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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美玉被公差锁了,扯起便走。
美玉正不知何故,乃骂曰:"尔这狗才,祇怕拿错了人。 我是江右张相公,尔拿我那里去?"公差更不答应,祇扯他走。
不一时,已到县前。
公差入内投到,知县即升堂。
左右将美玉带上,跪于地下。
知县曰:"我看尔学问不凡,算得当时文人。 正当专心科第,何得在此闲游。 刘府花园,岂尔散步之所。 况敢于小姐跟前卖弄笔墨,更且拐诱小姐,罪在必诛。 我今怜尔青年秀士,不忍加刑。 尔可将小姐暗自放出,尔便速还江右,无得在此久留。"
美玉叩头曰:"此事甚冤。 学生偶步东郊,误入花园,题诗之事实有。 若小姐踪迹,学生实出不知。 且刘府官宦人家,闺门甚紧,学生有甚法术能拐诱小姐。 求父台作主。"
知县怒曰:"我怜尔,尔尚不知。 尔与小姐两下有意,且尔二人之诗现在此间,尚敢朦胧推托么!他乃闺中小姐,从不出闺门,今日因何不见?祇道尔是个好人,却原来是个奸匪,可速招上,免受刑法。"
美玉曰:"冤枉难招。"
知县大怒,遂杖二十。
亦不招,乃加之梜棍。
美玉受刑不过,祇得含糊招曰:"小姐是我拐了,已先往江右去了。"
知县乃将美玉收监,然后使刘仆正兴往江右大路追回小姐。
连追两日,不见踪迹,祇得自己转身。
却说美玉之仆来安,因美玉被吴县锁去,忙到县前打听,方知其由。
奈又在内堂审问,不得进去。
未及片时,遂将美玉收监。
来安至监中会了一面,即行转到公馆,将所有对象尽行封锁。
乃出白银百两交付房东,托其代送监饭。
自己却收拾铺盖,星夜奔回吉水。
不尚半月已到。
见了张宏,具言美玉招祸之由。
张宏闻言乃大哭曰:"吾年已半百,祇有此点骨血。 倘遭不测,奈何。"
遂多带金银与仆中常同,搭船往苏州而下。
不题。
却说刘元辉之子刘忠在京,青年学博,议论有方,帝甚爱之。
四月初,遂钦点为福建巡抚。
忠谢思出朝,实时拾起身,望福建进发,由水路而上。
不一日,船至南康,遂湾于朱子壋内歇宿。
忠夜膳毕,步出船头。
但见冷风习习,略有星光。
须臾入舱,乃伏几而卧。
忽报福建王到,忠整衣出迎。
王入船舱,忠纳头下拜。
王命侍人扶起,赐坐于侧。
忠偷眼看王,但见王相貌魁梧,俨然可畏。
王以手绰鸟须,微笑曰:"足下青年科第,今则远任边疆,真乃世之豪杰也。"
忠曰:"臣下学识未充,妄窃科甲。 今蒙圣恩使为福建巡抚,因一时失计,妄授此重任,诸凡事务,乞大王指示。"
王曰:"少年学博,兹为封疆大臣。 正堪展胸中之英才,而老夫亦得仗足下明威。"
忠曰:"大王‘谦尊而光’,’易’道昭矣。 请问驾自福建及此,将欲何往?"王曰:"奉帝命为福建王,尚未到任,亦将起程。"
乃从袖中取出一白圭,付刘忠曰:"此即为政之道,足下不可轻之。"
忠拜受。
王乃起身辞出,忠拜送去讫。
忽然醒来,乃是南柯一梦。
时已三更,忠甚奇之。
回顾袖中,果有白圭一块,长尺许。
上有刻文,横列三字曰:衡才编。
读其略曰:
余姓张名博,衡才即号也。
世居吉水,今上三十八年,秋九月丙寅日,与族弟张宏自苏返,舟宿壋内。
宏起狠心,以药绝我命。
凡三年困守冥中,上帝以忠厚见怜,敕为星子城隍。
又三年,升南康城隍。
今升福建城隍矣。
几十有五年,含冤未伸。
今宏数已终,明日辰刻,将泛失舵之舟,旋泊江心。
祈即获之,以消余恨。
刘忠看毕,十分惊奇,乃曰:"既有如此奇冤,敢不为之分断。"
是夜竟不能寐,乃秉烛独坐。
天色微明,南康城中文武官员,皆来问安。
忠谓南康府曰:"今辰刻有失舵之船过此,敢烦贵府为我捉拿。"
南康府领命,即使数鱼船泛于江心,以待失舵之船。
忽见一大船从上流而来,被一阵旋风将船吹到星子石上,把那舵打得粉碎。
船既无舵,便随风吹转。
这些鱼船一齐摇到那船边,不由分说,便将那船推进朱子壋来。
南康知府回复刘忠,忠曰:"再烦贵府,将那船上人一概拿下。 近有一紧事,欲借贵府公案结断。"
知府领命,即将那船上十余人尽行拿下,便使三班六房住迎刘忠。
忠乃带了白圭打道进城。
知府接进堂上,刘忠即升堂,知府陪坐于侧。
那一船人面面相觑,竟不解何为。
左右将诸人带上,跪于阶下。
忠厉声曰:"张宏你知罪否?"一人应曰:"无罪。"
忠曰:"可将应无罪者带上,余皆起去。"
众人闻言,各自去了。
惟一人伏地不起,忠问其由,乃张宏之仆中常也。
于是,将应无罪者带上,跪近案前。
忠问曰:"尔是张宏么?"答:"是。"
忠曰:"汝何以至此?"答曰:"特往苏州,路过此间。"
忠曰:"尔可将平生所为,从直招来。"
宏曰:"小人世居吉安,贸易为生,别无所为。"
忠曰:"尔同里有一张博否?"宏答曰:"已去世多年。"
忠曰:"尔见他死否?"问到此处,宏乃失色,免强应曰:"如何不见,他即死在朱子壋内。"
忠曰:"尔如何知道?"宏曰:"有个缘故,小人与他同船自苏州归。 不料船到此间,霎时无病而死。"
忠曰:"今有人告尔药死张博,尔可从直招上,免受刑法。"
宏心中自亏,口中却强,乃曰:"告我者是谁?"忠怒曰:"天眼昭昭,岂容尔谋才害命耶!尔要对证,虽临死之日可以得见。 不用刑法,料尔不招。"
遂将案上签筒抛下地来,左右将宏推下。
其仆中常跪上,愿以身替责,忠怒命将中常逐出。
这张宏受责满杖,犹不肯招。
刘忠谓南康府曰:"昨梦神赐白圭,可以为证。"
遂从袖中取出白圭,与知府看,却命左右用大刑。
知府看了白圭,谓宏曰:"事已显然,何得强辩,自取刑苦。"
时左右已将夹棍夹在张宏脚上,祇未收紧。
宏曰:"虽死亦不屈招。"
忠命收紧夹棍,亦不招。
再收三分,宏大叫求宽,愿招。
忠曰:"尔且招了再宽。"
宏受刑不过,祇得将药死之由,一一招上。
忠命放开夹棍,即行锁入囚车。
忠遂用朱笔写判语云:审得张宏,于今上三十八年与张博自苏州归。
船湾朱子壋内,宏起不良之心,因谋张博之财,遂害张博之命。
张博含冤十有五年矣。
其正直之气,感于天地,故天命之为神。
得降白圭授忠,以鸣宏恶。
今神像现在闽疆,忠当戮宏于神前,以谢神嘱。
这判语统治,张挂府前。
时南康城中,人人皆来观看,无不切齿骂宏。
惟其仆中常见了判语,十分惊恐。
且说刘忠即刻下船,命将囚车带下。
到了船上,即命开船。
中常却不顾生死,跳上船来,向囚车跪泣。
宏在囚车内泣嘱之曰:"我已如此,必不能复生。 尔可打听吾儿消息,倘有不测,我尽绝矣。 今惟尔乎素忠厚,必不负我心。 到家时,惟善事主母,别无他嘱。"
中常泣曰:"主人不必懮心,仆愿以身代难。"
遂跪向刘忠面前曰:"主人有罪,小人愿以身替,虽万死不辞。 倘老爷不易我主人,我亦不能独生。 便请先死于台下,决不眼见我主人受罪。"
忠慰之曰:"适间尔跳上船来,本欲重责。 因怜尔是个义仆,故不忍见罪。 尔主人谋财害命,罪在必诛,尔如何替得。 尔欲自死于此,岂不负了尔主人托尔后话,到反为不美,不如去罢。"
中常祇是叩头哭泣,忠命左右将他推上岸来,却自开船望福建进发。
不题。
这中常祇得归家,将此事报知主母。
主母闻知夫被囚,子被监,懮闷成疾,几日遂死。
中常祇得安葬毕,复往苏州,打听美玉消息。
不题。
却说刘忠到了福建,上任毕,乃往各庙行香。
及至城隍庙,礼毕,仰看神像,大惊。
因指谓从人曰:"此城隍即我梦中所见者。"
回顾庙貌维新,十分华丽,当下回衙。
明日乃用一猪架,将张宏脱去衣裳,缚于架上。
使二人扛抬,亲自送至城隍庙来。
时阖属文武,俱在庙中伺候。
刘忠到了殿上,坐于东旁,将张宏正中放落。
忠问宏曰:"尔识此神否?"宏仰头一看,更不答应。
但见七孔流血,滴于地下。
忠命割其两耳,宏大叫,如杀猪状。
又命割其两股,剐其舌根。
然后捣其首级,以木器盛之,献于香案前。
左右以鸡、鱼伴之,是为三牲。
刘忠乃起身,与多宫一齐行礼。
祭毕,命将宏尸弃于河中,各自回衙。
忠将此事修本进京,并将白圭解献。
不题。
却说吴县知县,将美玉收监后,总捕小姐不着。
正要提美玉审问,忽见禁子慌忙来报,说监内重犯张美玉今早身故。
知县闻报,惊曰:"小姐未获,该犯已死,如之奈何?"遂使人告刘元辉。
却说元辉正在家中纳闷,忽有京报至,报其子刘忠点了福建巡抚。
于是心中大喜。
忽又有知县使人来说美玉之事,元辉曰:"此等奸徒,恨其死不早也。 我那辱女,听其自去便了。"
使人将此话回复知县,遂将此事按下。
却说张宏之仆中常,来到苏州时,美玉已死多时了。
中常祇得觅寻美玉尸身,用好棺木盛了,搬回家中。
时家中奴婢四散,财帛一空,祇有僮仆来安独守家中。
中常伤感不巳,遂葬美玉。
既毕,有自福建来者,询知张宏之故。
祇得请僧追修,凡四十九日。
即毕,乃将其家庄田均分与张姓贫户。
遂与来安同隐于巫山寺为僧,后皆化身成佛。
此是后话。
且说秀英小姐,逃出南门,进退无路。
又恐家人看见,祇得随路奔逃。
因思美玉才貌,世所罕有,况且有意于我,岂非天缘。
不如先往江右待他,未尝不可。
但是现今着差捉拿,倘一旦拿获,到也皂白难分。
正思虑间,又自解曰:"然以张生之才,亦不至于殃及其身。"
于是,主意即定,遂决意往江右。
且喜手上有金镯一对,足为路费。
恰遇一回头轿子往九江的,秀英乃以银数两雇了此轿。
坐到九江,算还了轿资,遂去轿而行。
未及数里,脚已疼痛。
欲再请轿,又无处去请。
正无可奈何,祇得在亭子上打坐片时,忽有二人亦来亭上歇息,秀英乃起身问曰:"兄等是那里人氏?因何到此?"那人曰:"我等是湖南人氏,乃同胞兄弟也,姓危名德,弟名云,俱在巡抚衙门走动。 今奉差往苏州公干回来的,请问相公尊居何处?"秀英随口答曰:"我乃吉水人也。"
德曰:"相公声音似苏州人氏。"
秀又随口答曰:"我自幼随父在苏州读书,所以声音相似。"
德曰:"请问高姓?"秀诈曰:"姓张。"
云问曰:"贵县有一张庭瑞老爷,想必与相公相识。"
秀英曰:"尔问他则甚?"云曰:"此人与我相善,故问之耳。"
秀英乃微笑。
德曰:"莫非就是相公?"秀英笑曰:"既然相善,何反不识?尔问我何事?"德曰:"向闻相公高中,今何不在京会试?"秀诈曰:"适从京都转身。 今日船到此间,被风浪所害,幸得小船相救,几乎性命不保矣。 今孤身在此,将欲起岸反舍。"
二人齐声曰:"我有一船往湖南去的,到得芦溪。 今阻风在此,相公何不顺便搭我船去。"
秀英闻言大喜,正合往张生家路途。
乃曰:"既承二位相爱,足感盛情矣。"
于是,遂与危德兄弟下船。
时南风已息,即行开船。
望上流进发。
危德兄弟讹以秀英为庭瑞,在船上十分敬重。
乃空一床好铺盖与秀英睡,兄弟却做一床。
于是,说说笑笑。
德曰:"相公还记得吴城河下杨小姐么?"秀英不解,乃曰:"我不知甚杨小姐。"
云曰:“相公好负心也。
小姐自从那晚与相公和诗订约后,转到衙中时时切念相公。
祇望禀明大人,以成好事。
不料大人见怒,将小姐遂下古井。
幸得王大爷救出,避难于村中。
后又有山贼劫入村中,小姐奔贼难,又被大人看见,以车载回。
却又有一段缘故,左右与相公说了罢。
正是:
自己懮思大,别人故事多。
未知说甚缘故,且听下文分解。
南昌县一锁一杖、长沙县一杖一夹、桃花坞一锁一放,今吴县又一杖一夹,此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
张宏药博,在第一回中。
刘忠杀宏,在第七回中。
遥遥报应,自然而然。
人生奸讹,可不畏哉。
张宏药傅,自衡纔编中出现;张博为神,自刘忠梦中出现。
可见阴阳交闻。
有奇冤自有奇报,世人何必担懮,美玉不死于江右,不死于湖南,乃死于吴县之狱。
张宏不死于水,不死于药,乃死于刘忠之刀。
其父子之间,死则同时,人恨其不早。
孔子曰:死生有命。
由此观之,均非正命也。
此处为张博报仇,一大结局。
又为美玉觅娶,一大结局。
轻轻一回之中,消却无数大恨。
今人祭礼,多以猪、鸡、鱼三牲。
今刘忠祭城隍,却以张宏为猪,旁用鸡鱼配之于中,省得猪价数金,可谓省钱热闹。
张博平日为善,今刘忠杀人以为祭,其享之乎。
从古至今,未有用此牺牲者,吾当为之一笑。
秀英一女子,乃敢千里而访美玉。
美玉一男儿,竟不能一番而娶。
娇客秀英随机应变,全无半点优患。
美玉常遭杖夹,竟无一毫生气。
岂人为哉?实天遣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