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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忠言逆耳拂君机,暗里藏奸国祥移。
纳土降书初上献,渔阳鼙鼓即相欺。
旌旗蔽野飞禽绝,杀气横空烟树迷。
抗守孤城弓矢竭,虞公大节感贤妻。
话说林澹然北郊游玩,偶于花园内遇一故人,对苗知硕道:"这人来得跷蹊,俺们偏坐着不动,看他如何施展。"
知硕道:"弟子也看这人不得。"
林澹然故意眼观他处,只不动身。
那汉走近石凳边,见林澹然等三人端坐不动,发怒道:"官长至此,谁不回避?汝两个腌臢秃驴,恁般大胆,兀自坐着不动。"
林澹然道:"你这官人,好生多事,俺们出家人云游至此花园一乐,与汝有何干涉,要回避你?甚不知趣。"
那汉愈恼,喝家憧:"打这秃厮。 你还敢光着一双贼眼看我,决是不良之辈,挖出他这一双眼珠。"
家憧正要动手,林澹然笑道:"且住,有话讲。 俺出家人遨游四海,那一个英雄豪杰、贵戚朝绅,不钦敬俺来?谁似你这厮油嘴花子,反来呼喝人。"
那汉大怒,喝教跟随人:"与我痛打这秃贼一顿,锁了去。"
家憧向前来打,被林澹然双手架住。
一个赶入来的,澹然飞起右脚踢中肩窝,倒在地上。
又一个撞近身来,澹然将左手一点,翻触斗又跌倒了,其余人役不敢向前。
那汉亲自动手,伸拳攘臂,赶近前来,提拳便打。
苗知硕见了,正要放对,林澹然呵呵大笑道:"侯大哥不须如此。 你记得当初在太原高丞相府中相聚时么?"那汉听了,即忙住手,将林澹然仔细再看,拍手道:"足下莫非是林参爷么?"林澹然道:"小僧便是,大哥久违颜范了。"
那汉不是别人,乃高欢部下一员大将,姓侯名景。
自幼习文,屡因不第,弃文就武,投于高欢麾下为谋士,最是贪婪凶暴,诡谲多谋。
习学得一身好武艺,屡立功勋,高欢用他为帐前管粮大使、奋威将军。
因思林澹然英勇出众,每每虚心交结。
林澹然见侯景心术不端,惟是面交而已。
侯景自从林澹然避难离魏之后,用钱贿赂朝中臣宰,不数年升为尚书左仆射、南道行台总督大将军,与高欢品职上差一级,甚有权势。
以前高欢在朝时,侯景畏其材智,不敢妄行。
当时高欢已死,无人制御,纵意横行,位兼将相,势倾朝野。
高澄袭父之职,名行素亏,又且短于材略,欺侯景是他父亲部下出身,屡屡侮慢侯景。
侯景又恃官高爵大,不以高澄为意,因此有隙,两下结怨,不愿同朝。
侯景贿嘱近臣蒋旌在魏主面前赞襄,奉旨差往河南镇守,掌握兵权,以观内变。
当日便道赴任,却遇清明令节,乃稳住人马,独与家憧辈郊外寻春取乐,偶至花园,遇着林澹然。
此时候景炎炎之势,把谁人放在心上?况酒后糊涂,林澹然又做了僧家,将言语激恼着他,怎生认得?因澹然说出旧交,方省得是林时茂,不胜之喜,笑道:"林大哥许久不会,竟不相认了。 别后心常感念,今得相会,实出偶然。 向闻大哥云游梁国,何幸又得在此?"林澹然道:"一言难尽,从容细诉衷曲。 久仰足下执掌兵权,名重东魏,今日为何闲暇,到此游玩?"侯景道:"小弟之事,亦容细剖。 大哥如今宝刹在于何处?"林澹然道:"贫僧不居寺院,亦非庵庙,暂栖止在本县城南张太公庄上。 因见景物撩人,故往郊外踏青遣兴,幸会吾兄。"
侯景道:"既然大哥寓处不远,小弟毕竟要到贵庄奉谒。"
林澹然不好推辞,答道:"尊驾枉顾,蓬荜生辉。"
二人携手而行,同到庄上来。
后面知硕、佛儿家憧等众,牵马随入庄里。
林澹然侯景重复叙礼,办斋款待。
侯景问及林澹然到梁朝出家事,林澹然将妙相寺为副住持,因钟守净贪淫忤谏,反生谗害,逃难至张太公庄上情由,细说一遍。
侯景叹息不已。
林澹然问道:"目今高丞相辞世,公子高澄比乃尊德政何如?"侯景摇头道:"大哥不要提起高澄那厮,说起来令人切齿。 他那已往的奸淫恶迹,大哥尽知,自从高丞相捐馆之后,无人拘束,纵意妄行,把父亲向日赶逐去的无赖棍徒,依旧招集部下,放僻邪侈,无所不为。 有一个奸险膳奴,姓兰名京,原是衡州刺史兰起之子,高澄待为心腹,生杀于夺之权,皆出其手。 其弟高洋,屡屡劝谏不听。 目今招军买马,积草屯粮,其意要篡魏以图大业,只畏小弟一人,不敢轻发。 况兼宰辅、台谏,各为身谋,朝廷大事,悉委高澄。 见弟掌兵,心怀妒忌,暗暗劝主上削去小弟兵权。 小弟谅来终须有祸,故此暗用贿赂,谋差出外,镇守河南,离却此人,以图后举。 高澄这厮,度量浅狭,我虽出镇外延,料他不久必然生情害我。 小弟渴欲请教,不知大哥踪迹何在。 今日偶尔相逢,实乃天赐其便。 今者梁武帝朝政何如?臣宰才能比东魏何如?"林澹然道:"梁、魏之政,兄弟也。 当时武帝初登大宝,励精图治,恩威兼著。 朝中文武,各展其材,甚有可观。 自天监已来,皈依释教,长斋断荤,布衣蔬食,刑法太宽。 文臣武将,俱从佛教。 小人日亲,君子日远,四方变故渐生,据险为乱者,难以屈指。 况兼岁歉国虚,民不聊生,梁国不日为他人所有矣。"
侯景听了,拍手大笑不止。
林澹然心里暗想:"梁朝无道,此人鼓掌而笑,决非好意。"
就问道:"足下闻武帝政乱而喜何也?"侯景四顾无人,低言道:"小弟有一桩大事,存心久矣,因无机会,不敢妄行。 今闻大哥谈及梁主酷信佛教,变乱日生,谅此事只在反掌间,故不觉喜形于色。 弟之出镇河南,本欲据地叛东魏以归梁国,只虑武帝拒而不纳,故一向犹豫。 今闻梁主可以蒙蔽,正合我进身之机会。 我魏主宠用高澄,不日必有内祸。 小弟别兄而去,即差使献土降梁,以图大事。 事成之后,发兵灭魏,剿除高澄,然后迎请大哥同享富贵,岂不美哉!"林澹然道:"足下此计虽妙,只是背主降仇,非大丈夫之所为也。 既与高澄不和,不若弃职归山,守田园之乐,恰养天年,清名垂于不朽。 何必驱驰名利之场,以为不忠不孝之人也?"侯景道:"大哥不知,当今之世,顾不得名节,说不起忠孝。 桓温道得好:‘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 ’若是胶柱鼓瑟,眼见得家破身亡。"
林澹然暗想,这人平素奸巧,劝之无益,就随口道:"足下才猷素著,德誉日隆,况能驾驭群雄,保安黎庶,何虑大事不就?但俺与兄间别多年,今幸一会,只且开怀畅饮,重聚旧情,不可言及世务,以混高兴。"
侯景笑道:"大哥见教甚妙。 且尽今宵之乐,另日求教。"
二人说罢,称觥举爵,吃得酩酊,当夜就留侯景在庄宿了。
次日侯景吃了早膳,辞别林澹然之任,早已车马骈集。
澹然送出应外,侯景附耳道:"小弟昨晚所言之事,只可你知我知,切莫轻泄于外。"
林澹然点头道:"不必叮嘱,后会有期,再得请教。"
二人分袂而别。
侯景跨上雕鞍,带领人众,往河南莅任,整理军务,抚巡地方。
甫及数月,忽探马飞报朝廷有旨到来,天使已临驿馆,侯景忙排香案迎接。
大使开读圣旨,侯景听读到"念卿汗马之功,更兼才堪鼎鼎,岂可出镇边隅?旨意到日,驰驿回京,同理朝政大事",心下已知是高澄之计,暗想:"我未莅任之先,预料有此宣召,今果然矣。"
谢恩毕,整备筵席,管待天使。
饮宴之间,侯景问道:"皇上差下官出镇河南,南及数月,为何又宣下官回朝?这是大臣荐举,还是皇上圣意?"天使道:"是高丞相推举老大人回朝,同理国政,故特旨而来。 老大人急整行鞭,趋朝面圣。"
侯景道:"边关要害,不比寻常去处。 军粮未散,且无镇抚代职之臣。 待下官调停了此两桩,即便回京。"
天使道:"君命召,不俟驾而行。 老大人就行才是。"
侯景高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里是边关紧要去处,不时敌人侵扰,若委托不得其人,必误朝廷大事,岂可造次去得?天使先回,下官在各衙门考选有才能者权掌本镇,即便趋朝。"
使臣不敢再言,告辞去了。
侯景心下不安,请心腹谋士丁和商议。
这丁和是一个辩士,极有胆量,亦通武艺,在侯景帐下为参谋官。
向前见了道:"主公唤小官,有何使令?"侯景道:"我有一件大事不决,和汝商议。 目今朝廷重用高澄,遣我出镇边地,未经数月,仍复召回。 此是高澄那厮定计害我了。 若口京,有凶无吉;若不回,又逆了君命。 这事何以区处?"丁和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 既是高爷要害主公,不如先下手为强。 明日即矫诏,称说高澄有篡位之心,发本省军马杀奔京城,先除高澄,后灭魏帝。 主公身登大宝,小官执掌兵权,谁敢抗拒?岂非一举两得之计?"侯景道:"举兵图业,亦是一计。 但魏朝人物还多,兵粮尚广,只恐拥一镇之兵,以敌通国之众,犹如以卵击石,岂能万全?此计不妙,再寻万全之计方好。"
丁和道:"主公之言甚当,小官另有一计。 除非是据守本境,遣一辩士到梁国献土纳降,梁武帝决然重用主公。 那时从容定计,待时而举,有何不可?"侯景大笑道:"参谋此计,甚合吾机。 事不宜迟,明日即烦卿赍降表舆图,往梁朝纳降,以避此祸。"
次早写下降书,收拾金珠宝贝并地图,交与丁和,取路到梁国来。
把关将认得是侯总督部下将官丁和,不敢拦阻。
过了关隘,梁国守关将问了来历,亦不阻挡。
一路无话,直至京师。
丁和一路打听得武帝宠用的心腹大臣,却是大司农朱异、司空张绾,二人当权,朝廷听信。
丁和藏了金珠等物,先闯入朱异府里来见朱异。
朱异问其来意,丁和道:"敝主是东魏总督大将军候景。 久仰老大人盛德,欲见无由。 今因与本国高澄不睦,特差小官献上河南十三州地境,归降大国。 犹虑圣主不容,先差小官,恳乞老大人鼎赞,玉成其事,必效犬马之报。 无甚孝顺,有些须薄礼献上,望乞笑纳。"
即奉上金珠礼物。
朱异见了大喜道:"你主将既有美意归顺大梁,此是背暗投明,知机之士。 明日早朝,待我先奏圣上,引你朝见。"
丁和叩头而退。
又将了金珠到张绾府中来,同前一般献了,说侯景纳降一事。
张绾也大喜收了,发付丁和,早朝伺候。
丁和次日五更,赍了金珠宝物、降表、地理图,到阁子门外等候。
朱异。
张绾会见,先议定了。
少顷武帝临朝,众文武朝见已毕,朱异执简当胸,俯伏金阶,启奏道:"东魏镇守河南尚书左仆射、南道行台总督大将军候景,差使臣一员,献土投降,未得圣旨,不敢擅便。 以臣愚意,邻国之臣,纳土来归,乃我朝一统之机也。 伏乞圣鉴。"
武帝令宣和入朝,至殿前山呼舞蹈,俯伏阶下。
武帝道:"卿是何官?侯总督何故叛魏来降?未审真伪,难以准信。"
丁和奏道:"臣姓丁名和,职居侯总督部下参谋。 主将因见魏主昏蔽,听信丞相高澄谗言,屡屡杀戮大臣,主将虑祸及身,故有此举。 窃计良臣择主而事。 方今大梁皇帝圣武仁慈,德过尧舜,不归何待?专遣微臣,敬献河南十三州地上,以为进身之阶,伏乞圣仁容纳。"
武帝道:"卿且暂退,待朕商议。"
丁和谢恩而出。
武帝与众臣道:"今东魏侯景献土来降,朕意得景,则塞北可清,窘宇可平,此机会亦为难再。 卿等以为何如?"尚书左仆射谢举出班奏道:"近岁以来,与魏连和,兵甲不兴,边境无事。 若纳叛臣,又生衅端,非国家所宜也。"
言未毕,大司农朱异上前奏道:"皇上圣明御宇,南北归心,今若拒而不纳,后来贤路闭塞,裹足不入梁矣。 今天下无不宾服,止有东魏跋扈不臣。 彼国材兼文武者,惟有高欢、侯景二人。 幸高欢已死,侯景来降,魏国虚无人矣。 得景则彼国虚实我尽知之,乘隙加兵,东魏之地,反掌可得,此正一统天下的大机括,岂可不纳侯景之降?"司徒萧介连声道:"不可,不可。"
武帝道:"卿主意若何?"萧介奏道:"臣素闻侯景为人,不忠不孝,奸佞谗诌。 虽有微才,受高欢大恩而致重位;高欢初丧,坟土未干,即怀叛心。 假镇关西,宇文泰不容,故复投身于我。 此等奸佞之徒,不可使之人国,收用必生后患。"
武帝道:"也见得是。"
正欲听信,不受降表,又见左班中一员大臣踊跃而出,众人视之,却是司空张绾,近前奏道:"圣主驭世,惟以收揽人材为先。 久闻侯景才优学富,智勇足备。 东魏如重用之,非我国家之利也,边境岂得安宁?今幸彼君臣不和,上下猜忌,侯景来降,天假其便,此是至难得之机会。 古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能臣输赤来归,天下可指日一统。 若不收其降表,不受其土地,彼必转而投献于他国。 土地非我有,能臣为彼用,生起衅端,我国焉得太平?失算甚矣。 陛下受其降表,任之大爵,景必尽心竭力,以报陛下。 臣断以纳降为是。"
武帝道:"朱卿与张卿之言,其理最胜。 若不纳其降,是闭贤路也。"
当下命收了降表、舆图,御笔亲书圣旨,封侯景为大将军,爵河南王。
又赐锦袍玉带。
宣丁和进朝,发付回河南,约日来降。
丁和叩头谢恩出朝,拜谢司空张缩、大司农朱异,赍了圣旨钦赐袍带,取路回到河南。
进府参见侯景,先将见朱异、张绾之事说知:"武帝欲待不受降表,甚亏朱、张二人竭力赞襄,武帝方允,封主公为河南王。"
细说一遍,即将锦袍玉带呈上。
侯景大喜。
戴了金冠,穿了锦袍,紧了玉带,拜谢天地祖先,升丁和为左军耀威将军。
河南十三州地界,俱差心腹将士把守,不服魏朝统辖。
话分两头。
却说高澄要害侯景,屡次在魏主驾前谗言:侯景拥重兵在外,必有歹意,速取回朝诛戮,以除大患。
故魏主颁诏,召回京师。
此时使臣已回,说侯景要给散军粮,择官交代,方得回朝。
高澄心下疑惑,差人打听消息,不数日,边郡官表章雪片也似到来,奏陈侯景据河南十三州叛魏归粱,乞圣上早发兵擒剿。
次后打听的将士俱还,说侯景果实归梁,早晚必兴军马犯境。
高澄心下惊惶,忙集众文武同会都堂,商议此事。
众官齐道:"既是侯景反叛,宜奏过主上,作急调遣人马,征讨叛逆,此为上计。"
高澄道:"发兵讨叛,固不必说,但众将之中,无侯景敌手。 况连年饥馑,军粮不足,何以处之?"使军司社粥离座道:"吾有一计,管教东魏有泰山之安。 不必兴兵发马,只消一纸书到梁,使梁主与侯景自生猜忌,边境无足虑矣。"
高澄道:"先生有何妙计,离间梁国?"杜粥道:"东魏西梁,两相侵扰,因此结仇。 近十余年,梁武帝皈依佛教,以清净慈悲为本,不乐征伐,故久不动刀兵,两国无事。 丞相莫若一面发兵,侵他边境,一面遣人致檄于梁,以求通好。 武帝若肯仍旧议和,则落我圈套中矣。"
高澄道:"两国相和,莫非武帝便不受侯景之降了么?"杜粥笑道:"非也。 丞相明烛天下,些须诡计,怎么不知?侯景那逆贼,包藏祸心据守河南,意欲自图大业,非真心降梁也。 若武帝与我国连和,景意不安,必生变乱。 彼时梁国与侯景自相攻杀,我这里高枕而卧,坐观成败,以逸待劳,有何虑哉?"高澄道:"先生高见甚明。"
当下奏过魏帝,一面资诏,命边塞统兵官发军攻梁;次后修书,差护军都尉郑梓臣往梁国来。
再说武帝当日临朝,枢密院司农卿傅岐奏道:"目今东魏发数万之众,侵犯边界,攻打城池甚急。 文书申呈本院,伏乞圣旨。"
武帝道:"既魏国有兵犯境,卿等檄本处官员谨守城池。 若军马缺少,钱粮不敷,卿等斟酌调停,亦须添军增饷,何必奏请。"
傅岐领旨,正欲退朝,只见近臣奏东魏丞相高澄,差官赍檄,午门外伺候。
武帝即传旨宣魏使进朝。
郑样臣到金銮殿山呼舞蹈已毕,将高澄檄文献上。
近臣接了,展开御案之上。
武帝看檄云:侯景自生猜忌,远托关陇,凭依为奸,献土伪降,狼子野心,终成难养。
今陛下乃授之以边缺,假之以兵权,未有不忠于魏而尽忠于梁者也。
时堪乘便,则必自据淮南,亦钦称帝。
但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不若梁、魏修和,使景无隙可乘,诚为两利之术。
愿陛下察之。
故檄。
武帝看罢,对众臣道:"适才傅司农奏说魏兵犯境,今高丞相复有檄来,以求和好,或战或和,卿等以为何如?"傅岐道:"高澄起兵,侵我疆土,军强马壮,兵未交而奉撤求和,必是离间之计。 因陛下重任侯景,侯景必竭力以辅我朝,故发书连和,欲使侯景怀疑,必生祸乱。 若许通好,正中其机。 陛下斩其来使,传檄侯景,令谨守边城,何虑高澄人寇。"
武帝道:"卿言甚善。"
喝军士簇下郑梓臣,斩首报来。
武士正欲动手,朱异忙止住道:"不可。"
便奏道:"臣闻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今高澄虽然侵边,未曾损我一民寸土,又奉书求和,是以礼来讲信修睦。 我堂堂大国,反不能容物,使陛下失礼于小邦,召天下人非议,是何道理?自古静寇息民,和好为上,何必靡费钱粮,惊扰百姓,以兴兵结怨哉?况兵家胜负难期,搅有挫失,反伤中国气象。 依臣愚见,连和者,久安常治之策也。 伏乞圣鉴。"
武帝踌躇了半晌道:"卿言有理,岂有大国而反失礼于小邦?和之是也。"
遂不听傅岐之言,教光禄寺办宴相待。
修下国书,发付郑梓臣回魏,于是两下罢兵息战不题。
却说侯景自从降梁之后,心下不安,不住使人打探梁、魏两国消息。
当下有人报说东魏发兵十万,攻打边城紧急。
侯景正欲调兵出关拒敌,不数日,又见探子报说,高澄有檄文连和中国,梁主已许和好,魏国回军,两边罢战。
侯景心中惊疑,忙请丁和商议道:"我当初叛魏降梁,只指望梁主东征,我好于中取事,不期高澄那厮移檄连和中国,武帝许诺,两国和好,梁主必然生疑,不重用我了。 傥夺我兵权,削我爵禄,那时进退两难,岂不坐受其毙?请君计议,何以处之?"丁和笑道:"主公熟谙韬略,区区小事,何足为虑。 当今之时,主公掌握兵权,拥数十万之众,扶魏则魏捷,助梁则梁胜,如韩信在齐之时,成败之机,系此一举。 武帝重释轻儒,贤人隐遁;承平日久,武备荒疏。 主公乘此兵精粮足,武士乐用,猝起大军,直捣建康,迅雷不及掩耳,势如破竹,攻破京城,夺其大位。 那时再除东魏,一统天下,乃帝王之业也。 若迟延不决,梁、魏同心,或左右夹攻,则我进退无路,岂不束手待死!"侯景大笑道:"先生陈说利害,使我顿开茅塞。 事不宜迟,就此点兵前进。 只有一件,前叛东魏,今又反梁,名分不正,难以服人。 怎地设一个名号才好?"丁和道:"目今临贺王正德,贪婪犯法,得罪于朝廷,武帝屡屡责罪,因此临贺王愤恨,阴养死士,蓄积粮草,专待内变。 主公何不修书一封,奉之为主,诱他同起军马,共伐武帝。 事成之后,缓缓图之。 这是临贺王为乱首,罪不在我,何虑人心不服,大事不成?"侯景大喜。
慌忙写下云笺,差丁和星夜去见临贺王正德,分付如此如此。
丁和领了言语,辞别侯景而行。
不则一日,已到京师,日间不敢进见,捱至夜间,叩门请见。
管门官道:"黑夜之间,大王饮宴,有事明早来罢。"
丁和道:"有机密重事,要见大王。 烦乞通报。"
管门官见说是报机密事的,只得通报。
临贺王即教丁和进密室里相见。
丁和参拜已毕,将侯景书双手奉上。
正德拆开细看,书云:
臣河南王侯景,敬启殿下:今天子年迈政荒,所为颠倒。
大王属居储贰,仁政远乳四方景仰,执掌权衡,声名赫奕。
反被一二奸臣所谮,重遭废黜,人心共愤,四海称冤。
大王何不乘此天与人归之时,奋勇除奸,早正大宝,以副亿兆之望。
景虽不才,愿效一臂之力,若有驱役,万死不辞。
诚千载一时之机会也,臣景执鞭以待。
正德看罢,未能决断,差内臣连夜召长史华一经议事。
华一经承召来见正德,礼毕,临贺王访华一经至后殿,将侯景之书,与之观看。
一经观毕,临贺王道:"此事还是如何?"华一经道:"殿下尊意若何?"正德道:"孤屡被朝廷叱辱,此恨未消,患无羽翼,暂且隐忍。 今得侯景相助,正孤扬眉吐气之时,如何不允所请?"华一经道:"殿下尊意,虽然如此,自臣观之,乃是侯景诱殿下之术耳。"
正德道:"何以见之?"华一经道:"侯景叛魏归梁,非其本意,正欲使梁、魏交兵,就中取事。 不意魏与我国连和,侯景大失所望。 事梁不屑,归魏不能,手握兵权,焉肯俯首听命于人之下?意欲大举,又恐人心不服,故借大王之名,以自行其志。 殿下不可为侯景所愚。"
临贺王道:"孤与侯景,素未相识,彼焉知孤心中之事,敢来愚惑?今孤正欲借侯景兵力,雪我心中之忿,长史不必多疑。"
华一经见正德之意已决,不敢再谏,唯唯而退。
正德不听长史之言,出殿对丁和道:"孤有此心久矣,亲无隙可乘。 今得侯将军相助,深邃孤愿。 多拜上你主,早晚发兵,孤当内应。 机事在速,不可迟误。"
教内库官赏丁和银五十两,彩缎四匹,发付回去。
丁和领赏,拜辞临贺王,径回河南。
见了侯景,将上项事备说一遍。
又道:"临贺王专等主公早晚起军,彼为内应。"
侯景遂调选人马,择日起军。
马步军兵共三万七千,战将五十员,用丁和、马之俊二将为左右羽翼,浩浩荡荡,杀奔建康城来。
是时承平日久,民不习战,闻得侯景起兵寿阳,军马骤至,远近惊惶。
一路守城官将,望风而逃。
侯景兵不血刃,夺了二十余处城池。
当日丁和率领军马,杀到睢阳城下,只见城门紧闭,城上四围,遍插旌旗。
丁和回马,至中军报说:"睢阳城有人把守,难以前进。"
侯景大怒,号令众军,用力攻城。
金鼓喧天,喊声大振。
却说本郡刺史姓虞,双名天敏,举孝廉出身,为人廉能清正。
已知侯景作反,杀进关来,一面急申朝廷,请兵教应,一面调拨军兵,把守城池。
当日闻得侯景军到,分付军士四门谨守,自上城楼观看。
只见侯景骑着黄骠马,穿绣锦战袍,金盔金甲,耀日光明。
领一班部将,在南门下耀武扬威攻打。
其余将士,分攻四门,团团围住。
真个是杀气连天,旌旗蔽日。
虞天敏见兵威甚锐,心下忧道:"我这城池,是紧要地方,若被他得了,到京都如破竹之势。 欲要出战,兵微将募,力弱难支;待要固守,奈何钱粮缺少,米谷不敷,又恐坚守不住。"
心里烦恼不决,只得回衙,和夫人史氏计议。
夫人道:"相公主意,还是如何?"虞天敏道:"拒敌不能。 守城无力,不如弃城而走,再做区处。"
夫人大怒道:"相公素读圣贤之书,不知忠孝之道?朝廷大俸大禄,除你为一郡刺史,身享富贵,荫子荣妻。 今一朝贼至,即欲弃城而走,岂大丈夫之所为也!妾不忍见君为不忠不孝之人,请先死以报国恩。"
虞天敏所夫人所说,满面羞惭,谢道:"承夫人指教,下官岂敢背国忘君?无奈孤城难守,食君之禄,自当死君之事。"
史氏道:"相公此言,才是为臣之道。 城中粮食尚可支半月,朝廷若知侯贼作乱,早晚必发救军。 君当尽力守城,激励军民,或者可以保全,不可知也。"
虞天敏大喜,亲自巡城。
督军守护。
城外军士临城攻打者,皆被擂木炮石打伤,因此不敢逼近,远远固定,放炮呐喊不息。
虞天敏昼夜不得寝息,严督守城。
侯景见数日攻城不下,遣一辩士进城来说虞刺史投降,大封官职。
虞天敏大怒,将辩士斩首,掷下城来。
侯景见了大恼,号令将士奋力昼夜攻城。
务要打破。
虞天敏多方守护,一连又困了十余日。
城里粮米已尽,百姓啼哭,忍饿守城,心坚不变。
虞天敏只指望救军到来,终日悬悬而望,那里见有一个军卒。
原来表章到枢密院,都被朱异、张绾藏下,并不奏闻,因此无人救应。
虞天敏见势已危迫,百姓惶惶,尽皆饿倒,城池将陷,对夫人恸哭道:"贼势甚大,城内绝粮,军民饿困,城必破矣。 下官早寻自尽,岂可受辱于狂贼之手?奈何累及夫人,怎生是好?"夫人道:"相公差矣,此时正是你我死节之秋。 尽忠报国,成万代之美名,有何虑哉!"夫妇两个抱头大哭一场,双双悬梁而死。
李府跟随人役,半日不见刺史出来料理,都到内衙看问。
只见家撞丫环等哭做一处,说老爷夫人同缢而死。
见者无不垂泪。
外面军士并百姓,闻本官和夫人已死,都弃枪撇剑,各顾性命,城内一时鼎沸。
城外将士见城里哭声震天,已知有变,三军一齐奋勇,攻破城门,杀入城来。
杀入如切腐草,放火焚烧,掳劫睢阳一空。
军威大振,遂杀奔丹阳郡来。
前有横江阻截去路,虽有舟船,俱小不能渡江。
侯景着人从旱路抄过丹阳,见临贺王正德,说无大船,难以过江。
正德即发大船百余艘,诈称载获渡江,来接侯景。
侯景大喜,即时渡江,至采石歇马。
次日率领三军,摇旗呐喊,杀奔丹阳,将城四面围住。
却说城内公卿士庶见侯景兵至,个个惊骇,人人惶惑。
临贺王正德于晚间写密书一封,扎在箭上,射下城来。
军士拾得,献与侯景。
书上说:明日午时,可领军攻打东南二门,自有内应。
次日平明,侯景号令众将:"午时三刻,一齐并力攻打东南二门。 先上城者为头功;退后者斩!"平明呐喊攻打,看看午时将到,只听得城里一片声喊,东南二门大开。
侯景策马先入,随后诸将,一齐进城。
满城士女军民,乱窜逃亡之声,山摇地动。
嚣扰之间,恰好到张侯桥边,远远见桥左三五百军士,簇拥一员大将,坐在马上。
两边排列牙将,俱全身披挂,刀剑森森,甚是严整。
侯景纵马向前迎敌,那边牙将高声问道:"来将莫非是侯总督么?"侯景答道:"孤亲身在此,前面大将是谁?"牙将道:"三殿下临贺王是也。 既是侯将军,何不下马?"侯景听得是临贺王正德,慌忙跳下马来,上前相见。
临贺王迎入府里,朝见已毕,一面出榜安民,诸军不许妄杀,禁止掳掠,谨守城门。
号令一出,安堵如故。
一面摆列筵宴,款待侯景。
当下临贺王坐了上席,侯景侧坐。
二人酒至数巡,临贺王道:"孤才菲德薄,屡被主上之辱,久欲雪此冤忿,奈无羽翼。 今得候将军大材辅佐,是天以将军赐孤也。 今日之事,富贵共之。 但主上军马尚多,钱粮广大,孤与卿军不满数万,将不过数十人,只虑大事难成,反招类犬之诮。 贤卿有何高见?"侯景笑道:"臣在东魏,闻殿下尊名,如雷贯耳,故不避斧钺,冒死来归,以辅真主。 殿下今出此言,何太懦也。 臣从寿阳起兵至此,兵不血刃,先声到处,望风而降。 所谓兵家胜败,在主帅之谋略,不在士卒之多寡。 此处至台城不过咫尺,取天下只在旦夕。 殿下早正大位,移诏各处,历数武帝昏聩,以致天下大乱之罪,伐暴吊民,奠安四方。 臣等分兵守住险要,不顺者夷其三族。 则反掌之间,天下定矣。"
临贺王大喜道:"孤之大事,全仗卿运筹决策,断不负卿。"
二人尽欢而散。
次日即改造皇殿,大赏三军。
诸事完备,临贺王就于丹阳城即皇帝位,建号龙平元年,众臣朝贺。
封侯景为太宰寿阳王,总督中外诸军事。
丁和为枢密院右仆射,王朝为左司农,其余文武官僚,各各开用。
下诏旌表死节忠臣虞天敏夫妇,命建祠立祀,春秋二祭。
诸事已毕,侯景奏道:"陛下已登大宝,梁主虽然年老无用,天无二日,民无二主,须及早攻破台城,除却外患,方保万年天位,贵富无疆。 倘再迟延,各镇勤王兵至,岂能无虑?伏乞圣鉴。"
正德道:"卿言最当。 有烦卿率领三军前去,朕为后应,务要万全必胜。"
君臣二人商议已定,随即起兵前进,一路杀奔建康。
军势浩大,无人敢当,将城围困。
却说梁武帝改元太清三年,寿已八十六岁。
此时谢举等一班老臣,俱已挂冠致仕去了,朝廷政务,尽委朱异、张绾,自惟终日念佛修行,持斋吃蔬而已。
当初在妙相寺讲经说法,自从被薛志义烧毁,复在同泰寺谈经念佛。
时值正月中旬,武帝在同泰寺和道众拜忏诵经,只听得隐隐金鼓之声。
问近臣何处喧声不绝,近臣道:"万岁不问,臣不敢奏。 一向闻得侯景作反,与临贺王正德同谋。 临贺王已僭称帝号,这金鼓之声,想必是侯景军马来也。"
武帝怒道:"何得妄言!若侯景为乱,如何镇守官员无一通表章奏来?"近臣道:"自从东魏高丞相差使移檄,与陛下连和之后,侯景就作乱起兵。 河南至京都一带地方,告急表章雪片也似到枢密院来,请发救兵,急如风火。 张司空、朱仆射二人,只是隐匿不问,瞒昧陛下,以至如此。 陛下急宜差官探听消息。"
武帝道:"焉有此事?朕待侯景不薄,岂敢造反?况来异、张缩,朕之社稷臣,焉肯为欺君罔上之事?"
正不信之间,又听得方丈外人声喧闹,原来是司农卿傅岐见侯景围城,飞马到寺,撞入方丈里来,俯伏地下,连称:"祸事!祸事!"武帝大惊道:"有甚祸事?卿且平身说来。"
傅岐道:"日前臣曾谏陛下,东魏求和,是反间之计,陛下不听,以至侯景逆贼作反。 自河南起兵杀至丹阳,势如破竹,无人阻挡。 各镇请救表章,皆被朱、张二仆射隐匿不闻。 臣虽闻得消息,恐皇上不信,未敢妄奏。 今侯景辅临贺王正德登了帝位,僭号龙平,军马不知其数,喊声震天,已将京城围得铁桶,早晚城已将陷,陛下还在此念佛看经,如何是好!"说罢大哭。
武帝道:"事已至此,哭之何益?自我得之。 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忙上銮舆,与傅岐等还朝升殿,召文武百官商议战守之策。
众官齐集殿庭,武帝宣朱异、张绾,当面叱道:"向日侯景归降,是汝二人劝朕收纳,后来东魏高澄求和通好,又是汝二人力主连和,以致侯景逆贼,心疑作乱。 各处告急文书申院,二人又藏匿不闻。 今日贼军围城,破在旦夕,你二人有何退敌之策,速宜裁处。 不然不必见朕矣。"
张绾、朱异二人,满面羞惭,顿首伏罪,半晌不敢回言。
傅岐道:"朱仆射、张司空瞒蔽圣聪,招引叛贼,本宜问罪。 但今贼寇临城,势若泰山,且理战守之策。 退贼之后,再行区处。"
武帝怒气不息,叱退二人。
宣傅岐近御座前道:"今日之事,全仗贤卿筹画,救朕危急。"
傅岐俯伏道:"臣才浅识薄,惟恐独力难支。 伏乞陛下速选大将,统领羽林军士,背城一战,以决兴亡,岂可束手受困。"
武帝道:"朕闻兵戈之声。 心胆皆碎,方寸乱矣,不能主持。 择军选将,任卿为之,生死存亡,决于天命。"
说罢,两眼垂泪,口中念阿弥陀佛不辍。
众臣怏怏而散。
傅岐辞了武帝出朝,径到教场中,调遣军将。
选施大用为先锋,樊武瑞、陈胜为左右救应使,自为主将督军,打点出战。
正是:
马临险地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毕竟此一阵胜负若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