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 第09部 卷八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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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唐文》 第09部 卷八百一 董诰等 纂修

◎陆龟蒙"二"

◇记稻鼠

干符己亥岁,震泽之东曰吴兴,自三月不雨,至於七月。

当时污坳沮洳者埃尘勃,棹楫支派者入,屦无所污。

农民转远流渐稻本,昼夜如乳赤子,欠欠然救渴不暇,仅得葩坼穗结,十无一二焉。

无何,群鼠夜出,啮而僵之,信宿食殆尽。

虽庐守版击,殴而骇之,不能胜。

若官督尸责,不食者有刑,当是而赋索愈急,棘械束榜木肌体者无壮老。

吾闻之於礼曰:「迎猫为食田鼠也」,是礼缺而不行久矣。

田鼠知之后欤?物有时而暴欤?政有贪而废欤?《国语》曰:「吴稻蟹不遗种」,岂吴之土,鼠与蟹更伺其事而效其力,歼其民欤?且魏风以硕鼠刺重敛,硕鼠斥其君也。

有鼠之名,无鼠之实。

诗人犹曰「逝将去汝,适彼乐土」,况乎上捃其财,下其食,率一民而当二鼠,不流浪转徙聚而为盗何哉?春秋虫彖生大有年皆书,是圣人於丰凶不隐之验也。

余学《春秋》,又亲蒙其灾,於是乎记。

◇记锦裾

侍御史赵郡李君,好事之士也。

因予话上元瓦官寺有陈后主羊车一轮,天后武氏罗裾佛幡皆组绣奇妙。

李君乃出古锦裾一幅示余,长四尺,下广上狭,下阔六寸,上减下三寸半,皆周尺如直。

其前则左有鹤二十,势若飞起,率曲折一胫,口中衔莩[B20C]。

背有一鹦鹉,耸肩舒尾,数与鹤相等。

二禽大小不类,而隔以花卉。

均布无余地,界道四向,五色间杂。

道上累细钿点缀,其中微琐结,互以相带,有若霞残虹,流烟堕雾。

春草夹径,远山截空。

坏墙古苔,石泓秋水。

印丹浸漏,粉蝶涂染。

ㄌ环佩,云隐涯岸。

浓澹霏拂,霭抑冥密。

始如不可辨别,及谛视之,条斩绝,分画一一有去处。

非绣非绘,缜致柔美,又不可状也。

里用绘彩,下制线尚如旧,两旁皆解散。

盖拆灭零落,仅存此故耳。

纵非齐梁物,亦不下三百年矣。

昔时之工如此妙耶,曳其裾者复何人焉。

因笔之为辞,继於锦谱之后,俾善诗者赋之。

◇哀茹笔工文天与之肱,力何绵绵。

耕不能耒,渔不能船。

载筠束毫,既胜且便。

昼夜今古,惟毫是镌。

爰有茹夫,工之良者。

责其精粗,在价高下。

缺义互,尚不能舍。

旬濡数锋,月秃一把。

编如蚕,汝实助也。

我书奇奇,浑元未衰。

惟汝是赖,如何已而。

有兔千万,拔毛止皮。

散涩钝,缗觚狱辞。

圆而不流,而不欹。

在握方染,亦茹之为。

斫轮运斤,传之者谁?毫健身殒,吾宁不悲。

◇告白蛇文

田庐西北偏,有古邱焉。

高可四望,余将升之,以眺远舒郁。

农民遮言曰:「不可。

是邱有蛇,巨如井缶而白,忤之能为崇,不利人多矣,宜无往。

」余取酒沃其邱告之曰:「物之生而白者,犬鸡牛马而已。

其余则老而后白,狼狐兔鹿鸟雀燕雉龟蛇之类是已。

人老而毛皓白,耗毛昏倒,不能记子孙名字,形朽神溃,以至於此。

物老而鳞毫羽甲尽白,白而后有灵,非一圣贤存乎上,德光被於下,则不为之出,出必人奉之以献,不敢隐匿,惟蛇不在瑞典。

虽然,神而且灵尚矣。

故汉之兴,神姥谓之白帝子。

得非天命,志怪者必曰自然。

多穴老坟,大木。

要野盘肩缸酒之享,作小儿女子寒暑瞢眩,淫巫倚之,弹丝瞑目,歌舞其妖,怛骇其惑,考鼓用币,僭冒其上。

岁时奔走,畏在人后。

疾病不治,饥寒不辞,悉尔辈为之也。

古者铸鼎象物,使民知神奸。

若之奸,吾知之矣,况旅吾之地,由我进退。

蛰以时出,无越昆虫之职,无杂鬼神之事。

吾宫居,若野处,各有分齐,固不相害。

然斩翳通巅,为暇日凭藉之所,则不当与人争也。

如不用吾言,吾当吁天霆,断裂首尾焉。

吾诚不移,无易尔为。

◇汉三高士赞

△前汉一人

王霸仲儒,清节是履。

有息躬耕,黄头历齿。

故人令狐,奉书遣子。

从以车徒,入耀闾里。

既往霸卧,日昃不起。

其妻讯之,以息愧耻。

君遁世荣,抗节不仕。

子亲耒耜,固其宜矣。

我实信道,曷足惭彼。

霸乃忻然,恬澹如水。

夫高妇贤,可谓具美。

△后汉二人

挚先生恂,伯陵之孙。

学通五经,居於渭滨。

弟子累百,马融服勤。

以子妻之,师而益亲,融为大儒,恂乃知人。

和帝之世,公卿以闻。

季直才器,宜当辅臣。

公车就征,礼备元。

守道不至,终为逸民。

外黄申屠,少负名节。

义女执仇,令欲论杀。

蟠以同县,陈情上谳。

廷尉宥之,旌彼孝烈。

博通群书,复善谭说。

汉德日衰,政实务末。

隐於砀山,遂与世绝。

献帝即位,征为三公。

邈若不应,冥冥一鸿。

时人贤之,重者蔡邕。

明哲终始,嗟乎子龙。

◇怪松图赞"并序"有道人自天台来,示予《怪松图》,披之甚骇人目。

根盘於岩穴之内,轮Τ侧而上,身大数围,而高不四五尺。

岢然,蹙缩然。

干不暇枝,枝不暇叶,有若龙挛虎跛壮士囚缚之状。

道人曰:「是何物怪如是耶?子能辨之乎?」予曰:「草木之生,安有怪耶?苟肥瘠得於中,寒暑均於外,不为物所凌折,未有不挺而茂者也,况松柏乎?今不幸出於岩穴之内脞脆者,则然之牙伏死其下矣,何自奋之能为?是松也,虽稚气初拆,而正性不辱。

及其壮也,力与石斗。

乘阳之威,怒已之轧,拔而将升,卒不胜其压。

拥勇郁遏,坌愤激讦,然后大鬼彰於形质,天下指之为怪木。

吁!岂异人乎哉?天之赋才之盛者,蚤不得用於世,则伏而不舒。

薰蒸沉酣,日进其道。

摧挤势夺,卒不胜其厄。

号呼呶,发越赴诉,然后大奇出於文彩,天下指之为怪民。

呜乎!木病而后怪,不怪不能图其真。

文病而后奇,不奇不能骇於俗。

非始不幸而终幸者耶?」道人曰「然。

为我赞之。

」赞曰:

松生荫隘,岩狱穴械。

病乎不怪,卒以为怪。

拥肿支离,神羞鬼疑。

道人咨嗟,笔传其奇。

或怪乎形,或奇於辞。

自为怪魁,是以赞之。

◇砚铭

噫先生,隐唐余。

甘杞菊,老樵渔。

是器宝,实相予。

为散人,出丛书。

◇马当山铭

言天下之险者,在山曰太行,在水曰吕梁。

合二险而为一,吾又闻乎马当。

彼之为险也,屹於大江之旁。

怪石凭怒,跳波发狂。

日黯风助,摧牙折樯。

血和蛟涎,骨横鱼吭。

幸而脱死,神魂飞扬。

殊不知坚轮蹄者,夷乎太行。

仗忠信者,通乎吕梁。

便舟楫者,行乎马当。

合是三险而为一,未敌小人方寸之包藏。

外若脂韦,中如剑。

蹈藉必死,钩必伤。

在古已极,於今益昌。

敬篆岩石,俾民勿忘。

◇两观铭两观雉门,虽僭天子,圣人在朝,奸佞诛死。

奸首掷地,奸血如水。

政不得乱,国是以理。

下及千祀,浇风四起。

内荏外贤,举世称美。

赫奕皇都,象魏天倚。

岂无奸邪,佩玉蕊蕊。

圣人弗生,两观如砥。

以石辞,著乎阙里。

◇书铭

太古之时,何尝有欺。

逮乎结绳,民始相疑。

画卦造书,圣人之为。

图载文字,厥功弗知。

惟简惟牍,断竹析木。

累必充廷,负必折轴。

韦编一绝,错乱名目。

浸务轻省,捣剥谷。

胶缀番番,恣其所便。

虫篆更隶,形模易宣。

上下今古,卷舒蝉联。

薰曝蠹郁,疵乎不坚。

又取珉石,琢磨雕镌。

由简牍下,其存四迁。

玺印章号,殷勤识焉。

其巧益甚,其讹益繁。

盟契质要,朝成夕反。

诰誓制令,尾违首言。

笺檄奏报,离方就圆。

录注传记,鬼仇美怜。

铭诔碑表,虚功妄贤。

歌咏赋颂,多思谄权。

在简版者,埋没烂坏,无遗一编。

副以谷,其留最延。

错谬颠倒,ζ蒙弗删。

在珉石者,固宠纳赂,唯辞是妍。

凿既毕,名声泯然。

尧舜之道,以人为传。

有死必继,流乎亿年。

宜斥诈伪,焚烧弃捐。

复以太古,结绳之前。

◇陋巷铭

鲁国千乘,岂无康逵。

传载陋巷,以颜居之。

鄙委侧僻,枢桑覆茨。

簟瓢屡空,其乐怡怡。

圣人之言,终日不违。

赞易独入,云颜庶几。

门直大道,堂如飞。

梁肉在御,狼贪豕肥。

陋巷相去,不其远而。

我实狂狷,蓬蒿所宜。

勒於柴荆,贤哉是思。

◇卜肆铭

蜀严之托蓍龟也,以忠孝仁义。

后来之托蓍龟也,以俞佞险讠皮。

美之使怡愉,怛之使骇畏。

小人惟恶是嗜,惟祸是避,惟福是觊,惟瞽言是媚,曾不究得失之所自,故幽赞之蓍,前列之龟,乃化为庸妄之器。

呜乎成都,吾不知古为市之地,况君平之卜肆耶?强为之铭,以刻其意。

◇象耕鸟耘辨

世谓舜之在下也,田於历山。

象为之耕,鸟为之耘,圣德感召也如是。

余曰:斯异术也,何圣德欤?孔子叙书,於舜曰「哲文明」,圣德止於是而足矣,何感召之云云乎?然象耕鸟耘之说,吾得於农家。

请试辨之。

吾观耕者行端而徐,起发欲深。

兽之形魁者无出於象,行必端,履必深。

法其端深,故曰象耕。

耘者去莠,举手务疾而畏晚。

鸟之啄食,务疾而畏夺。

法其疾畏,故曰鸟耘。

试禹之绩,大成而后荐之於天。

其为端且深,非得於象耕乎?去四凶恐害於政,其为疾且畏,非得於鸟耘乎?不然,则雷泽之渔,河滨之陶,无一感召何也?岂圣德有时而不德耶?孟子曰:「尧舜与人同耳。

」而好事者张以就其怪,怪非圣人之意也。

吾病其书之异端,《区支》之使合於道。

人其从我乎?虽不从,吾亦不能变其说。

◇杂说先儒曰:「瞽瞍憎舜,使涂廪浚井,於觞酒,欲从而杀之。

舜谋於二女,二女教之以鸟工龙工药浴注豕,而后免矣。

夫势之重,壮夫不能不畏。

位之尊,圣人不得不敬。

况舜婿於天子,顽へ戾者独不畏之,又从而杀之耶?且尧之妻二女帅九子观舜之德,舜反受教於女子,其术怪且如此,是不教人以孝道,教人以术免也。

固尧使勖之,非观德也,何足以天下付?

邰侯姜女之生子也,始弃之,命之曰弃。

宋芮司徒之生女也,始弃之,亦命之曰弃。

邰弃为稷官,蒸民赖之。

宋弃美而生佐,几移於宋国,名之同也奚伤。

舜重瞳子,项羽亦重瞳子。

形之类也奚病,择其道如何耳。

季札以乐卜,赵孟以诗卜,襄仲归父以言卜,子游子夏以威仪卜,沈尹戍以政卜,孔成子以礼卜。

其应也如响,无他图,在精诚而已。

不精诚者不能自卜,况吉凶他人乎?

《传》曰:「武王罢朝而袜系绝,顾左右,无可使结者。

」卫褚师呼声子结袜而登席,汉廷尉为王生结袜,袜之有带,其来尚矣,今独亡之。

呜乎!古之制亡者十九,奚袜带之足云。

柳下惠之妻诔其夫,门人不能窜一字。

吕不韦作《春秋》,秦人不敢损一字。

德与刑如何哉?◇祀灶解灶坏,炀者请新之。

既成,又请择吉日以祀。

告之曰:「灶在祀典,闻之旧矣。

《祭法》曰:『王为群姓六七祀,其一曰灶。

』达於庶人,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

饮食之事,先自火化以来,生民赖之,祀之可也。

」说者曰:「其神居人间,伺察小过,作谴告者。

」又曰:「灶鬼以时录人功过,上白於天。

当祀之以祈福祥。

」此仅出汉武帝时方士之言耳。

行之惑也。

苟行君子之道,养老而慈幼,寒同而饱均,丧有哀,祭有敬,不忘礼而约己,不忘乐以和心,室ウ不欺,屋漏不愧,虽岁不一祀,灶其诬我乎?苟为小人之道,尽反君子之行,父子兄弟夫妇,人执一爨,以自糊口,专利以饰诈,崇奸而树非,虽一岁百祀,灶其私我乎?天至高,灶至下,帝至尊严,鬼至幽仄。

果能欺而告之,是不忠也。

听而受之,是不明也。

下不忠,上不明,又果何以为天帝乎?

◇大儒评

世以孟轲氏、荀卿子为大儒,观其书不悖孔子之道,非儒而何?然李斯尝学於荀卿,入秦干始皇帝,并天下,用为左丞相。

一旦诱诸生,聚而坑之。

复下禁曰:「天下敢有藏百家语,诣守尉烧之。

偶语诗书者弃市。

」昔孔子之於弟子也,自仲由冉求以下,皆言其可使之才。

及其仁,则曰「不知也。

」斯闻孔子之道於荀卿,位至丞相,是行其道得其志者也,反焚灭诗书,坑杀儒士,为不仁也甚矣。

不知不仁,孰谓况贤?知而传之以道,是昧观德也。

虽斯具五刑,而况得称大儒乎?吾以为不如孟轲。

◇说凤尾诺

或问予曰:「凤尾诺为何等物?图耶书耶?」对曰:「予之所闻,自晋讫於梁陈以来,藩邸之书,凡封子弟为王,则开府辟僚属,取当时士有学行才藻者中是选。

其所下书,东宫则曰『令』,上书则曰『笺』,诸王下书则曰『教』,上书则曰『启』,应和文章则曰应令、应教,下其制一等故也。

其事行则曰『诺』,犹汉天子肯臣下之奏曰『可』也。

凤尾则所诺笺之文也。

纟卒纟祭然,衤离然。

织与绘莫的知,既肯其行,必有褒异之辞。

若今之批答。

」案晋元帝为琅琊王时,帝美其才,令通习外事,常使批凤尾诺。

南齐江夏王锋,高帝第十二子,甚怜之,年五岁,使学凤尾诺,下笔便工,帝大悦,以玉麒麟赐之。

余未见其出。

凤尾笺当番薄缕轻,其制作想精妙靡丽,而非牢固者也。

殆将五百年,必不能保而存之。

好事者或云识,妄矣。

且《传》云:「仲尼在鲁与陈,有问缶羊苦矢者,皆知之。

及修《春秋》,则远者略,近者详。

故曰立於定哀,而指隐桓之日远矣。

」盖圣人作大典,不可不慎,则前所传亦妄矣。

予学圣人之文者,求其诚而已矣,又安可诈测数百年前事,自以为贤哉?君子慎所传无易。

◇蟹志

蟹,水族之微者。

其为虫也有籍,见於《礼》经,载於《国语》,扬雄《太元经》辞《晋春秋》《劝学》等篇。

考於易象为介类,与鳖刚其外者,皆干之属也。

周公所谓旁行者欤?参於药录食疏,蔓延乎小说,其智则未闻也。

惟左氏纪其为灾,子讥其躁,以为郭索后蚓而已。

蟹始窟於沮洳中,秋冬交必大出,江东人云:「稻之登也,率执一穗以朝其魁,然后从其所之。

蚤夜沸,指江而奔。

渔者纬萧承其流而障之,曰『蟹断』,断其江之道焉尔。

然后扳援越轶,Т而去者十六七。

既入於江,则形质寝大於旧。

自江复趋於海,如江之状,渔者又断而求之。

其越轶Т去者又加多焉。

既入於海,形质益大,海人亦异其称谓矣。

」呜乎!穗而朝其魁,不近於义耶?舍沮洳而之江海,自微而务著,不近於智耶?今之学者,始得百家小说,而不知孟轲荀杨氏之道。

或知之,又不汲汲於圣人之言,求大中之要,何也?百家小说,沮洳也。

孟轲荀杨氏,圣人之渎也。

六籍者,圣人之海也。

苟不能舍沮洳而求渎,由渎而至於海,是人之智反出水虫下,能不悲夫?吾是以志夫蟹。

◇禽暴

冬十月,予视获於甫里,旱苗离离,年无以扌耆。

幽伤盈怀,夜不能寐。

往往声类暴雨而疾至者,一夕凡数四。

明日讯其,曰:「凫也。

其曹蔽天而下盖田,所当之禾,必竭穗而后去。

」曰:「得无弋罗者捕而耗之耶?」对曰:「江之南不能弋罗,常药而得之,庳斯涂杖,丛植於陂,一中千万,胶而不飞。

是药也,出於长沙豫章之涯。

行贾货错,岁售於射鸟儿。

盗兴已来,蒙冲塞江,其谁敢商?是药既绝,群凫恣翔,幸不充乎口腹,反侵人之稻梁。

」予曰:「噫!失驭之民,化而为盗。

关梁急征,商不得行。

使江湖小禽,亦肆其暴,以害民食。

古圣人《区支》害物之民出乎四裔,矧害民之物乎?俾生灵之众,死乎盗,死乎饥,吾不知安用驭者为!」

◇蠹化

橘之蠹,大如小指。

首负特角,身蹙蹙然,类蝤蛴而青。

翳叶仰啮,如饥蚕之速,不相上下。

人或枨触之,辄奋角而怒,气色桀骜。

一旦视之,凝然弗食弗动。

明日复往,则蜕为蝴蝶矣。

力力拘拘,其翎未舒。

黑苍,分朱间黄。

腹填而椭,纤且长。

如醉方寤,羸枝不扬。

又明日往,则倚薄风露,攀缘草树,耸空翅轻,瞥然而去。

或隐蕙隙,或留篁端。

翩旋轩虚曳纷拂,甚可爱也。

须臾,犯蝥网而胶之,引丝环缠,牢若桎梏。

人虽甚怜,不可解而纵矣。

噫!秀其外,类有文也。

嘿基中,类有德也。

不朋而游,类洁也。

无嗜而食,类廉也。

向使前不知为橘之蠹,后不见触蝥之网,人谓之钧天帝居而来,今复还矣。

天下大橘也,名位大羽化也,封略大蕙篁也。

苟灭德忘公,崇浮饰傲,荣其外而枯其内,害其本而窒其源,得不为大蝥网而胶之乎?观吾之蠹化者,可以惕惕。

◇寒泉子对秦惠王

寒泉子见秦惠王曰:「客有自赵来,以约从连横事说大王者为谁?」惠王曰:「东周人苏秦也。

」寒泉子曰:「书十上王弗听,有之乎?」曰「然!」,「其道如何?王耶霸耶?曰黜其霸以齐王乎?曰不然,则何上书之烦而用之疏乎?」惠王曰:「醯鸡不能混雷霆,婴儿不能抗乌获者,响与力悬殊故也。

苏子诚辨矣,安能以三寸舌谋山东诸侯,使西面朝秦者乎?寡人非不知不破一领甲不折一只矢之为利也,顾犹捕风耳。

诸侯不可一,非一朝也。

齐桓晋文之霸也,始若胶附,终若冰拆。

岂连鸡俱不能止於栖而已哉?寡人塞耳,义弗闻也。

」寒泉子曰:「不然。

夫齐荆三晋之人,病於兵久矣。

方城之金,十九为兵,一为铫。

董泽之蒲,十九为干,一为箕卷。

父子兄弟之血,前后溅野草,齐魂为燕氛,赵骨化魏土。

凄痛之声,入金石,出弦匏,闻之者悄戚酸屑,泣不自禁。

一旦有人谓曰,朝与秦连横,暮得帖帖安卧。

秦亦厌战,虽鼓牙颊未能吞诸侯,秦休而强,吾亦奋而勇矣。

设有辨口,安能反覆乎?大王不用秦,诏一武士尺铁断其颈,无令车轮辗关下土,使关东诸侯闻其言,合从散横东向以背秦,大王出则夺气,入则包羞。

及其殆也,披土地以奉仇国,独不念秦仲之业艰难乎?春秋祀事,何面目见宗庙?」惠王卒弗用,寒泉子耕於鄙。

赵即封苏季子为武安君,六国果拒秦,秦闭关十五年。

◇冶家子言武王既伐殷,悬纣首。

有泣於白旗之下者,有司责之。

其人曰:「吾冶家孙也。

数十年间,载易其范矣。

今又将易之,不知其所业,故泣。

吾祖始铸田器,岁东作必大售。

殷赋重,秉耒耜者一发不敢起,吾父易之为工器。

属宫室台榭侈,其售益倍。

民凋力穷,土木中辍,吾易之为兵器。

会诸侯伐殷,师旅战阵兴,其售又倍前也。

今周用钺斩独夫,四海将奉文理,吾之业必坏,吾亡无日矣。

」武王闻之惧,於是包干戈,劝农事。

冶家子复祖之旧。

◇奔蜂对

晋悼公见奔蜂属土於墉,负桑虫而之,若有言者,不胜其疑也,即召师旷以诘其事。

旷对曰:「奔蜂无子,负虫而祝之。

祝之不怠,故其形随之而化也。

」公骇其说,旷因从而理之曰:「伊蜂也,欲虫肖己之速,是故祝之诚。

夫诚之感物,虽千品万形之殊,未有不从而应之者也。

诚之不达,感之不应,虽体质外均,而其心化为他类矣。

吾愿以人事明之。

在昔尧欲天下之治,祝舜以禅之。

舜恐天下未治,祝禹以禅之。

传之诚,故三姓之天下,化为一家之治也。

是则尧舜非不能化其子,盖将传其祝於至公也。

臣又敢以晋国事直启王心,冀王之速悟。

日者曲沃桓叔恤民务德,有国之人被其祝,无几而化之。

虽晨风郁林,鱼龙趋潭,不是过也。

逮乎献公,纳士之谗,逐群公子,伐丽戎而嬖其女,使太子将东山之师,凉离,显以义绝,谗言卒行,见新城之酷。

二公子继踵而奔亡。

当是时,惧献公之毒,不啻虎狼之磨牙也。

此则父化为虎狼矣。

既而使兵伐蒲,又加兵於屈,视其子之居,不啻寇戎之所聚也。

此则子化为寇戎矣。

文公在外十九年,贤士五人之为辅。

公蚤夜而祝之,故异体化为一身也。

及夫齐桓妻以宗女,楚成待以诸侯,送之於秦,卒以得立。

此则化於他国,不能化於父子。

闻诸献公,未尝诚而祝之也。

是知善祝而他类化者,奔蜂也。

不祝而己子离者,献公也。

君子谓公之智不如蜂,蜂犹能蕃其类。

今君先有晋国,宜乎上保宗庙之基,下近百代之资,择而可化而化之,无俾奔蜂逞术於君王。

」悼公曰:「小问而大获,孤之幸也。

孤其念焉。

」乃立其子彪为太子,而使田苏为傅。

◇招野龙对昔豢龙氏求龙之嗜欲,幸而中焉,得二龙而饮食之。

龙之於人固异类,以其若己之性也,故席其宫沼,百川四溟之不足游。

甘其饮食,洪流大鲸之不足味。

施施然,扰扰然,其爱弗去。

一旦值野龙,奋然而招之曰:「尔奚为者,茫洋乎天地之间,寒而蛰,阳而升,能无劳乎?诚能从吾居而晏安乎?」野龙矫首而笑之曰:「若何龊龊乎如是耶?赋吾之形,冠角而被鳞。

赋吾之德,泉潜而天飞。

赋吾之灵,嘘云而乘风。

赋吾之职,抑骄而泽枯。

观乎无极之外,息乎大荒之墟。

穷端倪而尽变化,其乐不至耶?今尔苟容於蹄涔之间,惟泥沙之是拘,惟蛭寅之与徒。

牵乎嗜好以希饮食之余,是同吾之形,异吾之乐者也。

狎於人,其利者扼其喉。

其肉,可以立待。

吾方哀而援之以手,又何诱吾纳之陷井耶?尔不免矣。

」野龙行未几,果为夏后氏之醢。

◇耒耜经"并序"

耒耜者,古圣人之作也。

自乃粒以来至於今,生民赖之。

有天下国家者,去此无有也。

饱食安坐,曾不求命称之义,非扬子所谓如禽兽者耶?余在田野间,一日呼耕,就而数其目,恍若登农黄之庭,受播种之法。

淳风泠泠,耸竖毛。

然后知圣人之旨趣,朴乎其深哉。

孔子谓「吾不如老农」,信也。

因书为《耒耜经》,以备遗忘,且无愧於食。

经曰:「耒耜,农书之言也,民之习通谓之犁。

冶金而为之者,曰犁,曰犁璧。

斫木而为之者,曰犁底,曰压,曰策额,曰犁箭,曰犁辕,曰犁梢,曰犁评,曰犁建,曰犁。

木与金凡十有一事,耕之土曰垡,垡犹块也,起其垡者也,覆其垡者璧也。

草之生,必布於垡,不覆之,则无以绝其本根。

故卧而居下,璧偃而居上。

表上利,璧形下圆。

负者曰底,底初实於中,工谓之鳖肉。

底之次曰压,背有二孔,系於压之两旁。

之次曰策额,言其可以其璧也。

皆然相戴,自策额达於犁底,纵而贯之曰箭。

前如呈而つ者曰辕,后如柄而乔者曰梢。

辕有越加箭,可弛张焉。

辕之上又有如槽形,亦如箭焉,刻为级,前高而后卑,所以进退曰评。

进之则箭下入土也浅,以其上下类激射,故曰箭。

以其浅深类可否,故曰评。

评之上,曲而衡之者曰建。

建,犍也。

所以尼其辕与评。

无是,则二物跃而出,箭不能止。

横於辕之前末曰,言可转也。

左右系,以乎轭也。

辕之后末曰梢,中在手所执以耕者也。

辕取车之胸,梢取舟之尾,止乎此乎。

长一尺四寸,广六寸。

璧广长皆尺,微椭。

底长四尺,广四寸。

评底过压二尺,策减压四寸,广狭与底同。

箭高三尺,评尺有三寸。

增评尺七焉,建惟称绝,辕修九尺,梢得其半。

辕至梢中间掩四尺,犁之终始丈有二。

耕而后有爬,渠疏之义也,散垡去芟者焉。

爬而后有历焉,有碌碡焉。

自爬至历皆有齿,碌碡觚棱而已,咸以木为之,坚而重者良,江东之田器尽於是,《耒耜经》终焉。

◇书李贺小传后

玉溪生传李贺,字长吉。

常时旦日出游,从小奚奴,骑巨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暮归足成其文。

余为儿时,在溧阳,闻白头书佐言:孟东野贞元中以前秀才家贫受溧阳尉,溧阳昔为平陵县,南五里有投金濑,濑南八里许,道东有故平陵城,周千余步,基趾坡也,裁高三四尺,而草木势甚盛,率多大栎,合数十抱,丛┠蒙翳,如坞如洞。

地洼下积水沮洳,深处可活鱼鳖辈。

大抵幽邃岑寂,气候古澹可喜,除里民樵罩外无入者。

东野得之忘归,或比日,或间日,乘驴领小吏,经蓦投金渚一往。

至则荫大栎,隐岩┠,坐於积水之傍,苦吟到日西而还。

尔后衮衮去,曹务多弛废。

令季操卞急,不佳东野之为,立白上府,请以假尉代东野,分其俸以给之,东野竟以穷去。

吾闻淫畋渔者谓之暴天物,天物既不可暴,又可抉レ刻削露其情状乎?使自萌卵至於槁死,不能隐伏,天能不致罚耶?长吉夭,东野穷,玉溪生官不挂朝籍而死,正坐是哉!正坐是哉!◇野庙碑

碑者,悲也,古者悬而窆,用木。

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德。

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

自秦汉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称矣。

余之碑野庙也,非有功德政事可纪,直悲夫竭其力,以奉无名之土木而已矣。

瓯粤间好事鬼,山椒水滨多淫祀。

其庙貌有雄而毅黝而硕者,则曰将军。

有温而愿哲而少者,则曰某郎。

有媪而尊严者,则曰姥。

有妇而容艳者,则曰姑。

其居处则敞之以庭室,峻之以陛级。

左右老木,攒植森拱。

茑萝翳於上,枭鹗室其间。

车马徒隶,丛杂怪状,农作之怖之,走畏恐后。

大者椎牛,次者击豕,小不下犬鸡鱼菽之荐。

牲酒之奠,缺於家可也,缺於神不可也。

一日懈怠,祸亦随作。

耋孺畜牧,栗栗然疾病死丧,不曰适丁其时耶,而自惑其生,悉归之於神。

虽然,若以古言之则戾,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

何者?岂不以生能御大灾捍大患,其死也则血食於生人,无名之土木,不当与御灾捍患者为比,是戾於古也明矣。

今之雄毅而硕者有之,温愿而少者有之,升阶级,坐堂筵,耳弦匏,口粱肉,载车马,拥徒隶者,皆是也。

解民之悬,清民之瞎,未尝贮於胸中。

民之当奉者一日懈怠,则发悍吏,肆淫刑,《区支》之以就事。

较神之祸福,孰为轻重哉?平居无事,指为贤良。

一旦有天下之忧,当报国之日,则忄匡挠脆怯,颠踬窜踣,乞为囚虏之不暇。

此乃缨弁言语之土木耳,又何责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

既而为诗,以乱其末。

土木其形,窃吾民之酒牲,固无以名。

土木其智,窃吾君之禄位,宜如何可议。

禄位颀颀,酒牲甚微。

神之飨也,孰云其非。

视吾之碑,知斯文之可悲。

◇管城侯传

毛元锐字文锋,宣城人。

"缺"於东墅而生昴宿,一名旄头,遂姓毛氏。

世居兔园,少昊时,因少暴农之稼,为爽鸠氏所擒,诛之以为干豆。

其族有窜於江南者,居於宣城溧阳山中,宗族豪甚。

元锐之世,二代祖聿,因秦始皇时遣大将军蒙恬南征吴楚,疑其有三窟之计,恃狡而不从,使前锋围而尽执其族,择其首领酋健者縻缚之,献於麾下。

大将军问聿之能,曰善编录简册,自有文字已来,注记略无遗漏。

大将军奇之,因命为掾,掌管记。

及凯旋,闻於上,为筑城而居其族,遂以文翰著名。

其子士载,汉时佐太史公修史,有劲直之称。

天子因览前代史,嘉其述美恶不隐,文简而事备,拜左右史,以积劳累功封管城侯。

子孙世修厥职,能业其官。

累代袭爵不绝,皆与名贤硕德如张伯英、卫伯玉、索幼安、锺元常、韦仲将、王逸少、王子猷并为执友。

历宋齐以来,朝廷益以为重。

锐之曾大父如椽,与王为神契之交。

大父如华,与江文通、纪少瑜有彩毫镂管之惠,皆文章之会友也。

锐为人颖悟俊利,其方也如凿,其圆也如规,其得用也称志,则默默而作,随心应手。

有如风雨之声者,有如鸾鹤回翔之势,龙蛇奔走之状者。

能为文多记,不倦濡染,光祖德也。

起家校书郎直馆,迁中书令,袭爵管城侯。

圣朝庶政修"缺"易元光同被诏常侍御案,遂与石虚中楮知白为相须之友。

帝以六合晏安,志在坟典,因诏元锐专典修撰。

元锐久蒙委用,心力以殚。

至於疲极,书札粗疏,惧不称旨,遂恳上疏告老。

上览之嘉叹曰:「所谓达士,知止足矣。

」优诏可之曰:「壮则驱驰,老则休息。

载书方册,有德可观。

卿仰止前哲,宜加厚礼。

可工部尚书致仕就国。

」光优贤之道也。

仍以其子嗣职焉。

史臣曰:管城毛氏之先,盖昴宿之精,取笔头之名以为氏,以与姬姓毛伯郑之后毛氏不同族也。

其子孙则盛於毛伯之后,其器用则遍及日月所烛之地也。

自天子至於庶士,无不重之者。

朝廷及天下公府曹署,随其大小,皆处右职,功德显著,宗族蕃昌云。

◇甫里先生传

甫里先生者,不知何许人也,人见其耕於甫里,故云。

先生性野逸无羁检,好读古圣人书。

探六籍,识大义,就中乐《春秋》,抉レ微旨。

见有文中子王仲淹所为书,云「三传作而《春秋》散」,深以为然。

贞元中,韩晋公尝著《春秋通例》,刻之於石,竟以是学为己任,而颠倒漫漶,翳塞无一通者。

殆将百年,人不敢指斥疵。

先生恐疑误后学,乃著书摭而辨之。

先生平居以文章自怡,虽幽忧疾痛中,落然无旬日生计,未尝暂辍。

点窜涂抹者,纸札相压,投於箱箧中,历年不能净。

写一本,或为好事者取去,后於他人家见,亦不复谓己作矣。

少攻歌诗,欲与造物者争柄。

遇事辄变化,不一其体裁。

始则凌轹波涛,穿穴险固,囚锁怪异,破碎阵敌,卒造平淡而后已。

好洁,几格窗户砚席,翦然无尘埃。

得一书详熟,然后於方册。

值本即校,不以再三为限。

朱黄二毫,未尝一日去於手。

所藏虽少,咸精实正定,可传借人。

书有编简断坏者缉之,文字缪误者刊之。

乐闻人为学,讲评通论不倦。

有无赖者,毁折糅汗,或藏去不返,先生蹙然自咎。

先生贫而不言利。

问之,对曰:「利者,商也,人既士矣,奈何乱四人之业乎?且仲尼孟轲氏之所不许。

」先生之居,有池数亩,有屋三十楹,有田畸十万步,有牛不减四十蹄,有耕夫百余指。

而田下,暑雨一昼夜,则与江通,无别己田他田也。

先生由是苦饥,仓无升斗蓄积,乃躬负畚锸,率耕夫以为具。

由是岁波虽狂,不能跳吾防、溺吾稼也。

或讥刺之,先生曰:「尧舜霉瘠,大禹胝胼。

彼非圣人耶?吾一布衣耳,不勤劬,何以为妻子之天乎?且与其蚤虱名器雀鼠仓庾者何如哉?」先生嗜茶Η,置小园於顾渚山下,岁入茶租十许簿为瓯羲之费。

自为《品第书》一篇,继《茶经》《茶诀》之后。

南阳张又新尝为《水说》,凡七等,其二曰「惠山寺石泉」,其三曰「虎邱寺石井」,其六曰「吴松江」,是三水距先生远不百里,高僧逸人时致之,以助其好。

先生始以喜酒得疾,血败气索者二年,而后能起。

有客至,亦洁樽置觯,但不复引满向口耳。

性不喜与俗人交,虽诣门不得见也。

不置车马,不务庆吊。

内外姻党,伏腊丧祭,未尝及时往。

或寒暑得中,体佳无事时,则乘小舟,设蓬席,赍一束书茶灶笔床钓具棹船郎而已。

所诣小不会意,径还不留,虽水禽决起山鹿骇走之不若也。

人谓之江湖散人,先生乃著《江湖散人传》而歌咏之。

由是浑毁誉不能入利口者,亦不复致意。

先生性狷急,遇事发作,辄不含忍。

寻复悔之,屡改不能已。

先生无大过,亦无出入人事,不传姓名,世无有得之者。

岂涪翁渔父江上丈人之流者乎?

◇祭梁鸿墓文"并序"

梁伯鸾墓在吴西门金昌亭下几一里。

余过之,作文而吊,以酒为奠。

其辞曰:

先生为五噫之歌,汉天子闻而病之,南走乎大江之波,客皋氏之宇下,志沉潜而靡他。

白吴粲以举臼,夫人之勤亦多。

不怀志於将没,适乎道而无颇。

比要离之烈魄,冢虽夷而不磨。

嗟余后先生千祀,聊奉奠而来过。

俯灌地而仰语,顾先生之谓何。

心褊性诞,客他人之宇下不得。

故筑垣而自翰,身病妻弱。

白吴氏之粲不得,故力耕而自获。

所以法先生之义者,庶五噫之可作。

◇登高文

金行告穷,日御初九。

桐阴雨压乎泥沙,菊气风扬乎户牖。

寒无以衣,病不得酒。

茫洋於心,噎け在口。

稚子拱而进曰:「古往滔滔,人生实劳。

或暇或逸,以嬉以遨。

兹辰甚良,足啸吾曹。

趋山选台,席饵樽醪。

既可逭乎灾眚,亦聊释乎郁陶。

齐谐之流载此,世所谓夫登高者也。

尝有意乎?」予曰「吁!稚子之知,止於是耳,曾不探乎奥旨。

吾数亩之间,门常昼关。

学无端倪,宛若循环。

时孤笑以独愤,乐正直而非险艰。

为书摭之,与善治顽。

有行同而迹类者,尚愤疾乎声颜。

一骥在坂,百驽在闲。

传嘶振秣,侮病挤孱。

仲尼登东山而小鲁,况肆远目而务周旋者哉?阳专奥邃,假窃名器。

有土有人,前呵后骑。

佞舌咿哑,所向上下。

镗威介私,放荡侈哆。

如此者又欲见耶?崇闳大居,粉涂朱。

脊会螭屹,扉环兽铺。

轮鲜蹄骄,羽翼成徒。

绣碧其内,丝篁彼姝。

主张何人,庸儿贾夫。

如此者又欲见耶?缨弁外饰,悔咎中积。

简弃信行,附比凶德。

仁泽干枯,义路填塞。

权之所憎,始厚终斥。

权之所怜,昨骂今惜。

反掌背面,天辽海隔。

如此者又欲见耶?国金铸兵,赤子聚盗。

煞人无惭,罪人何躁。

造化不象,名称同暴。

以隳墙垣,不填堂奥。

生灵几何,过半减耗。

残存伶俜,输挽犒劳。

羸豪偏陂,役使颠倒。

乡殴吏笞,不舍童耄。

如此者又欲见耶?古所谓登高能赋者,赋物之姿,惨戚在下,吾宁忍欺。

尔以灾眚可逭,郁陶可披,我中时病,言开怒随。

我感物悴,遐瞻迩噫。

是使灾眚弥炽,郁陶愈悲。

唯尔教我,百无一宜。

我谷未实,我蔬未肥。

弗视农圃,吾将曷归。

无重我悔,吾方愦愦。

」稚子不乐,惴缩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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