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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包公断明了乌盆,虽然远近闻名,这位老爷正直无私,断事如神,未免犯了上司之嫉,又有赵大刑毙,故此文书到时,包公例应革职。
包公接到文书,将一切事宜交代署印之人,自己住庙。
李保看此光景,竟将银两包袱收拾收拾,逃之夭夭了。
包公临行,百姓遮道哭送。
包公劝勉了一番,方才乘马,带着包兴,出了定远县,竟不知投奔何处才好。
包公在马上自己叹息,暗里思量道:"我包某命运如此淹蹇,自幼受了多少的颠险,好容易蒙兄嫂怜爱,聘请恩师,教诲我一举成名。 不想妄动刑具,致毙人命。 虽是他罪应如此,究竟是粗心浮躁,以至落了个革职,至死也无颜回家。 无处投奔,莫若仍奔京师,再作计较。"
只顾马上嗟叹。
包兴跟随,明知老爷为难,又不敢问。
信马由缰,来至一座山下,虽不是峻岭高峰,也觉得凶恶。
正在观看之际,只听一棒锣响,出来了无数的唆兵,当中一个矮胖黑汉,赤着半边身的胳膊,雄赳赳,气昂昂,不容分说,将主仆二人拿下捆了,送上山去。
谁知山中尚有三个大王,见缚了二人前来,吩咐绑在两边柱子上,等四大王到来,再行发落。
不一时,只见四大王慌慌张张,喘吁吁跑了来,嚷道:"不好了!山下遇见一人好本领,强小弟十倍,才一交手,我便倒了。 幸亏跑得快,不然吃大亏了,哪位哥哥去会会他?"只见大大王说:"二弟,待劣兄前往。"
二大王说:"小弟奉陪。"
于是二人下山,见一人气昂昂在山坡站立。
大大王近前一看,不觉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兄长,请到山中叙话。"
你道此山何名?名叫土龙岗,原是山贼窝居之所。
原来张龙、赵虎误投庞府,见他是权奸之门,不肯逗留,偶过此山,将山贼杀走,他二人便作了寨主。
后因王朝、马汉科考武场,亦被庞大师逐出,愤恨回家,路过此山,张、赵两个即请到寨,结为兄弟。
王朝居长,马汉第二,张龙第三,赵虎第四。
王、马、张、赵四人已表明来历。
且说马汉同定那人来至山中,走上大厅,见两旁柱上绑定二人,走近一看,不觉失声道:"哎呀!县尊为何在此?"包公睁眼看时,说道:"莫不是恩公展义士么?"王朝闻听,连忙上前解开,立刻让至厅上,坐定了。
展爷问及,包公一一说了。
大家俱各叹息。
展爷又叫王、马、张、赵给包公陪了罪,分宾主坐下。
立时摆酒,彼此谈心,甚是投机。
包公问道:"我看四位俱是豪杰,为何作这勾当?"王朝道:"我等皆为功名未遂,亦不过暂借此安身,不得已而为之。"
展爷道:"我看众弟兄皆是异姓骨肉。 今日恰逢包公在此,虽则目下革职,将来朝廷必要擢用。 那时众位兄弟何不设法弃暗投明,与国出力,岂不是好?"王朝道:"我等久有此心。 老爷倘蒙朝廷擢用,我等俱愿效力。"
包公只得答应:"岂敢,岂敢。"
大家饮至四更方散。
至次日,包公与展爷告辞。
四人款留不住,只得送下山来。
王朝素与展爷相好,又远送几里。
包公与展爷恋恋不舍,无奈分别而去。
单言包公主仆乘马竟奔京师。
一日,来至大相国寺门前,包公头晕眼花,竟从马上栽将下来。
包兴一见,连忙下马看时,只见包公二目双合,牙关紧闭,人事不知。
包兴叫着不应,放声大哭。
惊动庙中方丈,乃得道高僧,俗家复姓诸葛名遂,法号了然,学问渊深,以至医卜星相,无一不精,闻得庙外人声,来到山门以外,近前诊了脉息,说:"无妨,无妨。"
又问了方才如何落马的光景,包兴告诉明白。
了然便叫僧众帮扶抬到方丈东间,急忙开方抓药。
包兴精心用意煎好。
吃不多时,至二鼓天气,只听包公哎呀一声,睁开二目,见灯光明亮,包兴站在一旁,那边椅子上坐着个僧人。
包公便问:"此是何处?"包兴便将老爷昏过多时,亏这位师傅慈悲用药救活的话,说了一回,包公刚要挣扎起来致谢,和尚过来按住,道:"不可劳动,须静静安心养神。"
过了几日,包公转动如常,才致谢和尚。
以至饮食用药调理,俱已知是和尚的,心中不胜感激。
了然细看包公气色,心下明白,便问了年命,细算有百日之难,过了日子就好了,自有机缘,便留住包公在庙内居住。
于是将包公改作道人打扮,每日里与了然不是下棋,便是吟诗,彼此爱慕。
将过了三个月。
一日,了然求包公写"冬季唪经祝国裕民",八字,叫僧人在山门两边粘贴。
包公无事,同了然出来,一旁观看。
只见那壁厢来了一个厨子,手提菜筐,走至庙前,不住将包公上下打量,瞧了又瞧,看了又看,直瞅着包公进了庙,他才飞也似地跑了,包公却不在意,回庙去了。
你道此人是谁?他乃丞相府王芑的买办厨子。
只因王老大人面奉御旨,赐图像一张,乃圣上梦中所见,醒来时宛然在目,御笔亲画了形像,特派王老大人暗暗密访此人。
丞相遵旨回府,又叫妙手丹青照样画了几张,吩咐虞侯、伴当、执事人员各处留神,细细访查。
不想这日买办从大相国寺经过,恰遇包公,急忙跑回相府,找着该值的虞侯,便将此事,说了一遍。
虞侯闻听,不能深信,亦不敢就回,即同买办厨子暗到庙中,闲游的一般,各处瞻仰。
后来看到方丈,果见有一道人与老僧下棋,细看相貌正是龙图之人,心中不胜惊骇,急忙赶回相府,禀知相爷。
王大人闻听,立刻传轿到大相国寺拈香。
一是王大人奉旨所差之事,不敢耽延;二是老大人为国求贤,一番苦心。
不多时,来到庙内。
小沙弥闻听,急忙跑至方丈室内,报与老和尚知道。
只见了然与包公对弈,全然不理。
倒是包公说道:"吾师也当迎接。"
了然道:"老僧不走权贵之门,迎他则甚?"包公道:"虽然如此,他乃是个忠臣,就是迎他,也不至于沾碍老师。"
了然闻听,方起身道:"他此来与我无沾碍,恐与足下有些爪葛。"
说罢,迎出去了。
接至掸堂,分宾主坐了。
献茶已毕,便问了然:"此庙有多少僧众?多少道人?老夫有一心愿,愿施僧鞋僧袜,每人各一双,须当面领去。"
了然明白,即吩咐僧道领取,一一看过,并无此人。
王大人问道:"完了么?你庙中还有人没有?"了然叹道:"有是还有一人,只是他未必肯要大人这一双鞋袜。 如要见这人,大概还须大人以礼相见。"
王丞相闻听,忙道:"就烦长老引见引见何如?"了然答应,领至方丈。
包公隔窗一看,也不能回避了,只得上前一揖,道:"废员参见了。"
王大人举目细看形容,与圣上御笔画的龙图分毫不差,不觉大惊,连忙让坐,问道:"足下何人?"包公便道:"废员包拯,曾任定远县。"
因断乌盆革职的话,说了一遍。
王大人见包公说话梗直,忠正严肃,不觉满心欢喜,立刻备马,请包公随至相府。
进了相府,大家看大人轿后一个道士,不知什么缘故。
当下留在书房安歇。
次日早朝,仍将包公换了县令服色,先在朝房伺候。
净鞭三下,天子升殿。
王芑出班奏明仁宗。
天子大喜:"立刻宣召见朕。"
包公步上金阶跪倒,三呼已毕。
王子闪龙目一看,果是梦中所见之人,满心欢喜,便问为何罢职。
包公便将断乌盆将人犯刑毙身死情由,毫无遮饰,一一奏明。
王芑在班中着急,恐圣上见怪。
谁知天子不但不怪,反喜道:"卿家既能断乌盆负屈之冤魂,必能镇皇宫作祟之邪。 今因玉宸宫内每夕有怨鬼哀啼,甚属不净,不知是何妖邪,特派卿前往镇压一番。"
即着王芑在内阁听候。
钦派太监总管杨忠带领包公,至玉宸宫镇压。
这杨忠素来好武,胆量甚好,因此人皆称他为"杨大胆"。
奉旨赐他宝剑一口,每夜在内巡逻。
今日领包公进内。
他哪里瞧得起包公呢,先问了姓,后又问了名,一路称为老黑,又叫老包。
来到昭德门,说道:"进了此门,就是内廷了。 想不到你七品前程如此造化!今日对了圣心,派你入宫,将来回家到乡里说古去罢。 是不是?老黑呀!怎么我合你说话,你怎么不响呢?"包公无奈,答道:"公公说的是。"
杨忠又道:"你别合我闹这个整脸儿。 我是好顽好乐的。 这就是你,别人还巴结不上呢。"
说着话,进了凤右门,只见有多少内侍垂手侍立。
内中有一个头领,上前执手,道:"老爷今日有何贵干?"杨忠说:"辛苦,辛苦!咱家奉旨带领此位包先生前到玉宸宫镇邪。 此乃奉旨官差。 我们完差之时,不定三更五更回来,可就不照门了,省得又劳动你们。 请罢,请罢!"说罢,同了包公,竟奔玉宸宫。
只见金碧交辉,光华烂漫,到了此地,不觉肃然起敬。
连杨忠爱说爱笑,到了此地,也就哑口无言了。
来至殿门,杨忠止步,悄向包公道:"你是钦奉谕旨,理应进殿除邪。 我就在这门槛上照看便了。"
包公闻听,轻移慢步,侧身而入,来至殿内,内正中设立宝座,连忙朝上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又见旁边设立座位,包公躬身入座。
猛然间听的呼呼风响,杨忠觉的毛发皆竖,连忙起身,手掣宝剑,试舞一回。
耍不了几路已然气喘。
只得归入殿内,锐气已消,顺步坐在门槛子上。
包公在座上,不由得暗暗发笑。
杨忠正自发怔,只见丹墀以下起了一个旋风,滴溜溜在竹丛里团团乱转,又隐隐的听得风中带着悲泣之声。
包公闪目观瞧,只见灯光忽暗,杨忠在外扑倒;片刻工夫,见他复起,袅袅婷婷,走进殿来,万福跪下。
此时灯光复又明亮。
包公以为杨忠戏耍,便以假作真,开言问道:"你今此来,有何冤枉,诉上来。"
只听杨忠娇滴滴声音,哭诉道:"奴婢寇珠原是金华宫承御,只因救主遭屈,含冤地府,于今廿载,专等星主来临,完结此案。"
便将当初定计陷害的原委,哭诉了一遍。
"因李娘娘不日难满,故特来泄机由。 星主细细搜查,以报前冤,千万不可泄漏。"
包公闻听点头,道:"既有如此沉冤,包某必要搜查,但你必须隐形藏迹,恐惊主驾,获罪不浅。"
冤魂说道:"谨遵星主台命。"
叩头站起,转身出去,仍坐在门槛子上。
不多时,只见杨忠张牙欠嘴,仿佛睡醒的一般,瞧见包公仍在那边端坐,不由悄悄地道:"老黑,你没见什么动静,咱家怎生回复圣旨?"包公道:"鬼已审明,只是你贪睡不醒,叫我在此呆等。"
杨忠闻听诧异,道:"什么鬼?"包公道:"女鬼。"
杨忠道:"女鬼是谁?"包公道:"名叫寇珠。"
杨忠闻听,只吓得惊异不止,暗自思道:"寇珠之事算来将近二十年之久,他竟如何知道?"连忙陪笑,道:"寇珠她为什么事在此作祟呢?"包公道:"你是奉旨,同我进宫除邪,谁知你贪睡。 我已将鬼审明,只好明日见了圣上,我奏我的。 你说你的便了。"
杨忠闻听,不由着急,道:"嗳呀!包……包先生,包老爷,我的亲亲的包……包大哥,你这不把我毁透了吗?可是你说的,圣上命我同你进宫;归齐我不知道,睡着了,这是什么差使眼儿呢?怎的了!可见你老人家就不疼人了。 过后就真没有用我们的地方了?瞧你老爷们这个劲儿,立刻给我个眼里插棒槌,也要我们搁得住呀!好包先生,你告诉我,我明日送你个小巴狗儿,这么短的小嘴儿。"
包公见他央求可怜,方告诉他道:"明日见了圣上,就说:‘审明了女鬼,系金华宫承御寇珠含冤负屈,来求超度她的冤魂。 臣等业已相许,以后再不作祟。 ’"杨忠听毕,记在心头,并谢了包公,如敬神的一般,他也不敢言语亵渎了。
出了宸宫,来至内阁,见了丞相王芑,将审明的情由,细述明白。
少时圣上临朝,包公合杨忠一一奏明,只说冤魂求超度,却不提别的。
圣上大悦,愈信乌盆之案,即升用开封府府尹、阴阳学士,包公谢恩。
加封"阴阳"二字,从此人传包公善于审鬼。
白日断阳,夜间断阴,一时哄传遍了。
包公先拜了丞相王芑,爱慕非常;后谢了了然,又至开封府上任,每日查办事件。
便差包兴回家送信,并具禀替宁老夫子请安;又至隐逸村投递书信,一来报喜,二来求婚毕姻。
包兴奉命,即日起身,先往包村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注释: 淹蹇——极其不顺利。
擢用——提升任用。
芑——音qi(第三声)。
沙弥——指初出家的年轻的和尚。
墀——台阶上面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