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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翻覆覆又翻翻,海水汪洋几度干。
莫笑小儿骑竹马,伏雏无力总登坛。
仓鼠粮多无巧计,耕牛腹馁肯闲眠。
劝君日日呵呵笑,静听苍公打算盘。
尝论世间,除出那干名犯分的事,何者不可努力?若说只要存济自己,身去口去,原没有个甘心饿死的道理。
况天地好生为本,怎忍把活碌碌的好汉擅便绝他衣饮。
世上自有一种生成的饿杀胚,装做斯文,不良不莠。
堪好说着世家体面,藏羞怕耻。
弄到没设法了,还要干出那最不肖的营生。
究竟体面何在?况是捏书本儿的,不得两榜上名,十个穷杀九个。
若是秀才,儿子又读书,美名是接续书香,其实是世家穷鬼。
除非速速知机,另显手段,即不想做发达路头,终久三头五分,暂且活活小肠。
说他满肚子的才学,可惜不曾遭际,却丢在腹中,又不怕馊酸烂化了,少不得芥菜子也有落在绣花针眼的时节,这才叫不读死书的好汉。
若今日诗云,明日子曰,指望天上脱落富贵来,不怕你九个饿死十个哩!这叫做:腹中藏着五车书,饥来一字不堪煮。
且学曹家书史郎,不做漆商卖草鼠。
话说直隶徽州府休宁县,有个人姓曹名复古,字我思,排行十三。
父亲也是饱学秀才,名唤曹亮号孔昭,在家受徒艺业。
这曹十三自幼随父攻书,记性颇好,父亲因而喜他,教诲不辍。
完了经书,就教他读史。
读到十七八岁,廿一史都背得出了。
只是一味读书,诸事全然不晓。
母亲早逝,父亲老迈,无一分活钱进门。
止得一个老仆名叫耕旺,虽然做些小生意帮助,终久坐食箱空。
今日"史"、明日"史",家道一发穷得不像样了。
老仆每每嗟怨:小官人年纪小的时节,挣来养你,也还说小,该的;如今老大一个汉子,整日咿咿呀呀,荡来荡去,要吃自在饭,功不成,名不就。
父亲又不思量养,生意也不寻件做做,怎的了结?
曹十三察听了这话在肚里,也眉头不展,无计可施,常自暗中涕泣。
心中思量:我读了这许多书,看那古往今来大丈夫都要挺身做事。
那有胶柱鼓瑟的,这也怪不得他嗟怨。
果然如今父亲年老,甘旨全无,岂是人子之道?须是做些不论生意,以急目前之急方好。
但是有本才可生利,如今一二两本钱也无,如何做得生意?不然明日与父亲计较,看有告借处,且借他二三十两,做做生意看。
次日,将要做生意之事与父亲商量。
父亲说:"儿子,你所说也是,但恐你初出茅庐,暴吃馒头三口生。 况生意两字,不比得读书,极是忧买忧卖,是艰难道路。 况我从来不肯向人开口借贷,我们做穷秀才的,财主们见了就如眼中钉一般。 走上他家门,就要量头估脚的。 即是拿些东西与他,他也是吃惊的。 所以我宁甘闭户安贫,胡乱度日,省得看人嘴脸。 今到此田地,如何理会?"想了一会道:"说不得了,我有旧交金季峰,他家业颇饶,待我甚厚。 平日信我为人,与别个财主不同。 与我数十年交好,并不曾分毫启齿。 待我试写一个字与他,借他三十两银子,与你做本钱,但未知稳不稳哩。"
即时寻个书柬,写起字来道:不佞衰病日增,久违台教。
闻福履清康,殊慰下怀。
小儿复古,久读无成,不但灯窗之膏火不给,即衰残之衣食难周。
今将废学营生,为养老之计。
但非母不能育子,无本何以生利?恳老仁兄余资,挪贷三十金,照常起息,即以敝庐为戤。
倘能愿信下情,幸勿见却。
感感。
季峰老朝奉台下小弟曹亮拜
字已写就,与儿子看过,将封筒封好,叫耕旺送去。
曹十三连叫耕旺,耕旺先已知告借之情。
哼哼腾腾,暗暗念道:"人家银子,一条纸儿借得来的?如今财主们银子出入,酒水也不知要费多少,中人也要央两个。 看得财主的银子这等好担,还要满满吃他一个没趣哩。"
曹十三叫之频频,耕旺只得佯佯的走近前来,接了札子。
曹孔昭分付道:"送到金朝奉家投递,多多拜上,要讨回覆。"
耕旺似应不应,懈索索将了札子踱出门,一路不爽不快。
二里之程,足足半日才荡得到。
伫在金家门首,未便走入。
忽然金季峰送客出来,别了客,瞧见了耕旺,立住问道:"你是曹管家?为何事在此,你家相公可好么?"耕旺见季峰来文和气,随口答应:"好的。 老相公多多拜上,有一封问候朝奉的书,送在这里。"
季峰接上手,就拆来看了一遍,倒有些不悦之色。
暗暗道:"些小意思,何必将房子抵戤,也不像个老友,俗气,俗气!"耕旺侧着头瞧他风色,心中就想道:"说起钱,就没缘。 我道要吃没意思的。"
只见季峰将字纳到袖里道:"不写回书了,我在家等候,请你相公自己过来讲话。"
耕旺诺诺而返,即将季峰的话,回来覆了主人。
那曹孔昭听了,即便起身来到金家,季峰果然专等。
曹孔昭一见,便十分欢喜。
叙了寒温,各说心事,留吃了午饭。
季峰便道:"老兄华翰,戤屋之说,太觉俗气。 令郎学做生意,甚为美事。 但只这几两银子,够做甚么生意。"
曹孔昭道:"小儿诸凡事体尚然不谙,要多大本钱也无用。 不过寻些小行业,为糊口之计,多金反为干系。"
季峰道:"止要三十金,拿去就是。"
转身进内,取了三十两银子,递与曹孔昭。
又封一两贺喜,原字缴还,决不肯收。
曹孔昭将银入袖,起身做别。
耕旺随去,看见光景,只暗地伸伸舌头道:"原来世上也有这个好人。"
曹孔昭将这银子回家,与儿子细说一遍道:"银子也有了。 可商量生意之事,莫负金老伯之恩。"
儿子曹十三早已计定入山买漆生理,与父亲说了。
择个好日,将银子腰了,独自出门。
要到分水买了生漆,往苏杭去卖。
次日就搭船到了严州地方,遇着一起苏州木客便船,就搭在他船上,一同往分水去。
是日傍晚天色,风雨凄凄。
此时九月天气,芦苇袅袅之处,忽然摇出五六只小艇,如箭也似飞来。
攒住了船,那些强人手持利器,跳到船上喝道:"快拿宝来!快拿宝来!"逐个搜过。
曹十三只得将三十两银子苏苏递与。
同船客人或三百、五百、七百金者,一一都献上那班好汉。
口内只叫"饶命"。
诸客们面面相觑,牺牺惶惶道:"今空手进山,亦无用处。 我们仍旧且回苏州,拿些盘费,再来告状缉获之计。"
曹十三自思借人本钱,却被强人劫去,如何回见父亲?不若且随众人搭船同往苏州去,再作理会。
不一日到了苏州。
曹十三与众客相交不深,一拱而别。
大家都闷闷散去。
曹十三权且在这埠头饭店栖住,检点身边铜钱,只剩得二百一二十文。
坐了两日,用去一百七八十文,还余四十文,好生烦恼。
天色又寒,身边盘费几尽,被劫之事又不敢写信回去,况父亲年高,倘若知道,又系别人银子,这一急却不急死了。
困而孤孤恓恓,说不尽旅馆之苦。
正叫做:在家千日好,出门片时难。
日捱一日,曹十三见店主人又没个好颜面待他。
夜间睡去,搅肠搅肚,千般算计,万种愁思。
听得五更鸡唱,渐渐天明,随即披衣而起,想道:"今朝断难再坐一日了。 就是没本钱的生意也要寻件做做,才好清楚饭钱,再作还乡之计。"
正啾唧间,脸也未洗,只见店主人的大黄犬夜来咬死一鼠,足足有十四五两重,这鼠好利害也!生得不知怎样作怪,但见:耳朵小,尾巴长,穿古壁,跳高梁。
蛇来也不怕,猫来也不慌。
偷油不变蝙蝠,拖鸡不弱黄狼。
来到人眠先弄碗,已经灯照尚窥窗。
逐他时,敲断床栏浑不睬;捕他时,有名狸将胆消洋。
也是罪恶贯盈该出世,拦腰一口管家黄。
曹十三看了这鼠道:"鼠不满斤,这鼠也大不去了。"
又看一回,忽然起一念道:"罢,罢,这鼠就是我的本钱了。"
忙去寻出一把裁纸刀来,将这鼠细细剥下皮来,把肉撇去,把这张皮,将床上破草荐扯了两把,折做几折,装在那老鼠的肚里。
寻个针线,缭将起来。
鼠皮是湿的,一时将草植进,一个就有个半大,绝像个活鼠一般,好不怕人。
曹十三读了一肚史书,真有些书呆气。
看了这草鼠咪咪地笑,笑了一回,将来藏过。
忙忙的梳洗了,吃了早膳,竟往市上去了。
看官们,你道他到市上做甚么?不极不发,极来蛇肚皮生脚。
点金无计非为弱,洞宾另有亲传法。
通天妙计人难学,一箭红心须射着,暂时挖月且偷天,无过真方与假药。
曹十三身边拿着二十文净钱,到那颜料店买了些上朱,急急觅了一块黄泥。
回到店中,将上朱和那黄泥研碎,搓成梧桐子大。
要将草鼠做招头,卖老鼠药去也。
不觉一圆圆了三五百颗,其余剩下安放寓所,也不令主人知觉。
将草鼠暗暗袖了,走到二里之外,东看西看,未敢舍脸就卖。
只见阊门外吊桥河下,有一团人观看,却正是卖老鼠药的。
曹十三也挨进去看看,见他老鼠招头有三四十个,口里唠唠叨叨高声大叫:
赛狸猫,老鼠药。
大的吃了跳三跳,小的闻闻儿就跌倒。
曹十三心中道:"俗煞,俗煞!我另到一处去试试。"
走向西去一二里,人烟辏集。
将这草鼠吊起来,高擎着那梳头匣子,高叫道:"老,老,老。 。 。"
叫得满面羞惭,自己到好笑起来,却叫不出。
看看肚里有些饥了,自思道:"啐,啐,啐,大丈夫为龙为蛇,变化不测。 子胥也吹箫,伯鸾也任舂,勾践也行酒,申蟠也作佣。 一时行权,何损终身。 啐,啐,我好妇人女子气!"不免大叫起来:
老鼠药,老鼠药,买了家家睡得着。
锦诗书,绣衣裳,美珍馐,不用藏!天上天下老鼠王,惹着些儿断了肠!
将这草鼠高高擎起,掉来掉去。
就有一般小厮们跟紧了看。
曹十三立定,又叫一通。
挨挨挤挤之中,就有人说道:昨夜一顶帽子,可恨咬坏了,买些去断送他。”
又有人道:"我侬家婆一束假发拖了去,买些断送他。"
一两个时间,就卖了百余钱。
曹十三暗暗喜道:"顺溜,顺溜,且随路买些饭吃,就卖到那虎丘山上去踱踱儿也好。"
即便吃了几十钱饭。
又叫又卖,一卖卖得精光。
算来卖了四百七十文。
回到店中,默默笑道:"黄泥都卖得铜钱的。"
袖中揣揣草鼠,暗道:"鼠哥,鼠哥,亏了你也!没些来由,将你剥皮楦草。"
两头张张,看见无人,摸出草鼠,摆在桌上:"我今日不免拜你一个揖,谢你,谢你。"
遂拜了一揖,连忙收过。
一日,两日,日日街头叫卖,竟有五六百文时节。
曹十三暗算道:"我如此卖得一百日,漆商本钱够到手了。"
光阴速迅,不觉卖过一冬。
十二月中旬,算算铜钱存有二十六吊了。
修书一封,附钱四吊,央一个便人寄到徽州家下,不说被盗之事,只说生意所羁,明春自归也。
看看年尽,曹十三胡乱挨过了残年,新春又到,计将改换生意,尚无门路。
已是正月十三,上灯之夜。
店中忽到一位美年少,随了大小四五人,行装十分华黄。
主人奔走如飞,下在曹十三间壁房里。
这人见曹十三人物有些文气,拱拱手问道:"高姓?"十三道:"小弟姓曹,贱字我思。"
十三回问道:"老兄高姓?"答道:"小弟姓李,字云生。"
两人叙些淡话,遂都别到房内。
当晚李郎在这房内,跌脚捶胸,长吁短叹,手下人亦个个有些不乐。
曹十三听了,想道:"我与他萍水相逢,都下在这客店里安歇,止隔得一层壁子。 他如此愁烦,我便再走过去问他一声,定不怪我。"
轻轻踱将过去,拱拱手道:"李先生为何如此不悦,外面有好灯,何不去走走散闷?花街柳巷,多少妇人女子,也好去观观。 苏州是繁华之地,尽好游嬉的。 若去时,小弟奉陪。"
李官人见他言语来得温存,不觉叹了一声说:"小弟心事,一言难尽。 随你甚么乐处也解不得的。 若告诉兄,连兄也是痛恨的。"
曹十三又款款问之。
李官人说道:"小弟家间在扬州邗关上住,家下粗粗过得日子。 贱累悍恶异常。 因有一婢,是小弟千金购得,年才十四。 去岁十二月十九,被悍妇捶楚了一日,此婢不胜悲恨。 天色将晚,悍妇犹然骂詈。 小婢走向后门河口,意欲赴水。 谁料水口停泊官船一只,乃是此地周尚书之船。 闻得船上将此婢携上,五更开船来了。 弟在馆中,次早方得知,随遍访踪迹,实在周府。 今周府在苏城,相去不远。 只是潭潭相府,如何得见,肯还我这人。 弟无此婢,食不下肠,睡不安枕,因而愁叹。 搅动尊兄,实是家丑,可笑,可愧!"曹十三云:"我道为何,此事不难。 尊婢一定是有赴水之意。 或者船上人因而救之,也未可知。 况他尚书府中,自然有红裙无数,断不留此一女以玷官声。 或因其美色变迁深匿,亦未可知。 若竟去参拜,倘他门上拦阻,这也无可奈何的事。 不若莫要惊动他,竟修书一封秘密进与周公,周公览而动情,怜你书生爱重,万无不送还之理。"
李官人闻说,十分欢喜:"尊兄说得甚妙,但弟方寸紊乱,不能操笔修书。 尊兄能为我不惜珠玉,展我鄙怀。 倘得周老先生慨然发还,仁兄就是我大恩人了,没齿不敢有忘,即就是至亲骨肉了。"
曹十三说:"尊兄何必如此,只是小弟菲才,恐文理陋拙,不足以耸动公卿。 但勉力为之,何敢有辞。"
是晚李官人即整治夜酌,美酒佳肴,与曹十三痛饮欢畅。
李家家人亦个个欢喜道:"若得这人归去,也省得官人僝愁,波及我们。"
内中有的道:"如花似玉这样一个标致女子,几个字儿,就哄得来?张天师的符也没这样灵感。 还是送他百把银子,或者他看钞儿面上,寡寡是这一封书,他也是个尚书,想则怕这封是圣旨着哩。"
有的道:"看这个花扑扑的小货儿,周尚书又不是个太监,猫口里那里还挖得鳅出来?"大家胡猜乱猜:"或者这封字儿降着他的,他恐怕惹人谈论,酥酥送还也未见得,不要管他。"
正是: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两人酒罢,各自作别。
李官人遣使秉烛,送入卧房,随着小使进苦茗香炉,并精良笔砚。
曹十三就在烛下,研得墨浓浓的,蘸得笔饱饱的,掩上房门,咿咿喔喔,摇头摆脑,簌簌簌簌,写得言简意深,极尽爱恋悲思之情。
且又不卑不亢,堪敬堪怜。
自家读了又读,念了又念,推敲已成。
声如金石,韵似琳琅,就自睡了。
只是李官人却睡不着,在那床上翻来覆去,梦魂颠倒。
正叫做:
心心无翼飞腾,过齐粱,越楚秦,昼也不安,夜也不宁。
鸡声茅店月,好梦几曾成。
天色半晓,曹十三急忙起来,持了书稿,叩李官人房门。
李官人一个轱辘扒将起来,一见了欢喜之极。
曹十三将书稿念与李官人听:
敬启,不肖久被道风,夙瞻玄斡。
一世倚重,累冀怀芳。
霞本湖泊浅儒,篇章陋子,一经未售,殊深草芥之羞;六息未遑,不免闺帏之眷。
情重则绿梗为绿珠破研生辉,恨深将红泪积红衫锦囊空句。
爰有小婢,天种痴缘。
自嗟家范未闲,致生悍吓。
迫以临河愁叹,星野徬徨,幸值慈航至止,投命危途,鱼鸟怆怆,粉香落落。
霞实望风怀想,不禁其肠之寸裂也。
于是探闻竭蹶,蹈刃犹甘。
已知依戴高深,结环何足,今匍匐龙门,愿言携手。
当不使梁燕笑人,而渊鱼枯肆也。
匆匆未遑为寿,尚候虔图报德。
临楮曷胜惋切盼结之至。
李官人听了这书,就是一个大揖道:"妙,妙,妙。 一发烦兄清书封好,商量送递之法。"
曹十三即为精精的楷书写毕、封完,遂道:"小弟同尊管去递何如?"李官人道:"大好,大好!万感,万感!"于是两人吃了几钟早酒,就整些饭吃了。
曹十三同李家人,竟到城里凤凰桥周府门首。
只见门上一个接书口夫,下一封年家的书,查起误事之人,打了十五板,正在那里揉痛。
二人直走到面前道:"大叔,我们是新年来问候老爷起居的,书在此,烦传一传,有个薄礼奉送。"
那人摇手道:"不要,不要,拿书来。"
曹十三道:"我们远来,烦大叔即便一传。"
那人忙立起身,转使一小使送进。
话分两头,你道那个婢子在否?如何?这婢子那日挨晚在河边立地,泪盈盈的。
是周公的第七个小奶奶,帘里窥见。
也着个小婢子,唤她上船问话,这女子不肯上船。
奶奶亲自将手招他上船,细细问了,要送他归。
女子道:"待他们寻寻着,且在此打搅奶奶一会儿。"
不觉天黑了,岸上悄然。
奶奶见此女人物可爱,就留他说说,吃些东西过夜,天明再处。
岂料五更开船,一班女人尚自睡着不知。
直至天亮,这女子见得船开已久,哭将起来。
因而奶奶与周公说明。
周公云:"船既开了,待他来寻,还他便是。"
再说这封书,交与小厮递进,恰遇尚书在家,不知为何事着恼。
小厮将书递与周公道:"远处人来问候老爷的。"
周公拆开细细看了一遍,道:"他家一个女子,不问来由,领他上船。 那日就该送他上岸,还他家里才是。 如何船开也不知,直带他到这家里。 远乡远水新年之际,劳劳碌碌,也要他家费盘缠到此寻觅踪迹。 知是我家,读书人还有许多疑心闲话。"
叹一声道:"快些着人唤轿子送去,那下书人可在外面否?"左右人忙出外来寻觅投书人。
周公又将那书看了又看,看得有些意味,又叹一声,将书压在案上。
只见外面已唤了李家下书人进厅。
周公踱出厅来,李管家叩了一个头。
尚书便道:"女子好好在此,日日待人来寻,不道是你相公家的。 我不写回书,你即随着轿子去便了。"
李管家又叩了一个头谢道:"相公要来参拜老爷,因小病在寓,心事不宁,不敢来动静老爷,日后还要来拜谢老爷哩。"
周公道:"书中说得详悉,我已知道。 我再着一人同你进去就是。"
周公进内去叫人封了一封程仪,回一个帖子,着小厮送出外面,早已抬一乘轿儿在厅。
顷刻拥一班美貌妇女,送出这个女子来。
怎生模样:
年纪儿小,模样儿巧。
点点身儿风雪袅。
啧啧声儿枝上鸟。
古来都说绿珠娇,稳取绿珠还赛倒。
人中的仙,女中的宝。
蕙性兰心肤玉皓,知琴解棋前生晓。
虽然短发覆双眉,宜笑宜嗔天下少。
这女子欢欢喜喜,再三作谢上了轿。
周家一个老管家,持了下程帖子,同李家人随轿而来,竟到寓处。
曹十三先进说知,一班人倒吃一惊道:"这书果然是火笔灵符!"李官人听得就如做梦惊醒一般,豁然心目一开。
出门接着轿儿,就去将轿帘揭开,看了又苦又乐。
这女子未曾离轿,早已下泪以袖掩面。
下了轿,李官人拥他进房坐下。
曹十三接了来帖下程,要留周管家吃酒饭。
管家不要,就写一谢帖,并封二两银子谢他。
打发已毕,进见李官人。
李官人将曹十三深深一拜,并率着女子,拜谢大恩:"果然所料不差,将小弟起死回生,当日古押衙不过如此。"
即时齐整酒席,与曹十三并店主人欢饮。
高歌大唱,猜拳行令。
李官人又在店主的面前说:"曹兄的高才妙算,热心为人,真是英雄豪杰之流。"
店主人亦暗暗吃惊道:"小小年纪,看他不出。 倒会做些事的。 一向不曾礼貌得他"。
口中只得勉强称赞:"可敬,可敬l难得这样透彻的好人。"
酒散不提。
李官人次早,叫人接曹十三过去道:"向因心事匆匆,到失问仁兄,因甚贵业,耽迟在此。"
曹十三料道:"所事妥贴,总是话得投机的了。"
遂把挈本入山买漆,被劫难归的景况,略略告诉。
只不道出目下所改贵业,这般如此。
李官人大意已会,道:"仁兄寂寞在此,弟恳仁兄同到舍间,尚有寸私未报,兼图与兄共事经营,万勿辞阻。"
促着曹十三一面收拾行李。
曹十三口内虽然推阻,思在店中,无甚好处,便随他扬州走走也使得,强如在此做这个买卖,即便应允,只是取扰不当。
次日整装叫船,一齐起身。
李官人厚谢主人,连曹十三有些首尾也都还了。
作别主人下船,竟一水到了扬州邗关上。
李家是个有名李十万,李云生原来是李十万独养儿子,系北京太学生,单名一个霞字。
为人忠厚尚义,最好施义,不妄与人相交,在家诗书琴酒之乐。
这女子不但姿色超群,且性最爱洁,善整文房,又能弦索箫管,所以李云生钟爱之极,原以千金购之。
其妻闻知此女已归,自知有些没趣,也不生情,家中大小个个欢悦。
李云生送曹我思到书馆中安下,又将绝精铺盖器用,拨两个小厮殷勤服侍。
李云生十分亲近相爱。
过了三五日,又大设酒筵,唤了绝好戏子,又接了两个名妓,在花园中单请曹我思一人。
曹我思惊谢不遑。
李云生说:"大德未酬,特备小酌,以图一笑。 且弟只身,无兄无弟,欲与尊兄结为生死之交,富贵与共,患难不忘。 幸勿推阻。"
曹我思亦十分欢喜,即日神前八拜定盟。
李云生为兄,曹我思年小七岁为弟。
设盟已定,是日看戏大乐,直至三鼓而散。
次日,李云生拣出房契一纸,纳在我思袖中。
又将许多段匹衣衫,金银酒器,炉扇精玩之物,约有一二百金,白银五百两,都捧到曹我思面前,一揖道:"小物酬谢盟弟,不足见意,容日再补。 因寓中诸物不周,先此留用。 又左街房子一所,有园庭书室,亦可居住。 特将原契送与盟弟,暂为居业,章勿见薄。"
曹我思不能推却,只得领了。
又将一个表妹与曹我思成了亲,并援了太学例。
"只候盟弟移老伯来安享,都是愚兄一力为之。"
曹我思事出意外,好人相逢,情不可却,不免再三致谢。
次日修书一封,寄银物衣服到家。
李家着能事家人二个,送到徽州,就请曹老相公到扬州居住。
不及半月,到了休宁曹家。
曹孔昭的身子颇健,见了书信物件,欢天喜地。
因在家中,有金朝奉早晚看顾,全不心焦。
将寄的银还了金朝奉三十两,又送些礼物酬情。
因李管家觅下船只,再三催促,只得收拾些细软东西,留着家私房子,托金朝奉召租。
同老仆耕旺,三人下船,径到扬州住下。
父子相逢,盟侄款待,十分快活。
李云生又发一万银子,与曹我思先同伙计且做盐务生理,利钱悉归盟弟,以赡老伯。
不上三年,曹我思利上生利,时运顺溜,约有二万余金在手。
忽一日曹我思想起前事,在苏州寓所光景。
拣点旧时行囊,破竹篓中,草鼠尚在。
暗暗将银子六两打一个银匣,殓而埋之。
化些纸锭,奠了一杯酒。
自后家中永不畜狸猫,写字断不用鼠须笔。
也是厚道不忘本的人。
后因朝廷史书未纂,诏下各省,购求遗书,兼召山林隐逸,宏词博学之才,不拘资格,竟充史官。
又是李云生促着曹我思道:"契弟淹贯旧闻,搜罗遗事,当今第一人也。 朝廷有此华宠,何不应诏修史,不负所学,显亲扬名,在此一举。 契弟岂甘心以商贾终身乎?"于是曹我思欣然以家中事务托与云生照拂,将名上郡县,咨牒到京,着入翰林院条对史中轶事。
曹我思果然攀今吊古,应答如流。
院中交相称荐,便实授了中书之职。
真正锦上添花,年纪不满三十,富贵双美,前程正未可知。
所以说祸兮福所倚,凡人不可逆料。
安分忍辱,宽以度日,老天自有着落。
诗曰:
龙蛇变化古难量,但看曹家读史郎。
草鼠金章浑戏事,俗夫何必笑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