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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治论"嘉祐八年作"
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
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则倦,三则去之矣。
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肯为者,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术谋虑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
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于不立也。
苟立而成矣。
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
自宫室祷祠之役兴,钱币茶盐之法坏,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
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
自澶渊之役,北虏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西羌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
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
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强兵者,不可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强。
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于法,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坏,而贤者无所劝,不肖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
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
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强,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 夫所贵于立者,以其规摹先定也。 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故其应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 众人以为是汗漫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无不生也。 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 昔者子太叔问政于子产。 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
子产以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
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赀财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屋若干,度用材几何?役夫几人?几日而成?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
主人率以听焉。
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当,则规摹之先定也。
今治天下则不然。
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
好大者欲王,好权者欲霸,而偷者欲休息。
文吏之所至,则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货财为急。
民不知其所适从也。
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济与否,固未可知也。
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
凡今之所谓新政者,听其始之议论,岂不甚美而可乐哉。
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
何则?其规摹不先定也。
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
故万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顾者有之矣。
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效。
此犹适千里不斋粮而假丐于涂人;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
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
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十世之后,子孙之强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之。
何者?其所施专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
管仲相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施设,皆有方法。
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覆也。
咎犯之在晋,范蠡之在越,文公、勾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未可,及其以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吴,如寄诸其邻而取之。
此无他,见之明而策之熟也。
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策之而已。
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强,如是而吏可择。
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摹之,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摹之内,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摹之外。
其人专,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
财之不丰,兵之不强,吏之不择,此三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
夫以天下之大事,而有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术,其得失固未可知也。
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不治者可知也。
是故不可以无术。
其术非难知而难听,非难听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
孔子曰:"好谋而成。"
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
盖世有好剑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剑天下莫敌也,剑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
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
今世之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者常不可胜数。
可成之功常难形,若不可成之状常先见。
上之人方且眩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
古之人,有犯其至难而图其至远者,彼独何术也?且非特圣人而已。
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国之说,势如此其逆也。
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联六姓之疏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
淮阴侯请于高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
耿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
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国,功如此其疏也。
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
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既已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
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教之耳。
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矣。
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欤?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无所收欤?故为之说曰: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
先定者,可以谋人。
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人乎!
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眩于是非,而不知其所从。
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
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
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
彼富人者,信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已先成之矣。
夫事之行也有势,其成也有气。
富人者,乘其势而袭其气也。
欲事之易成,则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者。
天下之事,不可以力胜。
力不可胜,则莫若从众。
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
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说者也。
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
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众多之口,举不乐也。
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
古之人,常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
不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同然也。
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任子。
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尝有一言。
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
从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恤矣。
故为之说曰:"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 苟知此三者,非独为吾国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 正统论三首。 总论一"至和二年作"正统者,何耶?名耶?实耶?正统之说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
不幸有天子之实,而无其位,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德,是二人者立于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统之论决矣。
正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
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实也,夫何议。
天下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圣人于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实伤名。
而名卒不能伤实,故名轻而实重。
不以实伤名,故天下不争。
名轻而实重,故天下趋于实。
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贤者矣,未有贱而曰吾贵者也。
天下之争,自贤不肖始,圣人忧焉,不敢以乱贵贱,故天下知贤之不能夺贵。
天下之贵者,圣人莫不贵之,恃有贤不肖存焉。
轻以与人贵,而重以与人贤,天下然后知贵之不如贤,知贤之不能夺贵,故不争。
知贵之不如贤,故趋于实,使天下不争而趋于实,是亦足矣。
正统者,名之所在焉而已。
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后名轻。
名轻而后实重。
吾欲重天下之实,于是乎始轻。
正统听其自得者十,曰: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
予其可得者六以存教,曰:魏、梁、后唐、晋、汉、周。
使夫尧舜三代之所以为贤于后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统。
故后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之者,亦无以为尧舜三代之比。
于是乎实重。
正统论三首。
辩论二
正统之论,起于欧阳子,而霸统之说,起于章子。
二子之论,吾与欧阳子,故不得不与章子辨,以全欧阳子之说。
欧阳子之说全,而吾之说又因以明。
章子之说曰:"进秦梁,得而未善也。 进魏,非也。"
是章子未知夫名实之所在也。
夫所谓正统者,犹曰有天下云尔,名耳。
正统者,果名也,又焉实之知!视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他!章子以为,魏不能一天下,不当与之统。
夫魏虽不能一天下,而天下亦无有如魏之强者,吴虽存,非两立之势,奈何不与之统。
章子之不绝五代也,亦徒以为天下无有与之敌者而已。
今也绝魏,魏安得无辞哉!正统者,恶夫天下之无君而作也。
故天下虽不合于一,而未至乎两立者,则君子不忍绝之于无君。
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
今以天下不幸而不合于一,德既无以相过,而弱者又不肯臣乎强,于是焉而不与之统,亦见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臣者也。
章子曰:"乡人且耻与盗者偶,圣人岂得与篡君同名哉?"吾将曰:是乡人与是为盗者,民则皆民也,士则皆士也,大夫则皆大夫也,则亦与之皆坐乎?苟其势不得不与之皆坐,则乡人何耻耶?圣人得天下,篡君亦得天下,顾其势不得不与之同名,圣人何耻耶?吾将以圣人耻夫篡君,而篡君又焉能耻圣人哉!
章子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能相远也。"
且章子之所谓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为正耶?以天下有君为正耶?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
天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
吾无取乎私正也。
天下无君,篡君出而制天下,汤武既没,吾安所取正哉。
故篡君者,亦当时之正而已。
章子曰:"祖与孙虽百岁,而子五十,则子不得为寿。 汉与晋虽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则魏不得为有统。"
吾将曰:其兄四十而死,则其弟五十为寿。
弟为寿乎其兄,魏为有统乎当时而已。
章子比之妇谓舅嬖妾为姑。
吾将曰舅则以为妻,而妇独奈何不以为姑乎?以妾为妻者,舅之过也。
妇谓之姑,盖非妇罪也。
举天下而授之魏、晋,是亦汉、魏之过而已矣。
与之统者,独何罪乎。
虽然,欧阳子之论,犹有异乎吾说者。
欧阳子之所与者,吾之所与也。
欧阳子之所以与之者非吾之所以与之也。
欧阳子重与之,而吾轻与之。
且其言曰:"秦、汉而下,正统屡绝,而得之者少。 以其得之者少,故其为名甚尊而重也。"
呜呼,吾不善夫少也。
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其名。
不幸而皆得,欧阳子其敢有所不与耶?且其重之,则其施于篡君也,诚若过然,故章子有以启其说。
夫以文王而终身不得,以魏、晋、梁而得之,果其为重也,则文王将有愧于魏、晋、梁焉。
必也使夫正统者,不得为圣人之盛节,则得之为无益。
得之为无益,故虽举而加之篡君,而不为过。
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晋、梁之所得者,皆吾之所轻者也,然后魏、晋、梁无以愧文王,而文王亦无所愧于魏、晋、梁焉。
正统论三首。
辩论三
始终得其正,天下合于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耶?亦或不以其道得之耶?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于是乎举而归之名。
欧阳子曰皆正统,是以名言者也。
章子曰正统,又曰霸统,是以实言者也。
欧阳子以名言而纯乎名,章子以实言而不尽乎实。
章子之意,以霸统重其实,而不知实之轻自霸统始。
使天下之名皆不得过乎实者,固章子意也。
天下之名果不过乎实也,则吾以章子为过乎圣人。
圣人不得已则不能以实伤名,而章子则能之。
且吾岂不知居得其正之为正,"如魏受之于汉,晋受之于魏。 "不如至公大义之为正也哉?盖亦有不得已焉耳。
如章子之说,吾将求其备。
尧、舜以德,三代以德与功,汉、唐以功,秦、隋、后唐、晋、汉、周以力,晋、梁以弑。
"不言魏者,因章子之说而与之辨"。
以实言之,则德与功不如德,功不如德与功,力不如功,弑不如力,是尧、舜而下得统者,凡更四不如,而后至于晋、梁焉。
而章子以为天下之实,尽于其正统霸统之间矣。
欧阳子纯乎名,故不知实之所止。
章子杂乎实,故虽晋、梁弑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恶,而其实反不过乎霸。
彼其初得正统之虚名,而不测其实罪之所至也。
章子则告之曰:"尔,霸者也"。
夫以弑君得天下而不失为霸,则章子之说,固便乎篡者也。
夫章子岂曰弑君者其实止乎霸也哉,盖已举其实而著之名,虽欲复加之罪,而不可得也。
夫王者没而霸者有功于天下,吾以为在汉、唐为宜。
必不得已而秦、隋、后唐、晋、汉、周得之,吾犹有憾焉,奈何其举而加之弑君之人乎。
呜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实也。
霸之于王也,犹兄之于父也。
闻天下之父尝有曰尧者,而曰必尧而后父,少不若尧而降为兄,则瞽、鲧惧至仆妾焉。
天下将有降父而至于仆妾者,无怪也。
从章子之说者,其弊固至乎此也。
故曰:莫若纯乎名。
纯乎名,故晋、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统,而其弑君之实,惟天下后世之所加,而吾不为之齐量焉,于是乎晋、梁之恶不胜诛于天下,实于此反不重乎。
章子曰:"尧、舜曰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轻重其君有是也。"
以为其霸统之说。
夫执圣人之一端以藉其口,夫何说而不可?吾亦将曰:孔子删书,而虞、夏、商、周皆曰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为吾皆曰正统之说,其谁曰不可?圣人之于实也,不伤其名而后从之,帝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之伤?若章子之所谓霸统者,伤乎名而丧乎实者也。
大臣论上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
天下不幸而无明君,使小人执其权,当此之时,天下之忠臣义士莫不欲奋臂而击之。
夫小人者,必先得于其君而自固于天下,是故法不可击。
击之而不胜身死,其祸止于一身。
击之而胜,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
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诛其侧之恶人,谓之叛。
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是也。
世之君子,将有志于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计其后而为可居之功,其济不济则命也,是故功成而天下安之。
今夫小人,君不诛而吾诛之,则是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
夫既已侵君之权,而能北面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尝有也。
国之有小人,犹人之有瘿。
人之瘿,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
有贱丈夫者,不胜其忿而决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
汉之亡,唐之灭,由此之故也。
自桓、灵之后,至于献帝,天下之权,归于内竖,贤人君子,进不容于朝,退不容于野,天下之怒,可谓极矣。
当此之时,议者以为天下之患独在宦官,宦官去则天下无事,然窦武、何进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袁绍击之而胜,汉遂以亡。
唐之衰也,其迹亦大类此。
自辅国、元振之后,天子之废立,听于宦官。
当此之时,士大夫之论,亦惟宦官之为去也。
然而李训、郑注、元载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至于崔昌遐击之而胜,唐亦以亡。
方其未去也,是累然者瘿而已矣。
及其既去,则溃裂四出,而继之以死。
何者?此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
且为人臣而不顾其君,捐其身于一决,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
故其成则为袁、为崔,败则为何、窦,为训、注。
然则忠臣义士,亦奚取于此哉?夫窦武、何进之亡,天下悲之,以为不幸。
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将何以居之?故曰: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
大臣论下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
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迫人者,其智浅;迫于人者,其智深。
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
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寇勿迫,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
故曰:"同舟而遇风,则吴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
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
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
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
小人在内,君子在外。
君子为客,小人为主。
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
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
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
若夫智者则不然。
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
宽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利,以昏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
然后待其发而乘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绝。
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
莫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逼。
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
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宽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
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渎,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
而君子不务宽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亦已过矣。
君子小人,杂居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
苟不能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乘吾隙。
昔汉高之亡,以天下属平、勃。
及高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
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欢绛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
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故其说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
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
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
续欧阳子朋党论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说。"
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征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
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子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疏。
小人唯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
疏者易间,而亲者难睽也。
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
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唯怨之报。
此其所以必胜也。
盖尝论之。
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难,而去之甚易。
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
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
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
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
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
譬断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
齐田氏、鲁季孙是已。
齐、鲁之执事,莫非田、季之党也,历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
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
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
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
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
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
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
凡才智之士,锐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
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
未必皆君子也。
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
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高才绝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
昔栾怀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
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 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
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
愚以谓治道去泰甚耳。
苟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所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
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
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
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也。
曹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
狱市,奸人之所容也。
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
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
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久安之道哉!牛、李之党遍天下,而李德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而罹仇人之祸也。
奸臣复炽,忠义益衰。
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说,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屈到嗜芰论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
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
君子曰:"违而道。"
唐柳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绝其父将死之言。 且《礼》有‘斋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 ’子木去芰,安得为道?"
甚矣,柳子之陋也。
子木,楚卿之贤者也。
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
夫死生之际,圣人严之。
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启手足之末,不敢不勉。
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
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
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容以私害公乎?
曾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
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
管仲病,劝桓公去三竖。
夫数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于道德,或训其子孙,虽所趣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如是。
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
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唯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
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
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命,则为陋耳。
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
曾子寝疾,曾元难于易箦。
曾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
若以柳子之言为然,是曾元为孝子,而曾子顾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
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
栾怀子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
乃瞑。
呜呼,范宣子知事吴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
古人以爱恶比之美药石,曰:"石犹生我。 之美者,其毒滋多。"
由是观之,柳子之爱屈到,是之美。
子木之违父命,药石也哉。
龙虎铅汞论
人之所以生死,未有不自坎、离者。
坎、离交则生,分则死,必然之首也。
离为心,坎为肾,心之所然,未有不正,虽桀、跖亦然。
其所以为桀、跖者,以内轻而外重。
故常行其所不然者尔。
肾强而溢,则有欲念,虽尧、颜亦然。
其所以为尧、颜者,以内重而外轻。
故常行其所然者耳。
由此观之,心之性法而正,肾之性淫而邪,水火之德,固如是也。
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 水弱,人狎而玩之。"
达者未有不知此者也。
龙水,汞也,精也,血也。
出于肾,而肝藏之,坎之物也。
虎火,铅也,气也,力也。
出于心,而肺主之,离之物也。
心动,则气力随之而作。
肾溢,则精血随之而流。
如火之有烟,未有复反于薪者也。
世之不学道。
其龙常出于水,故龙飞而汞轻。
其虎常出于火,故虎走而铅枯。
此生人之常理也。
顺此者死,逆此者仙。
故真人之言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
又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 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
有隐者教余曰:"人能正坐,暝目调息,握固心定,息微则徐闭之。 "达磨胎息法,亦须闭。 若如佛经,待其自止,恐卒不能到也。 "虽无所念,而卓然精明,毅然刚烈,如火之不可犯,息极则小通之,微则复闭之。 "方其通时,亦限一息,一息归之,已下丹田中也。 "为之。 推数以多为贤,以久为功,不过十日,则丹田湿而水上行,愈久愈温,几至如烹,上行如水,蓊然如云,于泥丸。 盖离者,丽也,着物而见火之性也。 吾目引于色,耳引于声,口引于味,鼻引于香,火辄随而丽之。 今吾寂然无所引于外,火无所丽,则将焉往?水其所妃也,而况其妃乎?水火合,则火不炎而水自上,则所谓‘龙从火里出’也。 龙出于火,则龙不飞,而汞不干。 旬日之外,脑满而腰足轻,方闭息时,则漱而烹之,须满口而后咽。 "若未满,且留口中,俟后次也。 "仍以空气送至下丹田,常以意养之,久则化而为铅。 此所谓‘虎向水中生’也。"
此论奇而通,妙而简,决为可信者。
然吾有大患,平生发此志愿百十回矣,皆谬悠无成,意此道非捐躯以赴之,刳心以受之,尽命以守之,不能成也。
吾今年已六十,名位破败,兄弟隔绝,父子离散,身居蛮夷,北归无日,区区世味,亦可知矣。
若复谬悠于此,真不如人矣。
故数日来,别发誓愿。
譬如古人避难穷山,或使绝域,啮草啖雪,彼何人哉!已令告一禅榻、两大案,明窗之下,专欲治此。
并已作干饼百枚。
自二月一日为首,尽绝人事。
饥则食此饼,不饮汤水,不啖食物,细嚼以致津液,或饮少酒而已。
午后,略睡。
一更便卧,三更乃起,坐以待旦。
有日采日,有月采月,余时非数息炼阴,则行今所谓龙虎诀尔。
如此百日,或有所成。
不读书著文,且一时阁起,以待异日。
不游山水,除见道人外,不接客,不会饮,无益也。
深恐易流之性,不能终践此言,故先书以报,庶几他日有惭于弟而不敢变也。
此事大难,不知其果能不惭否?此书既以自坚,又欲以及弟也。
卷舌以舐悬痈,近得此法,初甚秘惜之。
此禅家所谓"向上一路子,千金不传人",所见如此,虽可笑,然极有验也。
但行之数日间,舌、下盘微急痛,当以渐驯致。
若舌尖果能及悬痈,则致华池之水,莫捷于此也。
又言:"此法名‘江炉上一点雪’。"
宜且秘之。
上张安道养生诀论
近年颇留意养生。
读书,延纳方士多矣,其法数百,择其简而易行者,间或为之,辄验。
今此法特奇妙,乃知神仙长生不互,非虚语尔。
其效初不甚觉但积累百余日,功用不可尔。
其效初不甚觉,但积累百余日,功用不可量。
比之服药,其力百倍。
久欲献之左右,其妙处,非言语文字所能形容。
然可道其大略。
若信而行之,必有大益,其状如左。
每夜以子后"三更三四点至五更以来。 "披衣起,"只床上拥被坐亦可。 "面东若南,盘足,叩齿三十六通,握固,"以两拇指握第三指,或第四指握拇指,两手拄腰腹间也。 "闭息,"闭息,最是道家要妙处。 先须闭息却虑,扫灭座相,使心澄湛,诸念不起,自觉出入息调匀,即闭定口鼻也。 "内观五脏,肺白、肝青、脾黄、心赤、肾黑。
"常求五脏图挂壁上,使心中熟识五脏六腑之形状。 "次想心为炎火,光明洞彻,丹田中。
待腹满气极,即徐出气。
"不得令耳闻。 "候出入息均调,即以舌接唇齿,内外漱炼津液,"若有鼻液,亦须漱使,不嫌其咸,炼久自然甘美,此是真气,不可弃之也。 "未得咽。
复前法。
闭息内观,纳心丹田,调息漱津,皆依前法。
如此者三,津液满口鼻也即低头咽下,以气送入丹田。
须用意精猛,令津与精气谷谷然有声,径入丹田。
又依前法为之。
凡九闭息,三咽津而止。
然后以左右手热摩两脚心,"此涌泉穴上彻顶门,气诀之妙。 "及脐下腰脊间,皆令热彻,"徐徐摩之,使微汗出,不妨,不可喘足尔。 "次以两手摩熨眼、面、下、项,皆令极热。
仍案捏鼻梁左右五七下,梳头百余梳而卧,熟寝至明。
右其法至简易,在常久不废而有深功。
且试行一二十日,精神自己不同,觉脐下实热,腰脚轻快,久之不已,去仙不远。
但当习闭息,使渐能持久。
以脉候之,五至为一息。
近来闭得渐久,每一闭百二十至而开,盖已闭得二十余息也。
又不可台闭多时,使气错乱,或奔突而出,反为之害。
慎之!慎之!又须常节晚食,食腹中宽虚,气得回转。
昼日无事,亦时时闭目内观,漱炼津液咽之,摩熨耳目,以助真气。
但清净专一,即易见功矣。
神仙至术,有不可学者。
一忿躁,二阴险,三贪欲。
公雅量清德,无此三疾,窃谓可学。
故献其区区,笃信力行,他日相见,复陈其妙者焉。
文书口诀,多枝词隐语,卒不见下手径路。
今且直指精要,可谓至言不烦,长生之根本也。
幸深加宝秘,勿使庸妄窥之,以泄至道也。
续养生论郑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
翼奉论六情十二律,其论水火也,曰:"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狠。 南方之情恶也,恶行廉贞。 廉贞故为君子,贪狠故为小人。"
予参二人之学,而为之说曰:火烈而水弱,烈生正,弱生邪,火为心,水为肾。
故五脏之性,心正而肾邪,火为心,水为肾。
故五脏之性,心正而肾邪。
肾无不邪者,虽上智之肾亦邪。
然上智常不淫者,心之官正而肾听命也。
心无不正者,虽下愚之心亦正。
然下愚常淫者,心不官而肾为政也。
知此,则知铅汞龙虎之说矣。
何谓铅?凡气之谓铅,或趋或蹶,或呼或吸,或执或击。
凡动者皆铅也。
肺实出纳之。
肺为金,为白虎,故曰铅,又曰虎。
何谓汞?凡水之谓汞,唾涕、浓血、精汗、便利,凡湿者皆汞也。
肝实宿藏之。
肝为木,为青龙,故曰汞,汞也。
肝实宿藏之。
肝为木,为青龙,故曰汞,又曰龙。
古之真人论内丹者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 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
世未有知其说者也。
方五行之顺行也,则龙出于水,虎出于火,皆死之道也。
心不官而肾为政,声色外诱,邪淫内发,壬癸之英,下流为人,或为腐坏。
是汞龙之出于水者也。
喜怒哀乐皆出于心者也。
喜则攫拿随之,怒则殴击随之,哀则擗踊随之,乐则舞随之。
心动于内,而气应于外,是铅虎之出于火者也。
汞龙之出于水,铅虎之出于火,有能出而复返者乎?故曰皆死之首也。
真人教之以逆行,曰:"龙当使从火出,虎当使从水生也。"
其说若何?孔子曰:"思无邪。"
凡有思皆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
孰能使有思而非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
孰能使有思而非邪,无思而非土木乎?盖必有无思之思焉。
夫无思之思,正庄栗,如临君师,未尝一念放逸。
然卒无所思。
如龟毛免角,非作故无本性,无故是之谓戒。
戒生定,定则出入息自住,出入息住则心火不复炎上。
火在易为自住,出入息住则心火不复炎上。
火在易为离。
离,而也。
必有所丽,未尝独立,而水其妃也,既不炎上,则从其妃矣。
水火合则壬癸之英,上流于脑,而益于玄膺,若鼻液而不咸,非肾出故也,此汞龙之自火出者也。
长生之药,内丹之萌,无过此者矣。
阴阳之始交,天一为水,凡人之始造形,皆水也,故五行一曰水。
得暖气而后生,故二曰火。
生而后有骨,故三曰木。
骨生而日坚,凡物之坚壮者,皆金气也,故四曰金。
骨坚而后肉生焉,土为肉,故五曰土。
人之在母也,母呼亦呼,口鼻皆闭,而以脐达。
故脐者,生之根也。
汞龙之出于火,流于脑,溢于玄膺,必归于根心,火不炎上,必从其妃,是火常在根也。
故壬癸之英,得火而日坚,达于四支,浃于肌肤而日壮,究其极,则金刚之体也。
此铅虎之自水生者也。
龙虎生而内丹成矣。
故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道则未也,亦可谓长生不死之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