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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中再表一段,说那湛悦江,自亲家陶药侯报知儿子避祸缘由,与夫人张氏忧闷不已,以后各处探听,全无音信。
此时已是仲冬天气,一日对第二个儿子国琳道:"你哥哥久无音耗,未知生死若何?我与汝母,年近桑榆,所赖者惟汝兄弟二人。 不意你哥哥无妄受殃,岂非家门不幸。 我意欲叫你到北京陶亲家那里去,一者问候亲家,便可看你妹夫。 二者即求亲家,在京中替你寻个门路,图些出身。 三者一路上便可访问哥哥消息。 只愁你年纪幼小,不晓得出路的光景,必得个亲友合伴而行,我方能放心。 近日闻得府中全汝玉,选了江南芜湖钞关主事,差人到家迎接家眷上任。 除非只做作贺,兼送他家小起程,备些礼物过去,即求其带一带你到芜湖。 他们京中上下人甚多,再寻一人搭你到陶亲家那里去,岂非十全之美。"
当下商议已定,就与夫人收拾些礼物,叫一个老苍头,送到全家,并求儿子附便的说话,不题。
再说陶药侯在京候补,应得个参将之职,一时尚无缺空,还要守等日子。
先与北京忠义前卫的指挥使陶飞九通了谱,把宗潜冒了籍贯,认了嫡亲侄儿,竟入了顺天府学。
到得次年正月下旬,闻得邸报说,江西鄱阳湖内,巨寇赤眼郜长彪,甚是猖獗,几处官兵,莫敢抵敌。
前任湖口参将赵有诚,率兵与战,竟为所败。
当时朝议,拟将陶杞顶补此职,随即奉旨给付文◆,勒限刻日离京,两月到任,清剿湖寇,量功升赏。
陶公即面阙谢了恩,并别过一班同僚同年,挈了儿子宗潜,打点赴任。
不题陶公得官之事,且说钞关主事全汝玉,到任之后,即差时缉牌,着了夜不收应捕人后,各处挨访。
又仰芜湖县官,遍境寻缉,并无湛翌王下落。
一日家眷到了,家人先报说:"双流县湛老爷二公子,附舟在此,要到京候陶老爷的。"
全公道:"既如此,快请进署来。"
湛辅廷便入内见了全公,行个子侄之礼,把湛公书送上看了。
全公随问及湛公起居,辅廷谦谢。
又对全公道:"必求老年伯俯推夙谊,俾小侄寻见家兄,同见得家严之面,则湛氏祖先,亦衔感无尽,岂独愚父子铭心刻骨而已。"
全公道:"老侄有所不知令兄缘故。 老夫前在京中,遭受舍亲陶药老嘱托,说在此地失散。 到任以来,即仰县中并本衙衙役,各处访问。 怎奈杳无下落。 况药老已出京赴任江西,老侄此去,料必无益于事。 不如且住在此间,等令亲家到来,问他消息,他一路南下,必为令兄留意。"
辅廷道:"足感云谊,但怎好打搅老伯。"
全公道:"通家世谊,老侄怎么说这种话。"
自此,辅廷竟住在全公署中。
不题。
再说梅杏芳小姐,自那日渔船送到小庵,遇着贾龙等几个义人,嘱托了住持,在内避难之后,每日看了湛生紫燕诗,不觉长吁短叹,时时形之歌咏。
一日,仲冬天气,大雪霏霏,又时景兴怀,咏雪诗两绝道:
其一
千山一夜老峨嵋,万树梅花冻玉玑。
僵卧画楼吟未稳,凄情何处说相思。
其二
独抱寒衾卧画楼,袁安曾占旧风流。
知音肯买山阴棹,纸帐梅花梦可酬。
吟罢,遂呵冻录于飞霞笺上,仍与佛奴拥着火炉,细细道及前事,竟泪流不止,佛奴忙以言解劝。
吃过夜膳,杏娘便凄凄切切的,勉强去睡。
方才着枕,竟似梦非梦,见一金甲神人对他说道:"梅杏芳起来,听吾神分付。 汝与湛国瑛,应有姻缘之分。 他十五个月灾悔,今已过其半,待脱了欲阱之难,便同你姑夫陶杞,共建平贼之功。 尚有数日虚惊,幸有吾神等相救,不致大害。 后当骤居显职,汝为一品夫人。 如今在此,身子珍重,切莫忧坏了。 汝记着,吾当去也。"
杏娘醒来,乃是一梦。
到得天明,以梦中言语,细细说与佛奴知道。
佛奴道:"前日那诗笺来得奇异,我说必是姻缘有分,鬼神所使。 如今小姐果得此梦,梦神恐怕小姐忧烦意,先示天机。 小姐如今亦该耐心,专等湛相公发迹,以为终身之托。"
杏娘此时,默默无言,方信与湛生果有须夙缘。
便题一绝云:
分明记得梦中情,为我愁怀日已深。
更把梦时情事忖,几番揣度恐非真。
不说小姐庵中之事,且说陶公出京赴任。
路经芜湖,先有塘报的报与户部全公知道,便差人来迎接。
到得关上,陶公刚要上岸来拜,那全公的马,早已先到船边。
陶公父子,迎到船中拜见。
两下叙过寒温,茶罢,全公即邀陶公父子入署,陶公亦便回拜全公。
那时二人并马,到得全公署中。
叙礼过,全公便道及湛悦江第二公子亦在此间,随请出来见了陶公父子。
陶公先问自己家中事体,辅廷道:"小侄出门以前,老伯母及舍妹,俱各平安。 还有一事,容再细禀。"
陶公要紧知其细,就坐近问道:"舍下还有什么事体?"辅廷即将狗低头打抢一节,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陶公听了,恨声不绝。
全公又向陶公说及:"到任以来,无时不挨访令亲湛大哥消息,怎奈音信杳然。"
陶公作谢,须臾演戏留酒,宾主四人,极欢而饮。
席半,陶公起身,全公同到自己书房中闲谈。
陶公把桌上书卷翻看,内有一本小说,乃是邵十洲故事,名叫《玉楼春》,看到十洲在尼庵留迹一节,便触着念头,对全公道:"莫非湛翌王也做了这故事?"全公道:"小弟亦时常想及,但有何法到得那样去处搜寻?"陶公把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便道:"小弟倒想得一策在此,但未知行得否?"全公问道:"有何计策?"陶公道:"除非如此如此,或者有几分意思。"
全公道:"容即依计而行。 老亲台须宽留两日,等此一有些着落,然后驰赴贵任未迟。"
陶公又问及湖寇缘故,全公道:"那寇甚是猖獗,即敝地亦朝夕提防,恐他一苇飞来,为害不浅。 亲台此去,计将安出?"陶公道:"小弟自揣庸才,正恐负朝廷付托至意。 奉命以来,思得一二贤材,共图尽忠报国。 奈一时未得其人,所以日夜焦思,寝食未遑。"
全公道:"亲台还当效古人故事,出榜招募,庶几或遇贤能。"
陶公点头道:"是。"
全公再邀入席,宾主谈心,直饮到天明方散。
陶公父子回船,全公不等开关,便坐了早堂,差役即取十数肩小轿伺候,叫自己家人妇女等,分付道:"着你们到各处尼庵中,要探取湛相公的消息。 只说为公子保安,代夫人进香,便在那些庵中细细觅着。 凡有门户墙壁可疑之处,便问他要看。 你们须小心在意,不得有误。"
又叫几名家丁,几个得力衙健领路,护卫家人妇女等,众人依计出了衙门。
不道湛翌王此时,灾星该退,欲债该完,应过范道人一年之期。
那些人恰是有谁引路的,一径先到不染庵来。
尼姑们知得户部老爷差人进香,慌出山门迎接。
一干人进得庵来,在大殿上拈了香,住持了空,便留家人妇女等后边茶点。
他们受了主人之命,有事在心,那里顾什么口腹,便一个个东挨西缉,转弯抹角,众男人亦远远紧随,直到着后边一处。
家人妇女等又要进去,那些尼姑便止住道:"这是贫尼等卧房,大娘们不必进去罢。"
他们看见不容进去,愈加疑惑,便道:"就是师父的卧房,我们同是女眷家,进去玩玩料也不妨。"
立定主意,竟用强打将进去,唬得那些尼姑,个个面色如土,你我遮遮掩掩,不意床下一双男鞋,不及收拾,早被众人看见,即拿住问道:"你们干得好事,这是那里来的好东西?"众尼支吾,家人妇女等那里听他。
外边的男人,听得里边嚷闹,一拥而入。
看见拿获男鞋,便把几个尼姑拴了,向内挨搜。
到床背后,众人看来,似有壁衣的光景。
打开看时,倒把众人一唬,端然一个男人在内。
湛翌王此时,又惊又喜。
喜的是自己有出头之日,惊的是不知这一起人那里来的。
众人便问道:"你姓什么?几时来得这里,好好说与我们知道。"
翌王把上项情由,细细告诉。
那些人道:"如此说来,就是湛相公了。 我们老爷,为了相公,费多少心机。 如今好了,快请去相见老爷。"
翌王不知就里,问道:"你家老爷是谁?众位莫不是取笑我么?"众人道:"怎敢,我们就是户部全老爷那里。 老爷是相公至亲,昨日又有一位陶老爷来拜,现留在内衙玩哩。"
翌王会意,便欢喜道:"原来如此。"
众人要把众尼带了,一同去见全公。
翌王道:"既承老爷的好意,救拔了我。 然我在此间,并未受一些苦楚,那些尼姑,烦大叔们不必带去罢。 等我见过你们老爷,替他说个方便,省得出乖露丑。 大叔们的酬谢,都在我身上。"
众人道:"湛相公分付,怎敢不依,只是太便宜了他。"
就一齐放手。
翌王又悄悄安慰了空道:"我见全公时,自然替你们说情,断不叫你们受累。"
了空道:"如此极好,但相公方才许了众人东西,可带了几两银子去使费。"
翌王道:"既有银子,就在这里送与他们。"
了空便忙忙的取出一包碎银,约有三十多两。
翌王接来,即时分与众人道:"有累你们,权为一茶之敬。"
众人都欢喜不尽,便催促翌王起身。
翌王别过了空众尼,自己悄悄杂在众人之中,进了衙门。
全公一见,欢喜不胜,对陶公道:"果不出亲台所料。"
便同药侯父子并其弟辅廷,一齐迎到后堂。
翌王便各各拜谢过了。
辅廷见了哥哥,相抱而哭道:"不意与哥哥在此相会,爹爹母亲好不思念。"
翌王亦问知其来意。
景节过来说道:"记得那日失散,岂意今日仍在这里相逢。"
陶公道:"这俱出全亲台一片婆心,不然老侄怎能脱得个陷阱也。"
翌王道声是,便重与全公作揖奉谢。
又说道:"那些尼姑,还求老年伯发落。"
全公道:"如今尼姑现在何处?可曾带来么?"翌王道:"不曾带来。 小侄虽陷身于彼,原是命数该然,周年以来,并未受一些苦恼,小侄斗胆,还求老年伯方便。"
全公便笑道:"既吾兄如此留情,老夫岂有不从之理。"
便分付家人并衙役道:"湛相公不欲张扬庵内之事,你们在外,不许说长论短。 倘有故违,查出重究。"
众人多声喏而退。
当下全公又备酒席,一则与湛翌王称贺,二则又与陶公乔梓谈心。
当时有诗为证:
骨肉萍逢意气真,清醑银烛话前因。
今宵不染慈航渡,少却风流一个人。
此时宾主共是五人入席,怜翌王心中挂着杏娘小姐。
因辅廷与哥哥说明了梅小姐不知下落一段,故此愈添烦恼。
全公见翌王嘿嘿纳闷,便说道:"老侄何故忧烦?即日有喜事到了。 老夫晓得,老侄为了醒名花梅小姐,受此大累。 闻得梅小姐椿萱俱失,即如陶亲台令爱一般,老夫意欲释从前之波累,谐百岁之良缘。 一则全梅小姐终身,二则续老侄姻娅。 只待药老平定湖寇,寻着了小姐,那时告假荣归,便为老侄执柯矣。"
翌王逊谢道:"多蒙老年伯用心,小侄敢不从命。 但愚弟兄二人,明日先要告别,归见老父母一面,再来奉候。 犬马之报,尚容后图。"
陶公接口道:"老夫赴任剿寇,朝夕正乏人商议军情。 二位老侄,才兼文武,韬略素优,岂可遽弃老夫而去。 虽亲翁亲母处,果然该早早安慰,只消老夫与老侄辈,共修一封书信,遣人驰报,未知二位台意如何?"翌王半晌道:"如此谨依老伯所谕便了。 但侄辈庸愚,在老伯左右,亦恐无补于事。"
景节忽然道:"几乎失记了,今日用人之际,那万安屯贾姓者,乃翌王兄所深知,若爹爹以义相招,他必解甲而来。"
翌王道:"此人若来,癣疥小寇,何足惧哉。"
陶公便问道:"那贾人有何本事?"翌王细细道:"他武艺高强,更有一腔义气。"
陶公听了,便不胜之喜道:"既如此,明日打发人报到家中,回来便带一封书与他,教他先助我剿平湖寇,那时保奏朝廷,实授官职。"
翌王道:"老伯急欲上任,一到时便要用人,那人必定早来为上,还是叫人先送书与他,然后到家,使其收拾停当,那时回来,恰好同他一齐起身。"
陶公道:"所见良是。"
竟连夜修书。
翌王与景节,亦另具手扎,总函端整。
到了次早,差人取付盘缠,分付说话,打发星飞前去不题。
这早,全公又备早饭,与陶公等四人送行。
陶公道:"小弟王事在身,赴任心忙,只得同湛氏二贤侄,暂别一时。 倘得仗朝廷洪福,湖寇束手来归,则小弟叨荣多矣。"
全公道:"亲台此去,自然旋唱凯音,恩赐指日可待。"
门外急报:"湖口参府第三批接老爷的到了。"
陶公即令其进来见过,问了些地方事务,湖寇消息,便发与批回去讫。
一面收拾上船,大吹大擂,竟向江西进发。
不题。
要知破寇端的,俟看下回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