天下者,刺史、县令而已。
以其耳目接於民,而政令速於行也。
今朝廷命官,既已轻任刺史、县令,而又促数於更易。
且刺史县令,远者三岁一更,近者一二岁再更。
故州县之政,苟有不利於民,可以出意革去其甚者,在刺史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
』在县令亦曰:『明日我将去,何用如此。
』当愁醉Ο,当饥饱鲜。
囊帛椟金,笑与秩终。
呜呼!州县真驿耶,矧更代之隙,黠吏因缘,恣为奸欺,以卖州县者乎?如此而欲望生民不困,财力不竭,户口不破,恳田不寡,难哉!」予既揖退老,条其言书於褒城驿屋壁。
◇读开元杂报
樵曩於襄汉间得数十幅书,系日条事,不立首末。
其略曰:「某日皇帝亲耕籍田,行九推礼。
某日百僚行大射礼於安福楼南。
某日安北诸蕃君长请扈从封禅。
某日皇帝自东还,赏赐有差。
某日宣政门宰相与百僚廷争十刻罢。
」如此凡数十百条。
樵当时未知何等书,徒以为朝廷近所行事。
有自长安来者,出其书示之。
则曰:「吾居长安中,新天子嗣国,及穷虏自溃,则见行南郊礼,安有籍田事乎?况九推非天子礼耶。
又尝入太学,见丛甓负土而起若堂皇者,就视得石刻,乃射堂旧址。
则射礼废已久矣,国家安能行大射礼耶?自关以东,水不败田,则旱败苗。
百姓入常赋不足,至有卖子为豪家役者。
吾尝背华走洛,遇西戍还兵千人,县给一食,力屈不支,国家安能东封,从官禁兵,安所仰给耶?北虏惊啮边,势不可控。
宰相驰出责战,尚未报功。
况西关复警於西戎,安有扈从事耶。
武皇帝以御史窃议宰相事,望岭南走者四人,至今卿士舌相戒,况宰相陈奏於仗乎?安有廷奏争事耶?」语未及终,有知书者自外来,曰:「此皆开元政事,盖当时条布於外者。
」樵后得《开元录》验之,条条可复云。
然尚以为前朝所行,不当尽为坠典。
及来长安,日见条报朝廷事者,徒曰「今日除某官,明日授某官,今日幸於某,明日畋於某」,诚不类数十幅书。
樵恨生不为太平男子,及睹开元中事,如奋臂出其间。
因取其书帛而漫志其末。
凡补缺文者十三,正讹文者十一。
是岁大中五年也。
◇骂僮志
孙樵既黜于有司,忽恍乎若病酲之未醒,茫洋若痴人之暝行。
据床隐几,懑然不寐。
二僮以樵尚甘於眠,偶语户间。
且曰:「吾闻他举进士者,有门吏诸生为之前焉,有亲戚知旧为之地焉。
走健仆,囊大轴,肥马四驰,门门求知。
所至之家,入去如归。
阍者迎屈,引主人出,取卷开读,喜欢入骨。
自某至某,如到一户。
口口附和,不敢指破。
亲朋扳联,声光烂然。
其於名达,进取如掇。
今主远来关东,居长安中,进无所归,居无所依。
忿割口食,以就卷轴。
冒暑触雪,携出籍谒。
所至之门,当关迎嗔。
俯眉与语,受卷而去。
望一字到主人目,且不可得,矧其开口以延乎?时或不弃,而遇主人,推心於公是者,当开缄引读。
苟合心曲,又曰彼何人耶?彼何自耶?况所为幽拙,大与时阔。
凡为世人,婉颜巧唇,望风趋尘,以售其身;则必淡面钝口,戆揖痴步,昧於知几,买嫌於时。
凡为读书,东猎西渔,粗知首尾,则为有余;则必灯前月下来,寒朝暑夜,磨龙反覆,期入圣域,徒苦其神,孰裨其身。
凡为文章,拈新摘芳,鼓势求知,取媚一时;则必摆落尖新,期到古人,上规时政,下达民病,句句淡涩,读不可入,徒乖於众,孰适於用?凡为造谒,去冷附势,大求其力,小求其得;则必权门扫迹,寂寞是适,所至之处,雀罗在户,人皆嫌去,愈恭好慕。
凡为结交,搜罗杰豪,相醉以酒,相饫以庖;则必屑去温燠,胶牢淡泊,时或丛处,冻冷彻曙,晨起散去,洁腹出户,迨暮如故。
学猎古今,不为众誉。
文近于奇,不为人知。
九试泽宫,九黜有司。
十年辇下,与穷为期。
一岁之间,几日晨炊。
饥不饱菜,寒无袭衣。
此皆自掇,何怨於时。
浪死无成,孰与归耕。
」言始及是,樵闻起喜。
二僮遽匿,呼谕不得。
遂敲几而歌曰:「彼以其势,我专吾勤。
彼以其力,我勤吾学。
学之不修,骨肉如仇。
学之苟修,四海何仇。
噫!吾之所贵,僮之所薄。
吾之所恶,僮之所乐。
僮何知,吾岂独无时。
」
◇复召堰籍
会昌元年,汉波逾堤,陆走漂民,襄阳以渚。
於是天子曰:「户部侍郎卢某,前为广州,治称廉平。
家无余储,府有羡财。
耕夫无所徭,舶贾无所征。
蠢兹海隅,赖之而安。
其以襄阳之残民属治之。
」卢公既来襄阳,始用李从事允之画,能成新堤,即问可以为治状。
对曰:「天子以襄阳饥,寄活於公,宜有以休养之者。
襄阳之属城为唐州,唐州之支邑为泌阳。
泌之东有二流走出,断堤啮道。
而西派於二流,南别为沟。
壤高岸颓,水不得行。
昔召信臣尝为南阳,能为民障水泉,广溉灌。
世赖其利,俗用蕃富。
尝披地图,北尽南阳故地,岂古所谓召堰者耶?代邈时移,功不加修。
堤豁於流,浸泄为波。
自泌阳以南,平陵以西,居民甚逋,垦田甚雕。
公则能复信臣旧规,真民十世利者。
」卢公立召管田部将,出卒与谷,率以听命。
李从事即为条分程度,指画经略,且使即其故堤,以鲠二渠。
凿其枯沟,析为南流。
水门既陈,百渎脉分。
蔓蔓于原,支支於屯。
数百里间,野无隙田,旱无枯苗。
召堰既成,秋田大登。
八州之民,咸忘其饥。
范阳卢庠,能道李从事佐卢公事。
且曰:「卢公自南海至襄阳,再以李从事参画军事。
凡其所居,铿耀有闻。
及为潞州,声光削然。
发戍卒,甲兴而哗,卢公骇咤,谓他从事曰:『使李从事从我,宁及此耶!』是时李从事陷於谗言,获谴当夺权。
自卢公黜留洛阳如此,则李从事前佐卢公宜何如哉!李从事去襄阳五年,召堰之利,益大於民。
岁增良田,顿至四万。
樵惜李从事之迹不为人知,作《复召堰籍》。
◇刻武侯碑阴赤帝子火炽四百年,天厌其热,洎献烬矣。
武侯独愤激不顾,收死灰於蜀,欲嘘而再燃之。
艰乎为力哉,是以国称用武。
岐雍间地不尺阔,抑非智不周,天意炳炳然也。
夫以武侯之贤,宁靡筹其不可耶?盖激备隆中以天下托,不欲曲肱安谷终儿女子手,将驰驱死备志耶。
由是核武侯之所为,殆庶几矣。
然跨西南一隅,与吴魏抗国。
提卒数万,绰绰乎去留无我枝者,是亦善为兵矣。
史寿以为短於应变,真抑武侯哉!俾武侯不早入蜀地,曹之君臣,将奔走固圉之不暇,锺邓宁能越岩县兵决胜指取耶?是井络之野,与武侯存亡俱矣。
天歼武侯,其不爱刘,愈明白矣。
其姜维何力焉!曩蟠南阳时,人不与仲毅伍,洎受社稷寄,擅刑赏柄,曾心不愧畏,人不疑黩,何意气明信之卓卓也。
武侯死殆五百载,迄今梁汉之民,歌道遗烈,庙而祭者如在。
其爱於民如此而久也,独谓武侯之治比於燕,彼屠齐城合诸侯在下矣。
◇舜城碑
帝承天休,纂尧之勋,启宫於蒲,守不以城。
帝守以城,孰守不城。
阻湖为池,限华为门。
波非不狂,岩非不崇,守不以仁,社为周迁。
将蒙监扶,理土朔方。
万里胡,贻谋子孙。
始讫其功,阿房已墟。
帝岂不城,城在民和。
自华洎夷,罔不顺同。
屹为国垣,以藩有虞。
其坚如金,其厚如坤。
荡荡巍巍,牢不可屠。
四罪虽顽,莫敢来攻。
一家熙熙,相视而安。
帝配商均,不私以城。
帝死苍梧,授之夏家。
太甲不修,帝城乃颓。
唯此帝城,哲王独知。
求之民心,乃见其基。
帝城虽隳,筑之不难。
无宁无荒,帝城复高。
不识不知,相传峻隅。
其版虽崇,其筑虽坚,非帝之心,孰为帝城。
◇唐故仓部郎郎中康公墓志铭"并序"
唐尚书仓部郎中姓康氏,以咸通十三年月日,薨於郑州官舍。
其年月日,前左拾遗陈昼寓书孙樵曰:「与子俱受恩康公门,今兆还有期,其孤征志於子,子其无让。
」樵哭之恸,已而挥涕叙平生。
公讳某,字某,会稽人。
曾祖讳某,赠某官。
祖讳某,赠某官。
父讳某,赠某官。
公幼嗜书,及冠,能属辞。
尢攻四六文章,援毫立成,清媚新峭,学者无能如。
自宣城来长安,三举进士登上第,是岁会昌元年也。
其年冬得博学宏词,授秘书省正字。
明年,临桂元公以观风支使来辟,换试秘书郎。
五年调,再授秘书省校书郎。
大中二年复调授京兆府参军。
其年冬为进士试官,峭独不顾,虽权势莫能挠。
其与选者,不逾年继踵升第。
故中书侍郎高公璩、尚书仓部郎中杨、太常博士杜敏求、今春官贰卿崔公殷梦、尚书屯田郎中崔亚、前左拾遗陈昼及樵十辈,皆出其等列也。
明年授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户部巡官。
明年改盐铁巡官。
天付介直,不能谄言。
故丞相河东公休使盐铁转运,公或请计事,将入门,裴公谓谒者曰:「必康君也。
」裴公始以直知,终以直废。
明年去盐铁,诏授大理司直。
或有所谳,宰相莫能回其笔。
明年授试大理司议郎兼侍御史度支巡官。
明年改授检校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转运推官。
明年换判官。
今华州刺史李公讷拜盐铁转运使,将莅事,且名群吏曰:「二十年以前推官判官,谁为廉平,可以助吾治者?」群吏皆以公塞问。
李公曰:「吾得之矣。
」公由是不去职。
咸通元年改检校礼部郎中兼侍御史,充转运判官。
李公始以廉平知,终以章奏加厚。
常称于班行间曰:「康公宜掌帝制。
」或与宰相言,必慰荐之。
明年诏授海州刺史。
廉而不刻,明而不抉。
案牍符檄,公一以口授之,群胥辈徒搦管捉纸,字字书出。
蓄缩汗栗,何暇为奸犯耶!以故老吏猾胥,畏之如神明。
秩罢,退居淮阴。
咸通八年诏拜大理少卿,明年迁尚书仓部郎中,充西川宣谕制置盐铁法使兼西川供军使赐紫金鱼袋。
公驰驿至西川,不浃旬而盐无二价,蜀至今赖之。
会西川节度使刘公以疾薨,戍兵日至,军储不给。
糗无常价,而度支有定估。
遂乘传诣阙,且请与度支计事。
无何,诏以窦滂代公。
公遂守仓部郎中,会窦滂逗遛不以时之任,朝廷欲以警之。
其年十一月遂贬公为沣州刺史,明年移郑州长史。
朝廷或有繁难之任,议莫不以公为言,宰相且将用之。
呜呼!天歼正人,诚疲民之不幸,非公之不幸也。
公娶长乐冯氏,故给事中累赠太尉讳审第三女也。
公十二男八女,长曰齐,乡贡进士。
次曰颜,乡贡进士。
次曰言,明经及第。
次曰某云某。
长女适盐州防御判官试大理评事高迟。
七女未笄,夫人自京师携其孤奔丧於管城,其年九月三日,以公之丧权窆于孟州河阴县某乡里。
铭曰:
会稽之英,斗牛之灵,并锺德门,公实挺生。
月中搴桂,日下驰名。
芸阁清秩,牢盆美声。
出牧东海,贰卿棘寺。
行望郎,锦川星使。
骐骥蹀足,蛟龙得水。
富贵可期,烟霄渐迩。
谪非其罪,天道宁论。
不复双阙,遽归九原。
圃田发纟引,河阴封树。
勒石载铭,庶几终古。
◇祭高谏议文
咸通十一年十一月五日,友人孙樵,谨遣家僮犀角、雁儿具时羞之奠,敬祭于故友滁州刺史赠谏议大夫高公叶卜之灵。
呜呼!与君定友,不谢古人。
为分日牢,为道日亲。
二十五年,彼我一身。
人谓我愚,君谓我贤。
人欲我后,君欲我先。
我为一善,君喜见颜。
我为一失,君愠形言。
意我尚华,布衣御寒。
意我苟进,蓑笠当轩。
我蟠浊泥,君蹑青。
不以升沈,堑隔其间。
诲我如兄,煦我如春。
我何敢忘,铭骨书绅。
君之文章,可动鬼神。
君之器业,可活生民。
我之赖君,如倚华山。
庶寡我过,期大我门。
君牧滁,我从军。
方恨绵邈,凶讣遽闻。
东向恸哭,痛贯心肝。
三日麻衣,朝晡忘餐。
百身莫赎,何裨往魂。
呜呼痛哉!杵臼死义,比干死仁。
君殒贼手,为怨难论。
呜呼痛哉!君殡乔谷,我归咸秦。
试发旧箧,君书盈干。
辞旨重重,墨色如新。
苟非相谏,即是慰安。
填臆悲来,泪如迸泉。
呜呼痛哉!天丧吾友,吾何望焉。
谁拯湮溺,孰开顽昏。
呜呼痛哉!世人结交,违寒集温。
如我不易,如君固难。
呜呼痛哉!敬姜昼哭,嵇绍幸存。
青车其东,归骨洛川。
远备醪馔,告辞柩前。
呜呼哀哉!尚飨!◇祭梓潼帝君文
大中十八年七月九日,乡贡进士孙樵,再拜献辞张君灵座之前。
樵实顽民,不知鬼神。
凡过祠庙,不笑即唾。
今於张君,信有灵云。
会昌五年,夜跻此山。
冻雨如泣,滑不可陟。
满眼漆黑,索途不得。
跛马愠仆,前仆后踣。
樵因有言,非烛莫前。
须臾有光,来马足间。
北望空山,火起庙Й。
焰焰逾丈,飞芒射天。
瞑色斜透,峻途如昼。
樵谓庙奴苦寒,薪取温。
晓及山巅,锁涩庙门,余烬莫睹,孰知其然。
大中四年,冒暑还秦。
午及山足,猛雨如雹。
樵复有言:「神诚能神,反雨为晴,曩火乃灵。
」斯言才阕,回风大发,始自马前,怒号满山。
劈飘雨,使四山去。
兹山巍巍,轻尘如飞。
讫四十里,雨不沾衣。
顾樵当时,嘉神不欺。
与神心期,神其自知。
今过祠宇其敢默去,觞酒豆脯,捧拜庭下,神其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