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列传第一百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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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 列传第一百四十三 张廷玉等

刘宗周"祝渊王毓蓍"黄道周"叶廷秀"

刘宗周,字起东,山阴人。

父坡,为诸生。

母章氏妊五月而坡亡。

既生宗周,家酷贫,携之育外家。

后以宗周大父老疾,归事之,析薪汲水,持药糜。

然体孱甚,母尝忧念之不置,遂成疾。

又以贫故,忍而不治。

万历二十九年,宗周成进士,母卒于家。

宗周奔丧,为垩室中门外,日哭泣其中。

服阕,选行人,请养大父母。

遭丧,居七年始赴补。

母以节闻于朝。

时有昆党、宣党与东林为难。

宗周上言:"东林,顾宪成讲学处。 高攀龙、刘永澄、姜士昌、刘元珍,皆贤人。 于玉立、丁元荐,较然不欺其志,有国士风。 诸臣摘流品可也,争意见不可;攻东林可也,党昆、宣不可。"

党人大哗,宗周乃请告归。

天启元年,起仪制主事。

疏言:"魏进忠导皇上驰射戏剧,奉圣夫人出入自由。 一举逐谏臣三人,罚一人,皆出中旨,势将指鹿为马,生杀予夺,制国家大命。 今东西方用兵,奈何以天下委阉竖乎?"进忠者魏忠贤也,大怒,停宗周俸半年。

寻以国法未伸请戮崔文升以正弑君之罪,戮卢受以正交私之罪,戮杨镐、李如桢、李维翰、郑之范以正丧师失地之罪,戮高出、胡嘉栋、康应干、牛维曜、刘国缙、傅国以正弃城逃溃之罪;急起李三才为兵部尚书,录用清议名贤丁元荐、李朴等,诤臣杨涟、刘重庆等,以作仗节徇义之气。

帝切责之。

累迁光禄丞、尚宝、太仆少卿,移疾归。

四年,起右通政,至则忠贤逐东林且尽,宗周复固辞。

忠贤责以矫情厌世,削其籍。

崇祯元年冬,召为顺天府尹。

辞,不许。

明年九月入都,上疏曰:

陛下励精求治,宵旰靡宁。

然程效太急,不免见小利而速近功,何以致唐、虞之治?夫今日所汲汲于近功者,非兵事乎?诚以屯守为上策,简卒节饷,修刑政而威信布之,需以岁月,未有不望风束甲者,而陛下方锐意中兴,刻期出塞。

当此三空四尽之秋,竭天下之力以奉饥军而军愈骄,聚天下之军以博一战而战无日,此计之左也。

今日所规规于小利者,非国计乎?陛下留心民瘼,恻然恫CR,而以司农告匮,一时所讲求者皆掊克聚敛之政。

正供不足,继以杂派;科罚不足,加以火耗。

水旱灾伤,一切不问,敲扑日峻,道路吞声,小民至卖妻鬻子以应。

有司以掊克为循良,而抚字之政绝;上官以催征为考课,而黜陟之法亡。

欲求国家有府库之财,不可得已。

功利之见动,而庙堂之上日见其烦苛。

事事纠之不胜纠,人人摘之不胜摘,于是名实紊而法令滋。

顷者,特严赃吏之诛,自宰执以下,坐重典者十余人,而贪风未尽息,所以导之者未善也。

贾谊曰:"礼禁未然之先,法施已然之后。"

诚导之以礼,将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无狗彘之心,所谓禁之于未然也。

今一切诖误及指称贿赂者,即业经昭雪,犹从吏议,深文巧诋,绝天下迁改之途,益习为顽钝无耻,矫饰外貌以欺陛下。

士节日隳,官邪日著,陛下亦安能一一察之。

且陛下所以劳心焦思于上者,以未得贤人君子用之也,而所嘉予而委任者,率奔走集事之人:以摘发为精明,以告讦为正直,以便给为才谞,又安所得贤者而用之?得其人矣,求之太备,或以短而废长;责之太苛,或因过而成误。

且陛下所擘画,动出诸臣意表,不免有自用之心。

臣下救过不给,谗谄者因而间之,猜忌之端遂从此起。

夫恃一人之聪明,而使臣下不得尽其忠,则耳目有时壅;凭一人之英断,而使诸大夫国人不得衷其是,则意见有时移。

方且为内降,为留中,何以追喜起之盛乎?数十年来,以门户杀天下几许正人,犹蔓延不已。

陛下欲折君子以平小人之气,用小人以成君子之公,前日之覆辙将复见于天下也。

陛下求治之心,操之太急。

酝酿而为功利,功利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不已,积为壅蔽。

正人心之危,所潜滋暗长而不自知者。

诚能建中立极,默正此心,使心之所发,悉皆仁义之良,仁以育天下,义以正万民,自朝廷达于四海,莫非仁义之化,陛下已一旦跻于尧、舜矣。

帝以为迂阔,然叹其忠。

未几,都城被兵,帝不视朝,章奏多留中不报。

传旨办布囊八百,中官竞献马骡,又令百官进马。

宗周曰:"是必有以迁幸动上者。"

乃诣午门叩头谏曰:"国势强弱,视人心安危。 乞陛下出御皇极门,延见百僚,明言宗庙山陵在此,固守外无他计。"

俯伏待报,自晨迄暮,中官传旨乃退。

米价腾跃,请罢九门税,修贾区以处贫民,为粥以养老疾,严行保甲之法,人心稍安。

时枢辅诸臣多下狱者,宗周言:"国事至此,诸臣负任使,无所逃罪,陛下亦宜分任咎。 禹、汤罪己,兴也勃焉。 曩皇上以情面疑群臣,群臣尽在疑中,日积月累,结为阴痞,识者忧之。 今日当开示诚心,为济难之本,御便殿以延见士大夫,以票拟归阁臣,以庶政归部、院,以献可替否予言官。 不效,从而更置之,无坐锢以成其罪。 乃者朝廷缚文吏如孤雏,而视武健士不啻骄子,渐使恩威错置。 文武皆不足信,乃专任一二内臣,阃以外次第委之。 自古未有宦官典兵不误国者。"

又劾马世龙、张凤翼、吴阿衡等罪,忤帝意。

三年以疾在告,进祈天永命之说,言:

法天之大者,莫过于重民命,则刑罚宜当宜平。

陛下以重典绳下,逆党有诛,封疆失事有诛。

一切诖误,重者杖死,轻者谪去,朝署中半染赭衣。

而最伤国体者,无如诏狱。

副都御史易应昌以平反下吏,法司必以锻炼为忠直,苍鹰乳虎接踵于天下矣。

愿体上天好生之心,首除诏狱,且宽应昌,则祈天永命之一道也。

法天之大者,莫过于厚民生,则赋敛宜缓宜轻。

今者宿逋见征及来岁预征,节节追呼,闾阎困敝,贪吏益大为民厉。

贵州巡按苏琰以行李被讦于监司。

巡方黩货,何问下吏?吸膏吮脂之辈,接迹于天下矣。

愿体上天好生之心,首除新饷,并严饬官方,则祈天永命之又一道也。

然大君者,天之宗子;辅臣者,宗子之家相。

陛下置辅,率由特简。

亦愿体一人好生之心,毋驱除异己,构朝士以大狱,结国家朋党之祸;毋宠利居成功,导人主以富强,酿天下土崩之势。

周延儒、温体仁见疏不怿。

以时方祷雨,而宗周称疾,指为偃蹇,激帝怒,拟旨诘之。

且令陈足兵、足饷之策,宗周条画以对,延儒、体仁不能难。

为京尹,政令一新,挫豪家尤力。

阉人言事辄不应,或相诟谇,宗周治事自如。

武清伯苍头殴诸生,宗周捶之,枷武清门外。

尝出,见优人笼箧,焚之通衢。

周恤单丁下户尤至。

居一载,谢病归,都人为罢市。

八年七月,内阁缺人,命吏部推在籍者,以孙慎行、林钎及宗周名上。

诏所司敦趋,宗周固辞不许。

明年正月入都,慎行已卒,与钎入朝。

帝问人才、兵食及流寇猖獗状。

宗周言:"陛下求治太急,用法太严,布令太烦,进退天下士太轻。 诸臣畏罪饰非,不肯尽职业,故有人而无人之用,有饷而无饷之用,有将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杀贼。 流寇本朝廷赤子,抚之有道,则还为民。 今急宜以收拾人心为本,收拾人心在先宽有司。 参罚重则吏治坏,吏治坏则民生困,盗贼由此日繁。"

帝又问兵事。

宗周言:"御外以治内为本。 内治修,远人自服,干羽舞而有苗格。 愿陛下以尧、舜之心,行尧、舜之政,天下自平。"

对毕趋出。

帝顾体仁迂其言,命钎辅政,宗周他用。

旋授工部左侍郎。

逾月,上《痛愤时艰疏》,言:陛下锐意求治,而二帝三王治天下之道未暇讲求,施为次第犹多未得要领者。

首属意于边功,而罪督遂以五年恢复之说进,是为祸胎。

己巳之役,谋国无良,朝廷始有积轻士大夫之心。

自此耳目参于近侍,腹心寄于干城,治术尚刑名,政体归丛脞,天下事日坏而不可救。

厂卫司讥察,而告讦之风炽;诏狱及士绅,而堂廉之等夷;人人救过不给,而欺罔之习转甚;事事仰成独断,而谄谀之风日长。

三尺法不伸于司寇,而犯者日众,诏旨杂治五刑,岁躬断狱以数千,而好生之德意泯。

刀笔治丝纶而王言亵,诛求及琐屑而政体伤。

参罚在钱谷而官愈贪,吏愈横,赋愈逋;敲扑繁而民生瘁,严刑重敛交困而盗贼日起。

总理任而臣下之功能薄,监视遣而封疆之责任轻。

督、抚无权而将日懦,武弁废法而兵日骄,将懦兵骄而朝廷之威令并穷于督、抚。

朝廷勒限平贼,而行间日杀良报功,生灵益涂炭。

一旦天牖圣衷,撤总监之任,重守令之选,下弓旌之招,收酷吏之威,布维新之化,方与二三臣工洗心涤虑,以联泰交,而不意君臣相遇之难也。

得一文震孟而以单辞报罢,使大臣失和衷之谊;得一陈子壮而以过戆坐辜,使朝宁无吁咈之风。

此关于国体人心非浅鲜者。

陛下必体上天生物之心以敬天,而不徒倚风雷;必念祖宗鉴古之制以率祖,而不轻改作。

以简要出政令,以宽大养人才,以忠厚培国脉。

发政施仁,收天下泮涣之人心,而且还内廷扫除之役,正懦帅失律之诛,慎天潢改授之途。

遣廷臣赍内帑巡行郡国为招抚使,赦其无罪而流亡者。

陈师险隘,坚壁清野,听其穷而自归。

诛渠之外,犹可不杀一人,而毕此役,奚待于观兵哉。

疏入,帝怒甚,谕阁臣拟严旨再四。

每拟上,帝辄手其疏覆阅,起行数周。

已而意解,降旨诘问,谓大臣论事宜体国度时,不当效小臣归过朝廷为名高,且奖其清直焉。

时太仆缺马价,有诏愿捐者听,体仁及成国公硃纯臣以下皆有捐助。

又议罢明年朝觐。

宗周以输赀、免觐为大辱国。

帝虽不悦,心善其忠,益欲大用。

体仁患之,募山阴人许瑚疏论之,谓宗周道学有余,才谞不足。

帝以瑚同邑,知之宜真,遂已不用。

其秋,三疏请告去。

至天津,闻都城被兵,遂留养疾。

十月,事稍定,乃上疏曰:

己巳之变,误国者袁崇焕一人。

小人竞修门户之怨,异己者概坐以崇焕党,日造蜚语,次第去之。

自此小人进而君子退,中官用事而外廷浸疏。

文法日繁,欺罔日甚,朝政日隳,边防日坏。

今日之祸,实己巳以来酿成之也。

且以张凤翼之溺职中枢也,而俾之专征,何以服王洽之死?以丁魁楚等之失事于边也,而责之戴罪,何以服刘策之死?诸镇勤王之师,争先入卫者几人,不闻以逗留蒙诘责,何以服耿如杞之死?今且以二州八县之生灵,结一饱飏之局,则廷臣之累累若若可幸无罪者,又何以谢韩爌、张凤翔、李邦华诸臣之或戍或去?岂昔为异己驱除,今不难以同己相容隐乎?臣于是而知小人之祸人国无已时也。

昔唐德宗谓群臣曰:"人言卢巳奸邪,朕殊不觉。"

群臣对曰:"此乃巳之所以为奸邪也。"

臣每三覆斯言,为万世辨奸之要。

故曰:"大奸似忠,大佞似信。"

频年以来,陛下恶私交,而臣下多以告讦进;陛下录清节,而臣下多以曲谨容;陛下崇励精,而臣下奔走承顺以为恭;陛下尚综核,而臣下琐屑吹求以示察。

凡若此者,正似信似忠之类,究其用心,无往不出于身家利禄。

陛下不察而用之,则聚天下之小人立于朝,有所不觉矣。

天下即乏才,何至尽出中官下?而陛下每当缓急,必委以大任。

三协有遣,通、津、临、德有遣;又重其体统,等之总督。

中官总督,置总督何地?总督无权,置抚、按何地?是以封疆尝试也。

且小人每比周小人,以相引重,君子独岸然自异。

故自古有用小人之君子,终无党比小人之君子。

陛下诚欲进君子退小人,决理乱消长之机,犹复用中官参制之,此明示以左右袒也。

有明治理者起而争之,陛下即不用其言,何至并逐其人?而御史金光辰竟以此逐,若惟恐伤中官心者,尤非所以示天下也。

至今日刑政之最舛者,成德,傲吏也,而以赃戍,何以肃惩贪之令?申绍芳,十余年监司也,而以莫须有之钻刺戍,何以昭抑竞之典?郑鄤之狱,或以诬告坐,何以示敦伦之化?此数事者,皆为故辅文震孟引绳批根,即向驱除异己之故智,而廷臣无敢言。

陛下亦无从知之也。

呜呼,八年之间,谁秉国成,而至于是!臣不能为首揆温体仁解矣。

语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

体仁之谓也。

疏奏,帝大怒,体仁又上章力诋,遂斥为民。

十四年九月,吏部缺左侍郎,廷推不称旨。

帝临朝而叹,谓大臣:"刘宗周清正敢言,可用也。"

遂以命之。

再辞不得,乃趋朝。

道中进三札:一曰明圣学以端治本,二曰躬圣学以建治要,三曰重圣学以需治化,凡数千言。

帝优旨报之。

明年八月,未至擢左都御史。

力辞,有诏敦趋。

逾月,入见文华殿。

帝问都察院职掌安在,对曰:"在正己以正百僚。 必存诸中者,上可对君父,下可质天下士大夫,而后百僚则而象之。 大臣法,小臣廉,纪纲振肃,职掌在是,而责成巡方其首务也。 巡方得人,则吏治清,民生遂。"

帝曰:"卿力行以副朕望。"

乃列建道揆、贞法守、崇国体、清伏奸、惩官邪、饬吏治六事以献,帝褒纳焉。

俄劾御史喻上猷、严云京而荐袁恺、成勇,帝并从之。

其后上猷受李自成显职,卒为世大诟。

冬十月,京师被兵。

请旌死事卢象升,而追戮误国奸臣杨嗣昌,逮跋扈悍将左良玉;防关以备反攻,防潞以备透渡,防通、津、临、德以备南下。

帝不能尽行。

闰月晦日召见廷臣于中左门。

时姜埰、熊开元以言事下诏狱,宗周约九卿共救。

入朝,闻密旨置二人死。

宗周愕然谓众曰:"今日当空署争,必改发刑部始已。"

及入对,御史杨若桥荐西洋人汤若望善火器,请召试。

宗周曰:"边臣不讲战守屯戍之法,专恃火器。 近来陷城破邑,岂无火器而然?我用之制人,人得之亦可制我,不见河间反为火器所破乎?国家大计,以法纪为主。 大帅跋扈,援师逗遛,奈何反姑息,为此纷纷无益之举耶?"因议督、抚去留,则请先去督师范志完。

且曰:"十五年来,陛下处分未当,致有今日败局。 不追祸始,更弦易辙,欲以一切苟且之政,补目前罅漏,非长治之道也。"

帝变色曰:"前不可追,善后安在?"宗周曰:"在陛下开诚布公,公天下为好恶,合国人为用舍,进贤才,开言路,次第与天下更始。"

帝曰:"目下烽火逼畿甸,且国家败坏已极,当如何?"宗周曰:"武备必先练兵,练兵必先选将,选将必先择贤督、抚,择贤督、抚必先吏、兵二部得人。 宋臣曰:‘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则天下太平。 ’斯言,今日针砭也。 论者但论才望,不问操守;未有操守不谨,而遇事敢前,军士畏威者。 若徒以议论捷给,举动恢张,称曰才望,取爵位则有余,责事功则不足,何益成败哉?"帝曰:"济变之日,先才后守。"

宗周曰:"前人败坏,皆由贪纵使然;故以济变言,愈宜先守后才。"

帝曰:"大将别有才局,非徒操守可望成功。"

宗周曰:"他不具论,如范志完操守不谨,大将偏裨无不由贿进,所以三军解体。 由此观之,操守为主。"

帝色解曰:"朕已知之。"

敕宗周起。

于是宗周出奏曰:"陛下方下诏求贤,姜埰、熊开元二臣遽以言得罪。 国朝无言官下诏狱者,有之自二臣始。 陛下度量卓越,妄如臣宗周,戆直如臣黄道周,尚蒙使过之典,二臣何不幸,不邀法外恩?"帝曰:"道周有学有守,非二臣比。"

宗周曰:"二臣诚不及道周,然朝廷待言官有体,言可用用之,不可置之。 即有应得之罪,亦当付法司。 今遽下诏狱,终于国体有伤。"

帝怒甚,曰:"法司锦衣皆刑官,何公何私?且罪一二言官,何遽伤国体?有如贪赃坏法,欺君罔上,皆可不问乎?"宗周曰:"锦衣,膏梁子弟,何知礼义?听寺人役使。 即陛下问贪赃坏法,欺君罔上,亦不可不付法司也。"

帝大怒曰:"如此偏党,岂堪宪职!"有间曰:"开元此疏,必有主使,疑即宗周。"

金光辰争之。

帝叱光辰,并命议处。

翼日,光辰贬三秩调用,宗周革职,刑部议罪。

阁臣持不发,捧原旨御前恳救,乃免,斥为民。

归二年而京师陷。

宗周徒步荷戈,诣杭州,责巡抚黄鸣骏发丧讨贼,鸣骏诫以镇静,宗周勃然曰:"君父变出非常,公专阃外,不思枕戈泣血,激励同仇,顾藉口镇静,作逊避计耶?"鸣骏唯唯。

明日,复趣之。

鸣骏曰:"发丧必待哀诏。"

宗周曰:"嘻,此何时也,安所得哀诏哉!"鸣骏乃发丧。

问师期,则曰:"甲仗未具。"

宗周叹曰:"嗟乎,是乌足与有为哉!"乃与故侍郎硃大典,故给事中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义旅。

将发,而福王监国于南京,起宗周故官。

宗周以大仇未报,不敢受职,自称草莽孤臣,疏陈时政,言:

今日大计,舍讨贼复仇,无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毅然决策亲征,无以作天下忠义之气。

一曰据形胜以规进取。

江左非偏安之业,请进图江北。

凤阳号中都,东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顾荆、襄,而南去金陵不远,请以驻亲征之师。

大小铨除,暂称行在,少存臣子负罪引慝之心。

从此渐进,秦、晋、燕、齐必有响应而起者。

一曰重籓屏以资弹压。

淮、扬数百里,设两节钺,不能御乱,争先南下,致江北一块土,拱手授贼。

督漕路振飞坐守淮城,久以家属浮舟远地,是倡之逃也;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遂有家属寄江南之说。

军法临阵脱逃者斩,臣谓一抚二镇皆可斩也。

一曰慎爵赏以肃军情。

请分别各帅封赏,孰当孰滥,轻则收侯爵,重则夺伯爵。

夫以左帅之恢复而封,高、刘之败逃亦封,又谁不当封者?武臣既滥,文臣随之,外臣既滥,中珰随之,恐天下闻而解体也。

一曰核旧官以立臣纪。

燕京既破,有受伪官而叛者,有受伪官而逃者,有在封守而逃者,有奉使命而逃者,法皆不赦。

亟宜分别定罪,为戒将来。

至于伪命南下,徘徊顺逆之间,实繁有徒;必且倡为曲说,以惑人心,尤宜诛绝。

又言:

当贼入秦流晋,渐过畿南,远近汹汹,独大江南北晏然,而二三督抚不闻遣一骑以壮声援,贼遂得长驱犯阙。

坐视君父之危亡而不救,则封疆诸臣之当诛者一。

凶问已确,诸臣奋戈而起,决一战以赎前愆,自当不俟朝食。

方且仰声息于南中,争言固圉之策,卸兵权于阃外,首图定策之功,则封疆诸臣之当诛者又一。

新朝既立之后,谓宜不俟终日,首遣北伐之师。

不然,则亟驰一介,间道北进,檄燕中父老,起塞上名王,哭九庙,厝梓宫,访诸王。

更不然,则起闽帅郑芝龙,以海师下直沽,九边督镇合谋共奋,事或可为。

而诸臣计不出此,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当诛者又一。

罪废诸臣,量从昭雪,自应援先帝遗诏及之,今乃概用新恩。

诛阉定案,前后诏书鹘突,势必彪虎之类,尽从平反而后已,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当诛者又一。

臣谓今日问罪,当自中外诸臣不职者始。

诏纳其言,宣付史馆,中外为悚动。

而马士英、高杰、刘泽清恨甚,滋欲杀宗周矣。

宗周连疏请告不得命,遂抗疏劾士英,言:陛下龙飞淮甸,天实予之。

乃有扈跸微劳,入内阁,进中枢,宫衔世廕,晏然当之不疑者,非士英乎?于是李沾侈言定策,挑激廷臣矣。

刘孔昭以功赏不均,发愤冢臣,朝端哗然聚讼,而群阴且翩翩起矣。

借知兵之名,则逆党可以然灰,宽反正之路,则逃臣可以汲引,而阁部诸臣且次第言去矣。

中朝之党论方兴,何暇图河北之贼?立国之本纪已疏,何以言匡攘之略?高杰一逃将也,而奉若骄子,浸有尾大之忧。

淮、扬失事,不难谴抚臣道臣以谢之,安得不长其桀骜,则亦恃士英卵翼也。

刘、黄诸将,各有旧汛地,而置若弈棋,汹汹为连鸡之势,至分剖江北四镇以慰之,安得不启其雄心,则皆高杰一人倡之也。

京营自祖宗以来,皆勋臣为政,枢贰佐之。

陛下立国伊始,而有内臣卢九德之命,则士英有不得辞其责者。

总之,兵戈盗贼,皆从小人气类感召而生,而小人与奄宦又往往相表里。

自古未有奄宦用事,而将帅能树功于方域者。

惟陛下首辨阴阳消长之机,出士英仍督凤阳,联络诸镇,决用兵之策。

史可法即不还中枢,亦当自淮而北,历河以南,别开幕府,与士英相掎角。

京营提督,独断寝之。

书之史册,为弘光第一美政。

王优诏答之,而促其速入。

士英大怒,即日具疏辞位,且扬言于朝曰:"刘公自称草莽孤臣,不书新命,明示不臣天子也。"

其私人硃统钅类遂劾宗周疏请移跸凤阳:"凤阳,高墙所在,欲以罪宗处皇上,而与史可法拥立潞王。 其兵已伏丹阳,当急备。"

而泽清、杰日夜谋所以杀宗周者不得,乃遣客十辈往刺宗周。

宗周时在丹阳,终日危坐,未尝有惰容,客前后至者,不敢加害而去。

而黄鸣骏入觐,兵抵京口,与防江兵相击斗。

士英以统钅类言为信也,亦震恐。

于是泽清疏劾:"宗周阴挠恢复,欲诛臣等,激变士心,召生灵之祸。"

刘良佐亦具疏言宗周力持"三案",为门户主盟,倡议亲征,图晁错之自为居守,司马懿之闭城拒君。

疏未下,泽清复草一疏,署杰、良佐及黄得功名上之,言:"宗周劝上亲征,谋危君父,欲安置陛下于烽火凶危之地。 盖非宗周一人之谋,姜曰广、吴甡合谋也。 曰广心雄胆大,翊戴非其本怀,故阴结死党,翦除诸忠,然后迫劫乘舆,迁之别郡。 如甡、宗周入都,臣等即渡江赴阙,面讦诸奸,正《春秋》讨贼之义。"

疏入,举朝大骇,传谕和衷集事。

宗周不得已,以七月十八日入朝。

初,泽清疏出,遣人录示杰。

杰曰:"我辈武人,乃预朝事耶?"得功疏辨:"臣不预闻。"

士英寝不奏。

可法不平,遣使遍诘诸镇,咸云不知,遂据以入告,泽清辈由是气沮。

士英既嫉宗周,益欲去之,而荐阮大铖知兵。

有诏冠带陛见。

未几,中旨特授兵部添注右侍郎。

宗周曰:"大铖进退,系江左兴亡,老臣不敢不一争之。 不听,则亦将归尔。"

疏入,不听,宗周遂告归,诏许乘传。

将行,疏陈五事:

一曰修圣政,毋以近娱忽远猷。

国家不幸,遭此大变,今纷纷制作,似不复有中原志者。

土木崇矣,珍奇集矣,俳优杂剧陈矣;内竖充廷,金吾满座,戚畹骈阗矣;谗夫昌,言路扼,官常乱矣。

所谓狃近娱而忽远图也。

一曰振王纲,无以主恩伤臣纪。

自陛下即位,中外臣工不曰从龙,则曰佐命。

一推恩近侍,则左右因而秉权;再推恩大臣,则阁部可以兼柄;三推恩勋旧,则陈乞至今未已;四推恩武弁,则疆场视同儿戏。

表里呼应,动有藐视朝廷之心;彼此雄长,即为犯上无等之习。

礼乐征伐,渐不出自天子,所谓亵主恩而伤臣纪也。

一曰明国是,无以邪锋危正气。

朋党之说,小人以加君子,酿国家空虚之祸,先帝末造可鉴也。

今更为一二元恶称冤,至诸君子后先死于党、死于徇国者,若有余戮。

揆厥所由,止以一人进用,动引三朝故事,排抑旧人。

私交重,君父轻,身自树党,而坐他人以党,所谓长邪锋而危正气也。

一曰端治术,无以刑名先教化。

先帝颇尚刑名,而杀机先动于温体仁。

杀运日开,怨毒满天下。

近如贪吏之诛,不经提问,遽科罪名;未科罪名,先追赃罚。

假令有禹好善之巡方,借成德以媚权相,又孰辨之?又职方戎政之奸弊,道路啧有烦言,虽卫臣有不敢问者,则厂卫之设何为?徒令人主亏至德,伤治体,所谓急刑名而忘教化也。

一曰固邦本,毋以外衅酿内忧。

前者淮、扬告变,未几而高、黄二镇治兵相攻。

四镇额兵各三万,不以杀敌而自相屠毒,又日烦朝廷讲和,何为者!夫以十二万不杀敌之兵,索十二万不杀敌之饷,必穷之术耳。

不稍裁抑,惟加派横征。

蓄一二苍鹰乳虎之有司,以天下徇之已矣,所谓积外衅而酿内忧也。

优诏报闻。

明年五月,南都亡。

六月,潞王降,杭州亦失守。

宗周方食,推案恸哭,自是遂不食。

移居郭外,有劝以文、谢故事者。

宗周曰:"北都之变,可以死,可以无死,以身在田里,尚有望于中兴也。 南都之变,主上自弃其社稷,尚曰可以死,可以无死,以俟继起有人也。 今吾越又降矣,老臣不死,尚何待乎?若曰身不在位,不当与城为存亡,独不当与土为存亡乎?此江万里所以死也。"

出辞祖墓,舟过西洋港,跃入水中,水浅不得死,舟人扶出之。

绝食二十三日,始犹进茗饮,后勺水不下者十三日,与门人问答如平时。

闰六月八日卒,年六十有八。

其门人徇义者有祝渊、王毓蓍。

渊,字开美,海宁人。

崇祯六年举于乡。

自以年少学未充,栖峰巅僧舍,读书三年,山僧罕见其面。

十五年冬,会试入都,适宗周廷诤姜埰、熊开元削籍。

渊抗疏曰:"宗周戆直性成,忠孝天授,受任以来,蔬食不饱,终宵不寝,图报国恩。 今四方多难,贪墨成风,求一清刚臣以司风纪,孰与宗周?宗周以迂戆斥,继之者必淟涊;宗周以偏执斥,继之者必便捷。 淟涊便捷之夫进,必且营私纳贿,颠倒贞邪。 乞收还成命,复其故官,天下幸甚。"

帝得疏不怿,停渊会试,下礼官议。

渊故不识宗周,既得命往谒。

宗周曰:"子为此举,无所为而为之乎,抑动于名心而为之也?"渊爽然避席曰:"先生名满天下,诚耻不得列门墙尔,愿执贽为弟子。"

明年,从宗周山阴。

礼官议上,逮下诏狱,诘主使姓名。

渊曰:"男儿死即死尔,何听人指使为!"移刑部,进士共疏出渊。

未几,都城陷,营死难太常少卿吴麟征丧,归其柩。

诣南京刑部,竟前狱,尚书谕止之。

上疏请诛奸辅,通政司抑不奏。

给事中陈子龙疏荐渊及待诏涂仲吉义士,可为台谏。

仲吉者,漳浦人,以诸生走万里上书明黄道周冤,得罪杖谴者也。

不许。

宗周罢官家居,渊数往问学。

尝有过,入曲室长跪流涕自扌过。

杭州失守,渊方葬母,趣竣工。

既葬,还家设祭,即投缳而卒,年三十五也。

逾二日,宗周饿死。

毓蓍,字元趾,会稽人。

为诸生,跌宕不羁。

已,受业宗周之门,同门生咸非笑之。

杭州不守,宗周绝粒未死,毓蓍上书曰:"愿先生早自裁,毋为王炎午所吊。"

俄一友来视,毓蓍曰:"子若何?"曰:"有陶渊明故事在。"

毓蓍曰:"不然。 吾辈声色中人,虑久则难持也。"

一日,遍召故交欢饮,伶人奏乐。

酒罢,携灯出门,投柳桥下,先宗周一月死。

乡人私谥正义先生。

宗周始受业于许孚远。

已,入东林书院,与高攀龙辈讲习。

冯从吾首善书院之会,宗周亦与焉。

越中自王守仁后,一传为王畿,再传为周汝登、陶望龄,三传为陶奭龄,皆杂于禅。

奭龄讲学白马山,为因果说,去守仁益远。

宗周忧之,筑证人书院,集同志讲肄。

且死,语门人曰:"学之要,诚而已,主敬其功也。 敬则诚,诚则天。 良知之说,鲜有不流于禅者。"

宗周在官之日少,其事君,不以面从为敬。

入朝,虽处暗室,不敢南向。

或讯大狱,会大议,对明旨,必却坐拱立移时。

或谢病,徒步家居,布袍粗饭,乐道安贫。

闻召就道,尝不能具冠裳。

学者称念台先生。

子汋,字伯绳。

黄道周,字幼平,漳浦人。

天启二年进士。

改庶吉士,授编修,为经筵展书官。

故事,必膝行前,道周独否,魏忠贤目摄之。

未几,内艰归。

崇祯二年起故官,进右中允。

三疏救故相钱龙锡,降调,龙锡得减死。

五年正月方候补,遘疾求去。

濒行,上疏曰:

臣自幼学《易》,以天道为准。

上下载籍二千四百年,考其治乱,百不失一。

陛下御极之元年,正当《师》之上九,其爻云:"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陛下思贤才不遽得,惩小人不易绝,盖陛下有大君之实,而小人怀干命之心。

臣入都以来,所见诸大臣皆无远猷,动寻苛细,治朝宁者以督责为要谈,治边疆者以姑息为上策。

序仁义道德,则以为迂昧而不经;奉刀笔簿书,则以为通达而知务。

一切磨勘,则葛藤终年;一意不调,而株连四起。

陛下欲整顿纪纲,斥攘外患,诸臣用之以滋章法令,摧折缙绅;陛下欲剔弊防奸,惩一警百,诸臣用之以借题修隙,敛怨市权。

且外廷诸臣敢诳陛下者,必不在拘挛守文之士,而在权力谬巧之人;内廷诸臣敢诳陛下者,必不在锥刀泉布之微,而在阿柄神丛之大。

惟陛下超然省览,旁稽载籍,自古迄今,决无数米量薪,可成远大之猷,吹毛数睫,可奏三五之治者。

彼小人见事,智每短于事前,言每多于事后。

不救凌围,而谓凌城必不可筑;不理岛民,而谓岛众必不可用;兵逃于久顿,而谓乱生于无兵;饷糜于漏邑,而谓功销于无饷。

乱视荧听,浸淫相欺,驯至极坏,不可复挽,臣窃危之。

自二年以来,以察去弊,而弊愈多;以威创顽,而威滋殚。

是亦反申、商以归周、孔,捐苛细以崇惇大之时矣。

帝不怿,摘"葛藤"、"株连"数语,令具陈。

道周上言曰:

迩年诸臣所目营心计,无一实为朝廷者。

其用人行事,不过推求报复而已。

自前岁春月以后,盛谈边疆,实非为陛下边疆,乃为逆珰而翻边疆也;去岁春月以后,盛言科场,实非为陛下科场,乃为仇隙而翻科场也。

此非所谓"葛藤"、"株连"乎?自古外患未弭,则大臣一心以忧外患;小人未退,则大臣一心以忧小人。

今独以遗君父,而大臣自处于催科比较之末。

行事而事失,则曰事不可为;用人而人失,则曰人不足用。

此臣所谓舛也。

三十年来,酿成门户之祸,今又取缙绅稍有器识者,举网投阱,即缓急安得一士之用乎!凡绝饵而去者,必非鱼;恋栈而来者,必非骏马。

以利禄豢士,则所豢者必嗜利之臣;以箠楚驱人,则就驱者必驽骀之骨。

今诸臣之才具心术,陛下其知之矣。

知其为小人而又以小人矫之,则小人之焰益张;知其为君子而更以小人参之,则君子之功不立。

天下总此人才,不在廊庙则在林薮。

臣所知识者有马如蛟、毛羽健、任赞化,所闻习者有惠世扬、李邦华,在仕籍者有徐良彦、曾樱、硃大典、陆梦龙、邹嘉生,皆卓荦骏伟,使当一面,必有可观。

语皆刺大学士周延儒、温体仁,帝益不怿,斥为民。

九年用荐召,复故官。

明年闰月,久旱修省,道周上言:"近者中外斋宿,为百姓请命,而五日内系两尚书,未闻有人申一疏者。 安望其戡乱除凶,赞平明之治乎?陛下焦劳于上,小民展转于下,而诸臣括囊其间,稍有人心,宜不至此。"

又上疏曰:"陛下宽仁弘宥,有身任重寄至七八载罔效、拥权自若者。 积渐以来,国无是非,朝无枉直,中外臣工率苟且图事,诚可痛愤。 然其视听一系于上。 上急催科则下急贿赂;上乐锲核,则下乐巉险;上喜告讦,则下喜诬陷。 当此南北交讧,奈何与市井细民,申勃谿之谈,修睚眦之隙乎。"

时体仁方招奸人构东林、复社之狱,故道周及之。

旋进右谕德,掌司经局,疏辞。

因言己有三罪、四耻、七不如。

三罪、四耻,以自责。

七不如者,谓"品行高峻,卓绝伦表,不如刘宗周;至性奇情,无愧纯孝,不如倪元璐;湛深大虑,远见深计,不如魏呈润;犯言敢谏,清裁绝俗,不如詹尔选、吴执御;志尚高雅,博学多通,不如华亭布衣陈继儒、龙溪举人张燮;至圜土累系之臣,朴心纯行,不如李汝璨、傅朝佑;文章意气,坎坷磊落,不如钱谦益、郑鄤。"

鄤方被杖母大诟,帝得疏骇异,责以颠倒是非。

道周疏辩,语复营护鄤。

帝怒,严旨切责。

道周以文章风节高天下,严冷方刚,不谐流俗。

公卿多畏而忌之,乃藉不如鄤语为口实。

其冬,择东宫讲官。

体仁已罢,张至发当国,摈道周不与。

其同官项煜、杨廷麟不平,上疏推让道周。

至发言:"鄤杖母,明旨煌煌,道周自谓不如,安可为元良辅导。"

道周遂移疾乞休,不许。

十一年二月,帝御经筵。

刑部尚书郑三俊方下吏,讲官黄景昉救之,帝未许。

而帝适追论旧讲官姚希孟尝请漕储全折以为非。

道周听未审,谓帝将宽三俊念希孟也,因言:"故辅臣文震孟一生蹇直,未蒙帷盖恩。 天下士,生如三俊,殁如震孟、希孟,求其影似,未可多得。"

帝以所对失实,责令回奏。

再奏再诘,至三奏乃已。

凡道周所建白,未尝得一俞旨,道周顾言不已。

六月,廷推阁臣。

道周已充日讲官,迁少詹事,得与名。

帝不用,用杨嗣昌等五人。

道周乃草三疏,一劾嗣昌,一劾陈新甲,一劾辽抚方一藻,同日上之。

其劾嗣昌,谓:

天下无无父之子,亦无不臣之子。

卫开方不省其亲,管仲至比之豭狗;李定不丧继母,宋世共指为人枭。

今遂有不持两服,坐司马堂如杨嗣昌者。

宣大督臣卢象升以父殡在途,搥心饮血,请就近推补,乃忽有并推在籍守制之旨。

夫守制者可推,则闻丧者可不去;闻丧者可不去,则为子者可不父,为臣者可不子。

即使人才甚乏,奈何使不忠不孝者连苞引蘖,种其不祥以秽天下乎?嗣昌在事二年,张网溢地之谈,款市乐天之说,才智亦可睹矣,更起一不祥之人,与之表里。

陛下孝治天下,缙绅家庭小小勃谿,犹以法治之,而冒丧斁伦,独谓无禁,臣窃以为不可也。

其论新甲,言:其守制不终,走邪径,托捷足。

天下即甚无才,未宜假借及此。

古有忠臣孝子无济于艰难者,决未有不忠不孝而可进乎功名道德之门者也。

臣二十躬耕,手足胼胝,以养二人。

四十余削籍,徒步荷担二千里,不解CS屦。

今虽逾五十,非有妻子之奉,婢仆之累。

天下即无人,臣愿解清华,出管锁钥,何必使被棘负涂者,祓不祥以玷王化哉!

其论一藻,则力诋和议之非。

帝疑道周以不用怨望,而"缙绅"、"勃谿"语,欲为郑鄤脱罪,下吏部行谴。

嗣昌因上言:"鄤杖母,禽兽不如。 今道周又不如鄤,且其意徒欲庇凶徒,饰前言之谬,立心可知。"

因自乞罢免,帝优旨慰之。

七月五日,召内阁及诸大臣于平台,并及道周。

帝与诸臣语所司事,久之,问道周曰:"凡无所为而为者,谓之天理;有所为而为者,谓之人欲。 尔三疏适当廷推不用时,果无所为乎?"道周对曰:"臣三疏皆为国家纲常,自信无所为。"

帝曰:"先时何不言?"对曰:"先时犹可不言,至简用后不言,更无当言之日。"

帝曰:"清固美德,但不可傲物遂非。 且惟伯夷为圣之清,若小廉曲谨,是廉,非清也。"

时道周所对不合指,帝屡驳,道周复进曰:"惟孝弟之人始能经纶天下,发育万物。 不孝不弟者,根本既无,安有枝叶。"

嗣昌出奏曰:"臣不生空桑,岂不知父母?顾念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臣固在父子前。 况古为列国之君臣,可去此适彼;今则一统之君臣,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且仁不遗亲,义不后君,难以偏重。 臣四疏力辞,意词臣中有如刘定之、罗伦者,抗疏为臣代请,得遂臣志。 及抵都门,闻道周人品学术为人宗师,乃不如郑鄤。"

帝曰:"然,朕正拟问之。"

乃问道周曰:"古人心无所为,今则各有所主,故孟子欲正人心,息邪说。 古之邪说,别为一教,今则直附于圣贤经传中,系世道人心更大。 且尔言不如郑鄤,何也?"对曰:"匡章见弃通国,孟子不失礼貌,臣言文章不如鄤。"

帝曰:"章子不得于父,岂鄤杖母者比。 尔言不如,岂非朋比?"道周曰:"众恶必察。"

帝曰:"陈新甲何以走邪径,托捷足?且尔言软美容悦,叩首折枝者谁耶?"道周不能对,但曰:"人心邪则行径皆邪。"

帝曰:"丧固凶礼,岂遭凶者即凶人,尽不祥之人?"道周曰:"古三年丧,君命不过其门。 自谓凶与不祥,故军礼凿凶门而出。 夺情在疆外则可,朝中则不可。"

帝曰:"人既可用,何分内外?"道周曰:"我朝自罗伦论夺情,前后五十余人,多在边疆。 故嗣昌在边疆则可,在中枢则不可;在中枢犹可,在政府则不可。 止嗣昌一人犹可,又呼朋引类,竟成一夺情世界,益不可。"

帝又诘问久之。

帝曰:"少正卯当时亦称闻人,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辨,顺非而泽,记丑而博,不免圣人之诛。 今人多类此。"

道周曰:"少正卯心术不正,臣心正无一毫私。"

帝怒。

有间,命出候旨。

道周曰:"臣今日不尽言,臣负陛下;陛下今日杀臣,陛下负臣。"

帝曰:"尔一生学问,止成佞耳!"叱之退。

道周叩首起,复跪奏:"臣敢将忠佞二字剖析言之。 夫人在君父前,独立敢言为佞,岂在君父前谗谄面谀为忠耶?忠佞不别,邪正淆矣,何以致治?"帝曰:"固也,非朕漫加尔以佞。 但所问在此,所答在彼,非佞而何?"再叱之退。

顾嗣昌曰:"甚矣,人心偷薄也。 道周恣肆如此,其能无正乎?"乃召文武诸臣,咸聆戒谕而退。

是时,帝忧兵事,谓可属大事者惟嗣昌,破格用之。

道周守经,失帝意,及奏对,又不逊。

帝怒甚,欲加以重罪,惮其名高,未敢决。

会刘同升、赵士春亦劾嗣昌,将予重谴,而部拟道周谴顾轻。

嗣昌惧道周轻,则论己者将无已时也,亟购人劾道周者。

有刑部主事张若麒谋改兵部,遂阿嗣昌意上疏曰:"臣闻人主之尊,尊无二上;人臣无将,将而必诛。 今黄道周及其徒党造作语言,亏损圣德。 举古今未有之好语尽出道周,无不可归过于君父。 不颁示前日召对始末,背公死党之徒,鼓煽以惑四方,私记以疑后世,掩圣天子正人心息邪说至意,大不便。"

帝即传谕廷臣,毋为道周劫持相朋党,凡数百言。

贬道周六秩,为江西按察司照磨,而若麒果得兵部。

久之,江西巡抚解学龙荐所部官,推奖道周备至。

故事,但下所司,帝亦不覆阅。

而大学士魏照乘恶道周甚,则拟旨责学龙滥荐。

帝遂发怒,立削二人籍,逮下刑部狱,责以党邪乱政,并杖八十,究党与。

词连编修黄文焕、吏部主事陈天定、工部司务董养河、中书舍人文震亨,并系狱。

户部主事叶廷秀、监生涂仲吉救之,亦系狱。

尚书李觉斯谳轻,严旨切责,再拟谪戍烟瘴,帝犹以为失出,除觉斯名,移狱镇抚司掠治,乃还刑部狱。

逾年,尚书刘泽深等言:"二人罪至永戍止矣,过此惟论死。 论死非封疆则贪酷,未有以建言者。 道周无封疆贪酷之罪,而有建言蒙戮之名,于道周得矣,非我圣主覆载之量也。 陛下所疑者党耳,党者,见诸行事。 道周抗疏,只托空言,一二知交相从罢斥,乌睹所谓党,而烦朝廷大法乎?且陛下岂有积恨道周,万一圣意转圜,而臣已论定,悔之何及。"

仍以原拟请,乃永戍广西。

十五年八月,道周戍已经年。

一日,帝召五辅臣入文华后殿,手一编从容问曰:"张溥、张采何如人也?"皆对曰:"读书好学人也。"

帝曰:"张溥已死,张采小臣,科道官何亟称之?"对曰:"其胸中自有书,科道官以其用未竟而惜之。"

帝曰:"亦不免偏。"

时延儒自以嗣昌既已前死矣,而己方再入相,欲参用公议,为道周地也,即对曰:"张溥、黄道周皆未免偏,徒以其善学,故人人惜之。"

帝默然。

德璟曰:"道周前日蒙戍,上恩宽大,独其家贫子幼,其实可悯。"

帝微笑,演曰:"其事亲亦极孝。"

行甡曰:"道周学无不通,且极清苦。"

帝不答,但微笑而已。

明日传旨复故官。

道周在途疏谢,称学龙、廷秀贤。

既还,帝召见道周,道周见帝而泣:"臣不自意今复得见陛下,臣故有犬马之疾。"

请假,许之。

居久之,福王监国,用道周吏部左侍郎。

道周不欲出,马士英讽之曰:"人望在公,公不起,欲从史可法拥立潞王耶?"乃不得已趋朝。

陈进取九策,拜礼部尚书,协理詹事府事。

而朝政日非,大臣相继去国,识者知其将亡矣。

明年三月,遣祭告禹陵。

濒行,陈进取策,时不能用。

甫竣事,南都亡,见唐王聿键于衢州,奉表劝进。

王以道周为武英殿大学士。

道周学行高,王敬礼之特甚,赐宴。

郑芝龙爵通侯,位道周上,众议抑芝龙,文武由是不和。

一诸生上书诋道周迂,不可居相位,王知出芝龙意,下督学御史挞之。

当是时,国势衰,政归郑氏,大帅恃恩观望,不肯一出关募兵。

道周请自往江西图恢复。

以七月启行,所至远近响应,得义旅九千余人,由广信出衢州。

十二月进至婺源,遇大清兵。

战败,被执至江宁,幽别室中,囚服著书。

临刑,过东华门,坐不起,曰:"此与高皇帝陵寝近,可死矣。"

监刑者从之。

幕下士中书赖雍、蔡绍谨,兵部主事赵士超等皆死。

道周学贯古今,所至学者云集。

铜山在孤岛中,有石室,道周自幼坐卧其中,故学者称为石斋先生。

精天文历数皇极诸书,所著《易象正》、《三易洞玑》及《太函经》,学者穷年不能通其说,而道周用以推验治乱。

殁后,家人得其小册,自谓终于丙戌,年六十二,始信其能知来也。

叶廷秀,濮州人。

天启五年进士。

历知南乐、衡水、获鹿三县,入为顺天府推官。

英国公张惟贤与民争田,廷秀断归之民。

惟贤属御史袁弘勋驳勘,执如初。

惟贤诉诸朝,帝卒用廷秀奏,还田于民。

崇祯中,迁南京户部主事,遭内外艰。

服阕,入都,未补官,疏陈吏治之弊,言:"催科一事,正供外有杂派,新增外有暗加,额办外有贴助,小民破产倾家,安得不为盗贼。 夫欲救州县之弊,当自监司郡守始。 不澄其源,流安能洁。 乃保举之令行已数年,而称职者希觏,是连坐法不可不严也。"

帝纳之,授户部主事。

帝以傅永淳为吏部尚书。

廷秀言永淳庸才,不当任统均。

甫四月,永淳果败。

道周逮下狱,廷秀抗疏救之。

帝怒,杖百,系诏狱。

明年冬,遣戍福建。

廷秀受业刘宗周门,造诣渊邃,宗周门人以廷秀为首。

与道周未相识,冒死论救,获重罪,处之恬然。

及道周释还,给事中左懋第、御史李悦心复相继论荐,执政亦称其贤,道周在途又为请。

帝令所司核议,已而执政复荐。

十六年冬,特旨起故官。

会都城陷,未赴。

福王时,兵部侍郎解学龙荐道周,并及廷秀,命以佥都御史用。

及还朝,马士英恶之,抑授光禄少卿。

南都覆,唐王召拜左佥都御史,进兵部右侍郎。

事败,为僧以终。

赞曰:刘宗周、黄道周所指陈,深中时弊。

其论才守,别忠佞,足为万世龟鉴。

而听者迂而远之,则救时济变之说惑之也。

《传》曰:"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二臣有焉。

杀身成仁,不违其素,所守岂不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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