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随笔 容斋四笔·卷第六(十五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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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斋随笔》 容斋四笔·卷第六(十五则) 洪迈

韩文公逸诗

唐五窦《联珠集》载,窦牟为东都判官,陪韩院长、韦河南同寻刘师,不遇,分韵赋诗。

都官员外郎韩愈得寻字,其语云:"秦客何年驻,仙源此地深。 还随蹑凫骑,来访驭云襟。 院闭青霞入,松高老鹤寻。 犹疑隐形坐,敢起窃桃心。"

今诸本韩集皆不载。

近者莆田方崧卿考证访赜甚至,犹取《联珠》中窦庠《酬退之登岳阳楼》一大篇,顾独遗此,何也?

窦叔向诗不存

《窦氏联珠》序云,五窦之父叔向,当代宗朝,善五言诗,名冠流辈。

时属贞懿皇后山陵,上注意哀挽,即时进三章,内考首出,传诸人口。

有"命妇羞苹叶,都人插柰花","禁兵环素帟,宫女哭寒云"之句。

可谓佳唱,而略无一首存于今。

荆公《百家诗选》亦无之,是可惜也。

予尝得故吴良嗣家所抄唐诗,仅有叔向六篇,皆奇作。

念其不传于世,今悉录之。

《夏夜宿表兄话旧》云:"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远书珍重何时达,旧事凄凉不可听。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秋砧送包大夫》云:"断续长门夜,清冷逆旅秋。 征夫应待信,寒女不胜愁。 带月飞城上,因风散陌头。 离居偏入听,况复送归舟。"

《春日早朝应制》云:"紫殿俯千官,春松应合欢。 御炉香焰暖,驰道玉声寒。 乳燕翻珠缀,祥乌集露盘。 宫花一万树,不敢举头看。"

《过檐石湖》云:"晓发鱼门埭,晴看檐石湖。 日衔高浪出,天入四空无。 咫尺分洲岛,纤毫指舳舻。 渺然从此去,谁念客帆孤。"

《贞懿挽歌》二首云:"二陵恭妇道,六寝盛皇情。 礼逊生前贵,恩追殁后荣。 幼王亲捧土,爱女复连茔。 东望长如在,谁云向玉京。"

"后庭攀画柳,上陌咽清笳。 命妇羞苹叶,都人插柰花。 寿宫星月异,仙路往来赊。 纵有迎神术,终悲隔绛纱。"

第三篇亡。

叔向字遗直,仕至左拾遗,出为溧水令。

《唐书》亦称其以诗自名云。

用柰花事

窦叔向所用柰花事,出《晋史》,云成帝时,三吴女子相与簪白花,望之如素柰,传言天公织女死,为之著服。

已而杜皇后崩,其言遂验。

绍兴五年,宁德皇后讣音从北庭来,知徽州唐煇使休宁尉陈之茂撰疏文,有语云:"十年罹难,终弗返于苍梧。 万国衔冤,徒尽簪于白柰。"

是时,正从徽庙蒙尘,其对偶精确如此。

王廖儿良

贾谊《过秦论》曰:"六国之士,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

《汉书》注家皆无所释,颜师古但音儿为五奚反,廖为聊而已。

此八人者,带佗、儿良、王廖不知其何国人,独《吕氏春秋》云:"老聃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廉,关尹贵清,列子贵虚,陈骈贵齐,杨朱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儿良贵后。"

而注云:"王廖谋兵事,贵先,建茅也。 儿良作《兵谋》,贵后。"

虽仅见二人之名,然亦莫能详也。

廖、良列于孔、老之末,而汉四种兵书,有良《权谋》一篇。

又贾谊首称宁越、杜赫为之谋。

《汉书》亦不注。

吕氏云孔、墨、宁越,皆布衣之士也。

越中牟人也,周威公师之。

又称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

则越、赫善谋,可以概见。

漫书之以补《汉书》之缺。

徙木偾表

商秧变秦法,恐民不信,乃募民徙三丈之木而予五十金。

有一人徙之,辄予金,乃下令。

吴起治西河,欲谕其信于民,夜置表于南门之外,令于邑中曰:"有人能偾表者,仕之长大夫。"

民相谓曰:"此必不信。"

有一人曰:"试往偾表,不得赏而已,何伤?"往偾表,来谒吴起,起仕之长大夫。

自是之后,民信起之赏罚。

予谓鞅本魏人,其徙木示信,盖以效起,而起之事不传。

建武中元续书

《随笔》所书《建武中元》一则,文惠公作《隶释》,于蜀郡守何君《阁道碑》一篇中,以为不然。

比得蜀士袁梦麒应祥《汉制丛录》,亦以纪、志、传不同为惑,而云近岁雅州荣经县治之西,有得《蜀郡治道记》于崖壁间者,记末云:"建武中元二年六月就。"

于是千载之疑,涣然冰释。

予观何君《阁道》正建武中元二年六月就。

袁君所言荣经崖壁之记,盖是此耳。

但以出于近岁,恨不得质之文惠,为之恻然。

草驹聋虫

今人谓野牧马为草马,《淮南子·修务训》曰:"马之为草驹之时,跳跃扬蹄,翘尾而走,人不能制。"

注云:"马五尺以下为驹,放在草中,故曰草驹。"

盖今之所称者是也。

下文曰:"形之于马,马不可化,其可驾御,教之所为也。 马,聋虫也,而可以通气志,犹待教而成,又况人乎?"注曰:"虫,喻无知也。"

聋虫之名甚奇。

记李履中二事

崇宁中,蔡京当国,欲洗邢恕诬谤宗庙之罪,既抆拭用之,又欲令立边功以进身,于是以为泾原经略使,遂谋用车战法,及造舟五百艘,将直抵兴灵,以空夏国。

诏以付熙河漕臣李复。

复长安人,久居兵间,习熟戎事,力上疏诋切之。

予顷书之于国史恕列传中。

比得上饶所刊《潏水集》,正复所为文,得此两奏,叹其能以区区外官而排斥上相之客如此。

恨史传为不详尽,乃录于此。

其《乞罢造战车疏》云:"奉圣旨,令本司制造战车三百两。 臣尝览载籍,古者师行,固尝用车,盖兵不妄动,征战有礼,不为诡遇,多在平原广野,故车可以行。 今尽在极边,戎狄乘势而来,虽鸷鸟飞翥,不如是之迅捷,下寨驻军,各以保险为利。 其往也,车不及期,居而保险,车不能登,归则虏多袭逐,争先奔趋,不暇回顾,车安能收?非若古昔于中国为用。 臣闻此议,出于许彦圭,彦圭因姚麟而献说,朝廷遂然之,不知彦圭剧为轻妄。 唐之房琯,尝用车战,大败于陈涛斜,十万义军,无有脱者。 畿邑平地且如此,况今欲用于峻阪沟谷之间乎?又战车比常车阔六七寸,运不合辙,牵拽不行。 昨来兵夫,典卖衣物,自赁牛具,终日方进五七里,遂致兵夫逃亡,弃车于道,大为诸路之患。 今乞便行罢造,如别路已有造者,乞更不牵拽前来。"

其《乞罢造船奏》云:"邢恕乞打造船五百只,于黄河顺流放下,至会州西小河内藏放。 有旨专委臣监督,限一年了当契勘。 本路只有船匠一人,须乞于荆、江、淮、浙和雇。 又丁线物料,亦非本路所出。 观恕奏请,实是儿戏。 且造船五百只,若自今工料并备,亦须数年。 自兰州驾放至会州,约三百里,北岸是敌境,岂可容易?会州之西,小河咸水,其阔不及一丈,深止于一二尺,岂能藏船?黄河过会州入韦精山,石峡险窄,自上垂流直下,高数十尺,船岂可过?至西安州之东,大河分为六七道,水浅滩碛,不胜舟载,一船所载,不过五马二十人,虽到兴州,又何能为?又不知几月得至?此声若出,必为夏国侮笑,臣未敢便依旨挥擘画,恐虚费钱物,终误大事。"

疏既上,徽宗察其言忠,遂罢二役。

复字履中,为关内名儒,官至中大夫、集英殿修撰。

李昭玘尝赠诗云:"结交赖有紫髯翁,鹤骨崭崭烂修目。 五言长城屹千丈,万卷书楼聊一读。"

可知其人矣。

干宁覆试进士

唐昭宗干宁二年试进士,刑部尚书崔凝下二十五人。

放榜后,宣诏翰林学士陵、秘书监冯渥入内,各赠衣一副,及毡被,于武德殿前复试,但放十五人。

自状头张贻范以下重落,其六人许再入举场,四人所试最下,不许再入,苏楷其一也。

故挟此憾,至于驳昭宗"圣文"之谥。

崔凝坐贬合州刺史。

是时,国祚如赘疣,悍镇强藩,请隧问鼎之不暇,顾惓惓若此。

其再试也,试赋各两篇,内《良弓献问赋》,以"太宗问工人木心不正,脉理皆邪,若何道理"十七字皆取五声字,依轮次以双周隔句为韵,限三百二十字成。

贻范等六人,讫唐末不复缀榜。

盖是时不糊名,一黜之后,主司不敢再收拾也。

有黄滔者,是年及第,闽人也,九世孙沃为吉州永丰宰,刊其遗文,初试覆试凡三赋皆在焉。

《曲直不相入赋》,以题中曲直两字为韵。

释云:邪正殊途,各有好恶。

终篇只押两韵。

《良弓献问赋》,取五声字次第用各随声为赋格。

于是第一韵尾句云:"资国祚之崇崇",上平声也。

第二韵:"垂宝祚于绵绵",下平声也。

第三韵:"曾非唯唯",上声也。

第四韵:"露其言而粲粲",去声也。

而阙入声一韵。

赋韵如是,前所未有。

国将亡,必多制,亦云可笑矣。

信州永丰人王正白,时再试中选,郡守为改所居坊名曰"进贤",且减户税,亦后来所无。

临海蟹图

文登吕亢,多识草木虫鱼。

守官台州临海,命工作《蟹图》,凡十有二种。

一曰蝤蛑。

乃蟹之巨者,两螯大而有细毛如苔,八足亦皆有微毛。

二曰拨棹子。

状如蝤蛑,螫足无毛,后两小足薄而微阔,类人之所食者,然亦颇异,其大如升,南人皆呼为蟹,八月间盛出,人采之,与人斗,其螯甚巨,往往能害人。

三曰拥剑。

状如蟹而色黄,其一螯偏长三寸余,有光。

四曰彭螖。

螯微毛,足无毛,以盐藏而货于市,《尔雅》曰:"彭◆"zé",小者◆。"

云小蟹也。

◆音泽,◆音劳,吴人呼为彭越。

《搜神记》言,此物尝通人梦,自称"长卿",今临海人多以"长卿"呼之。

五曰竭朴。

大于彭螖,壳黑斑,有文章,螯正赤,常以大螯障目,小螯取食。

六曰沙狗。

似彭螖,壤沙为穴,见人则走,屈折易道不可得。

七曰望潮。

壳白色,居则背坎外向,潮欲来,皆出坎举螯如望,不失常期。

八曰倚望。

亦大如彭蜞,居常东西顾睨,行不四五,又举两螯,以足起望,惟入穴乃止。

九曰石蜞。

大于常蟹,八足,壳通赤,状若鹅卵。

十曰蜂江。

如蟹,两螯足极小,坚如石,不可食。

十一曰芦虎。

似彭蜞,正赤,不可食。

十二曰彭蜞。

大于螖,小于常蟹。

吕君云:"此皆常所见者,北人罕见,故绘以为图。 又海商言,海中◆◆"qúbì"岛之东,一岛多蟹,种类甚异。 有虎头者,有翅能飞者,有能捕鱼者,有壳大兼尺者,以非亲见,故不画。"

李履中得其一本,为作记。

予家楚,宦游二浙、闽、广,所识蟹属多矣。

亦不悉与前说同。

而所谓黄甲,白蟹、蟳、蠘诸种,吕图不载,岂名谓或殊乎?故纪其详以示博雅者。

东坡作碑铭

东坡《祭张文定文》云:"轼于天下,未尝铭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

以文集考之,凡七篇。

若富韩公、司马温公、赵清献公、范蜀公并张公,坡所自作。

此外赵康靖、滕元发二志,乃代张公者,故不列于五人之数。

《眉州小集》有元祐中奏稿云:"臣近准敕差撰故同知枢密院事赵瞻神道碑并书者,臣平生本不为人撰行状、埋铭、墓碑,士大夫所共知。 只因近日撰《司马光行状》,盖为光曾为臣亡母程氏撰埋铭,又为范镇撰墓志,盖为镇与先臣某平生交契至深,不可不撰。 及奉诏撰司马光、富弼等墓碑,不可固辞,然终非本志,况臣老病废学,文词鄙陋,不称人子所欲显扬其亲之意,伏望圣慈别择能者,特许辞免。"

观此一奏,可印公心。

而杭本奏议十五卷中不载。

洗儿金钱

车驾都钱塘以来,皇子在邸生男及女,则戚里、三衙、浙漕、京尹,皆有饷献,随即致答,自金币之外,洗儿钱果,动以十数合,极其珍巧,若总而言之,殆不可胜算,莫知其事例之所起。

刘原甫在嘉祐中,因论无故疏决云:"在外群情,皆云圣意以皇女生,故施此庆,恐非王者之令典也。 又闻多作金银、犀象、玉石、琥珀、玳瑁、檀香等钱,及铸金银为花果,赐予臣下,自宰相、台谏,皆受此赐。 无益之费,无名之赏,殆无甚于此。 若欲夸示奢丽,为世俗之观则可矣,非所以轨物训俭也。 宰相、台谏,以道德辅主,奈何空受此赐,曾无一言,遂事不谏!臣愿深执恭俭,以答上天之贶,不宜行姑息之恩,以损政体。"

伟哉刘公之论,其劲切如此。

欧阳公铭墓,略而不书。

予为国史亦不知载于本传,比方读其奏章,故敬纪之。

韩偓《金銮密记》云:"天复二年,大驾在岐,皇女生三日,赐洗儿果子、金银钱、银叶坐子、金银挺子。"

予谓唐昭宗于是时尚复讲此,而在庭无一言,盖宫掖相承,欲罢不能也。

告命失故事

祖宗时知制诰六员,故朝廷除授,虽京官磨勘,选人改秩,奏荐门容、恩科助教,率皆命词,然有官列已崇而有司不举者,多出时相之意。

刘原甫掌外制,以任颛落职,不降诰词,曾奏陈以为非故事,得旨即施行之。

已而刘元瑜、王琪降官,直以敕牒。

刘又言非朝廷赏罚训诰毖重之意。

今观刘集,有《太平州文学袁嗣立改江州文学制》云:"昔先王简不帅教而不变者,屏之裔土,终身不齿,若尔之行,岂足顾哉!然犹假以仕版,徙之善郡,不赀之恩也。 勉思自新,无重其咎。"

未儿,嗣立又徙洪州,制云:"尔顷冒宪典,迁之寻阳,复以亲嫌,于法当避。 夫薄志节、寡廉耻者,固不可使处有嫌之地,益徒豫章,思自湔涤。"

嗣立之事微矣,乃费两浩,读此命书,可知其人。

漫书之以发一笑。

扁字二义

扁音薄典切,《唐韵》二义:其一曰扁署门户,其一曰姓也,此外无他说。

案《鹖冠子》云:"五家为伍,十伍为里。 四里为扁,扁为之长,十扁为乡。 其上为县为郡。 其不奉上令者,以告扁长。"

盖如遂、党、都、保之称。

诸书皆不载。

娑罗树

世俗多指言月中桂为娑罗树,不知所起。

案《西阳杂俎》云:"巴陵有寺,僧房床下,忽生一木,随伐而长,外国僧见曰,此娑罗也。 元嘉中,出一花如莲。 唐天宝初,安西进娑罗枝,状言:‘臣所管四镇拔汗郍国,有娑罗树,特为奇绝,不比凡草,不止恶禽,近采得树枝二百茎以进。 ’"予比得楚州淮阴县唐开元十一年海州刺史李邕所作《娑罗树碑》云:"非中夏物土所宜有者,婆娑十亩,蔚映千人。 恶禽翔而不集,好鸟止而不巢。 深识者虽徘徊仰止而莫知冥植,博物者虽沉吟称引而莫辨嘉名。 随所方面,颇证灵应,东瘁则青郊苦而岁不稔,西茂则白藏泰而秋有成。 尝有三藏义净,还自西域,斋戒瞻叹。 于是邑宰张松质请邕述文建碑。"

观邕所言,恶禽不集,正与上说同。

又有松质一书答邕云:"此土玉像,爱及石龟,一离淮阴,百有余载,前后抗表,尚不能称,赖公威德备闻,所以还归故里,谨遣僧三人,父老七人,赍状拜谢。"

宣和中,向子諲过淮阴,见此树,今有二本,方广丈余,盖非故物。

蒋颖叔云:"玉像石龟,不知今安在?"然则娑罗之异,世间无别种也。

吴兴芮烨国器有《从沈文伯乞娑罗树碑》古风一首云:"楚州淮阴娑罗树,霜露荣悴今何如?能令草木死不朽,当时为有北海书。 荒碑雨侵涩苔藓,尚想墨本传东吴。"

正赋此也。

欧阳公有《定力院七叶木》诗云:"伊洛多佳木,娑罗旧得名。 常于佛家见,宜在月宫主。 釦砌阴铺静,虚堂子落声。"

亦此树耳,所谓七叶者未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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