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列传第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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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 列传第五十九 张廷玉等

○王骥孙瑾徐有贞杨善李实赵荣霍瑄沈固王越王骥,字尚德,束鹿人。

长身伟干,便骑射,刚毅有胆,晓畅戎略。

中永乐四年进士。

为兵科给事中,使山西,奏免盐池逋课二十余万,寻迁山西按察司副使。

洪熙元年入为顺天府尹。

宣德初,擢兵部右侍郎,代顾佐署都察院。

久之,署兵部尚书。

九年命为真。

正统元年奉诏议边事,越五日未奏。

帝怒,执骥与侍郎邝埜下之狱。

寻得释。

阿台、朵儿只伯数寇甘、凉,边将屡失利。

侍郎柴车、徐晞,都御史曹翼相继经理边务,未能制。

二年五月命骥往,许便宜行事。

骥疾驱至军,大会诸将,问"往时追敌鱼儿海子,先退败军者谁"。

佥曰"都指挥安敬"。

骥先承密旨戮敬,遂缚敬斩辕门,并宣敕责都督蒋贵。

诸将皆股忄栗。

骥乃大阅将士,分兵画地,使各自防御,边境肃然。

阅军甘、凉,汰三之一。

定更番法,兵得休息而转输亦省。

俄阿台复入寇。

帝以任礼为平羌将军,蒋贵、赵安为副,骥督军。

三年春,偕诸将出塞,以贵为前锋,而自与任礼帅大军后继,与贵约曰:"不捷,无相见也。"

贵击敌石城,敌走兀鲁乃。

贵帅轻骑二千五百人出镇夷,间道兼行,三日夜及之。

擒左丞脱罗,斩首三百余,获金银印各一,驼马兵甲千计。

骥与礼自梧桐林至亦集乃,擒枢密、同知、佥院十五人,万户二人。

降其部落,穷进至黑泉。

而赵安等出昌宁,至刁力沟,亦擒右丞、达鲁花赤三十人。

分道夹击,转战千余里,朵儿只伯远遁。

论功,贵、礼皆封伯,而骥兼大理卿,支二俸。

寻召还,理部事。

久之,麓川之役起。

麓川宣慰使思任发叛,数败王师。

黔国公沐晟讨之,不利,道卒。

以沐昂代。

昂条上攻取策,征兵十二万人。

中官王振方用事,喜功名,以骥可属,思大举。

骥亦欲自效。

六年正月遂拜蒋贵平蛮将军,李安、刘聚为副,而骥总督军务,大发东南诸道兵十五万讨之。

刑部侍郎何文渊、侍讲刘球先后疏谏,不纳。

濒行,赐骥、贵金兜鍪、细铠、蟒绣绯衣、硃弓矢。

骥请得以便宜从事。

驰传至云南,部署诸将,遣参将冉保由东路趋孟定,大军由中路至腾冲,分道夹击。

是年十一月,与贵以二万人趋上江,围其寨,五日不下。

会大风,纵火焚栅,拔之,斩首五万余级。

进自夹象石,渡下江,通高黎贡山道。

闰月至腾冲,长驱抵杉木笼山。

贼乘高据险,筑七垒相救。

骥遣参将宫聚、副将刘聚分左右翼缘岭上,而自将中军奋击之,贼大溃,乘胜至马鞍山。

逾月,抵贼巢。

山陡绝,深堑环之。

东南面江,壁立不可上。

骥遣前军觇贼,败其伏兵。

贼更自间道立栅马鞍山,出大军后。

骥戒军中无动,而令都指挥方瑛以六千人突贼寨,斩首数百,复诱败其象阵。

会东路军冉保等已合木邦、车里、大侯诸土军,破乌木弄、戛邦诸寨。

遣别将守西峨渡,防贼轶,刻期与大军会。

骥乃督诸将环攻其七门,积薪纵火。

风大作,贼焚死无算,溺江死者数万人。

思任发携二子走孟养。

获其虎符、金牌、宣慰司印及所掠腾冲诸卫所印章三十有奇。

犁其巢穴,留兵守之而还。

明年四月遣偏师讨维摩土司韦郎罗。

郎罗走安南,俘其妻子。

传檄安南,缚之以献。

五月,师还。

帝遣户部侍郎王质赍羊酒迎劳,赐宴奉天门。

封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靖远伯,岁禄千二百石,世袭指挥同知,赐貂蝉冠玉带。

贵进侯,刘聚等迁赏有差。

从征少卿李蕡,郎中侯璡\、杨宁皆擢侍郎,士卒赐予加等。

府库为竭。

思任发之窜缅甸也,其子思机发复帅余众居者蓝,乞入朝谢罪。

廷议因而抚之,王振不可。

是年八月复命骥总督云南军务,帅参将冉保、毛福寿以往。

未至而思机发遣弟招赛入贡,缅甸亦奏获思任发,要麓川地。

朝廷不纳其贡,且敕骥图缅甸,骥因请济师。

八年五月复命蒋贵为平蛮将军,调土兵五万往,发卒转饷五十万人。

骥初檄缅甸送思任发。

缅人阳听命,持两端。

是年冬,大军逼缅甸,缅人以楼船载思任发觇官军,而潜以他舟载之归。

骥知缅人资木邦水利为脣齿,且虑思机发将以献其父故仇之,故终不肯献思任发。

骥乃趋者蓝,破思机发巢,得其妻子部落,而思机发独脱去。

明年召还,加禄三百石,命与都御史陈镒巡延绥、宁夏、甘肃诸边。

初,宁夏备边军,半岁一更。

后边事亟,三年乃更。

军士日久疲罢,又益选军余防冬,家有五六人在边者,军用重困。

骥请岁一更,当代者以十月至,而代者留至来年正月乃遣归,边备足而军不劳。

帝善其议,行之诸边。

当是时,缅人已以思任发来献,而思机发窃驻孟养地,屡遣使入贡谢罪。

中外咸愿罢兵。

振意终未慊,要思机发躬入朝谢。

沐斌帅师至金沙江招之,不至。

谕孟养执之以献,亦不听命。

于是振怒,欲尽灭其种类。

十三年春复命骥总督军务,宫聚为平蛮将军,帅师十五万人往。

明年造舟浮金沙江,蛮人栅西岸拒守。

官军联舟为浮桥以济,拔其栅,进破鬼哭山,连下十余寨,坠溺死者无算。

而思机发终脱去,不可得。

是时,官军逾孟养。

至孟冉阝海。

地在金沙江西,去麓川千里,自古兵力所不至,诸蛮见大军皆震怖。

而大军远涉,骥虑馈饷不继,亟谋引还。

时思机发虽遁匿,而思任发少子思陆复拥众据孟养。

骥度贼终不可灭,乃与思陆约,立石表,誓金沙江上,曰:"石烂江枯,尔乃得渡。"

遂班师。

骥凡三征麓川,卒不得思机发。

议者咎骥等老师费财,以一隅骚动天下。

而会川卫训导詹英抗疏劾之,大略谓:"骥等多役民夫,舁彩绘,散诸土司以邀厚利。 擅用腐刑,诡言进御,实充私役。 师行无纪,十五万人一日起行,互相蹂践。 每军负米六斗,跋陟山谷,自缢者多。 抵金沙江,彳旁徨不敢渡;既渡不敢攻;攻而失都指挥路宣、翟亨等。 俟贼解,多捕鱼户为俘。 以地分木邦、缅甸,掩败为功。 此何异李宓之败,而杨国忠以捷闻也。"

奏下法司。

王振左右之,得不问。

而命英从骥军自效。

英知往且获罪,匿不去。

当是时,湖广、贵州诸苗,所在蜂起,围平越及诸城堡,贵州东路闭。

骥至武昌,诏还军讨苗。

会英宗北狩,群臣劾王振并及骥。

以骥方在军,且倚之平苗,置弗问。

命佩平蛮将军印,充总兵官,侍郎侯璡\总督军务。

已而苗益炽,众至十余万。

平越被围半岁,巡按御史黄镐死守,粮尽掘草根食之,而骥顿军辰、沅不进。

景泰元年,镐草疏置竹筒中,募人自间道出,闻于朝。

更命保定伯梁珤为平蛮将军,益兵二万人。

侯璡\自云南督之前,疾战,大破贼,尽解诸城围。

而骥亦俘刬平王虫富等以献。

骥还,命总督南京机务。

其冬,乞世券,与之。

南畿军素偷惰。

骥至,以所驭军法教之。

于谦弗重也,朝廷以其旧臣宠礼之。

三年四月,赐敕解任,奉朝请。

骥年七十余,跃马食肉,盛声伎如故。

久之,石亨、徐有贞等奉英宗复辟,骥与谋。

赏稍后,上章自讼,言:"臣子祥入南城,为诸将所挤,堕地几死。 今论功不及,疑有蔽之者。"

帝乃官祥指挥佥事。

而命骥仍兵部尚书,理部事,加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光禄大夫,余如故。

数月请老,又三年乃卒,年八十三。

赠靖远侯,谥忠毅。

传子瑺及孙添。

添尚嘉善长公主。

再传至孙瑾。

嘉靖初,提督三千营,协守南京,还掌左府。

久之,佩征蛮将军印,镇两广。

广东新宁、新兴、思平间多高山丛箐,亡命者辄入诸瑶中,吏不得问,众至万余人,流劫高要、阳江诸县。

官军讨之,辄失利。

三十五年春,瑾与巡抚都御史谈恺檄诸路土兵诛其魁陈以明,悉平诸巢。

捷闻,加太子太保。

而扶藜、葵梅诸山峒冯天恩等,据险为寇者亦数十年。

瑾复督军分道进剿,破巢二百余,复以功廕一子锦衣百户。

言官劾其暴横,召还。

爵传至明亡乃绝。

徐有贞,字元玉,初名珵,吴人。

宣德八年进士。

选庶吉士,授编修。

为人短小精悍,多智数,喜功名。

凡天官、地理、兵法、水利、阴阳方术之书,无不谙究。

时承平既久,边备媮惰,而西南用兵不息,珵以为忧。

正统七年疏陈兵政五事,帝善之而不能用。

十二年进侍讲。

十四年秋,荧惑入南斗。

珵私语友人刘溥曰"祸不远矣",亟命妻子南还。

及土木难作,郕王召廷臣问计。

珵大言曰:"验之星象,稽之历数,天命已去,惟南迁可以纾难。"

太监金英叱之,胡濙、陈循咸执不可。

兵部侍郎于谦曰:"言南迁者,可斩也。"

珵大沮,不敢复言。

景帝即位,遣科道官十五人募兵于外,珵行监察御史事,往彰德。

寇退,召还,仍故官。

珵急于进取,自创南迁议为内廷讪笑,久不得迁。

因遗陈循玉带,且用星术,言"公带将玉矣。"

无何,循果加少保,大喜,因屡荐之。

而是时用人多决于少保于谦。

珵属谦门下士游说,求国子祭酒。

谦为言于帝,帝曰:"此议南迁徐珵邪?为人倾危,将坏诸生心术。"

珵不知谦之荐之也,以为沮己,深怨谦。

循劝珵改名,因名有贞。

景泰三年迁右谕德。

河决沙湾七载,前后治者皆无功。

廷臣共举有贞,乃擢左佥都御史,治之。

至张秋,相度水势,条上三策:一置水门,一开支河,一浚运河。

议既定,督漕都御史王竑以漕渠淤浅滞运艘,请急塞决口。

帝敕有贞如軏议。

有贞守便宜。

言:"临清河浅,旧矣,非因决口未塞也。 漕臣但知塞决口为急,不知秋冬虽塞,来春必复决,徒劳无益。 臣不敢邀近功。"

诏从其言。

有贞于是大集民夫,躬亲督率,治渠建闸,起张秋以接河、沁。

河流之旁出不顺者,为九堰障之。

更筑大堰,楗以水门,阅五百五十五日而工成。

名其渠曰"广济",闸曰"通源"。

方工之未成也,帝以转漕为急,工部尚书江渊等请遣中书偕文武大臣督京军五万人往助役,期三月毕工。

有贞言:"京军一出,日费不赀,遇涨则束手坐视,无所施力。 今泄口已合,决堤已坚,但用沿河民夫,自足集事。"

议遂寝。

事竣,召还,佐院事。

帝厚劳之。

复出巡视漕河。

济守十三州县河夫多负官马及他杂办,所司趣之亟,有贞为言免之。

七年秋,山东大水,河堤多坏,惟有贞所筑如故。

有贞乃修旧堤决口,自临清抵济宁,各置减水闸,水患悉平。

还朝,帝召见,奖劳有加,进左副都御史。

八年正月,景帝不豫。

石亨、张辄等谋迎上皇,以告太常卿许彬。

彬曰:"此不世功也。 彬老矣,无能为。 徐元玉善奇策,盍与图之。"

亨即夜至有贞家。

闻之,大喜,曰:"须令南城知此意。"

軏曰:"阴达之矣。"

令太监曹吉祥入白太后。

辛巳夜,诸人复会有贞所。

有贞升屋览干象,亟下曰:"时至矣,勿失。"

时方有边警,有贞令軏诡言备非常,勒兵入大内。

亨掌门钥,夜四鼓,开长安门纳之。

既入,复闭以遏外兵。

时天色晦冥,亨、軏皆惶惑,谓有贞曰:"事当济否?"有贞大言"必济",趣之行。

既薄南城,门锢,毁墙以入。

上皇灯下独出问故,有贞等俯伏请登位,乃呼进舆。

兵士惶惧不能举,有贞率诸人助挽以行。

星月忽开朗,上皇各问诸人姓名。

至东华门,门者拒弗纳,上皇曰"朕太上皇帝也",遂反走。

乃升奉天门,有贞等常服谒贺,呼"万岁"。

景帝明当视朝,群臣咸待漏阙下。

忽闻殿中呼噪声,方惊愕。

俄诸门毕启,有贞出号于众曰:"太上皇帝复位矣!"趣入贺。

即日命有贞兼学士,入内阁,参预机务。

明日加兵部尚书。

有贞谓亨曰:"愿得冠侧注从兄后。"

亨为言于帝,封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掌文渊阁事,赐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禄千一百石,世锦衣指挥使,给诰券。

有贞遂诬少保于谦、大学士王文,杀之。

内阁诸臣斥遂略尽。

陈循素有德于有贞,亦弗救也。

事权尽归有贞,中外咸侧目。

而有贞愈益发舒,进见无时,帝亦倾心委任。

有贞既得志,则思自异于曹、石。

窥帝于二人不能无厌色,乃稍稍裁之,且微言其贪横状,帝亦为之动。

御史杨瑄奏劾亨、吉祥侵占民田。

帝问有贞及李贤,皆对如瑄奏。

有诏奖瑄。

亨、吉祥大怨恨,日夜谋构有贞。

帝方眷有贞,时屏人密语。

吉祥令小竖窃听得之,故泄之帝。

帝惊问曰:"安所受此语?"对曰:"受之有贞,某日语某事,外间无弗闻。"

帝自是疏有贞。

会御史张鹏等欲纠亨他罪,未上,而给事中王铉泄之亨、吉祥。

二人乃泣诉于帝,谓内阁实主之。

遂下诸御史狱,并逮系有贞及李贤。

忽雷雹交作,大风折木。

帝憾悟,重违亨意,乃释有贞出为广东参政。

亨等憾未已,必欲杀之。

令人投匿名书,指斥乘舆,云有贞怨望,使其客马士权者为之。

遂追执有贞于德州,并士权下诏狱,榜治无验。

会承天门灾,肆赦。

亨、吉祥虑有贞见释,言于帝曰:"有贞自撰武功伯券辞云‘缵禹成功’,又自择封邑武功。 禹受禅为帝,武功者曹操始封也。 有贞志图非望。"

帝出以示法司,刑部侍郎刘广衡等奏当弃市。

诏徙金齿为民。

亨败,帝从容谓李贤、王翱曰:"徐有贞何大罪?为石亨辈所陷耳。 其释归田里。"

成化初,复冠带闲住。

有贞既释归,犹冀帝复召,时时仰观天象,谓将星在吴,益自负。

常以铁鞭自随,数起舞。

及闻韩雍征两广有功,乃掷鞭太息曰:"孺子亦应天象邪?"遂放浪山水间,十余年乃卒。

有贞初出狱时,拊士权背曰:"子,义士也,他日一女相托。"

金齿归,士权时往候之,绝不及婚事。

士权辞去,终身不言其事,人以是薄有贞而重士权。

杨善,字思敬,大兴人。

年十七为诸生。

成祖起兵,预城守有劳,授典仪所引礼舍人。

永乐元年,改鸿胪寺序班。

善伟风仪,音吐洪亮,工进止。

每朝谒引进奏时,上目属之。

累进右寺丞。

仁宗即位,擢本寺卿。

宣德六年被劾下狱,褫冠带,逾月。

正统六年,子容诈作中官书,假金于尚书吴中。

事觉,谪戍威远卫,置善不问。

久之,擢礼部左侍郎,仍视鸿胪事。

十四年八月扈驾北征。

及土木,师溃,善间行得脱。

也先将入寇,改左副都御史,与都督王通提督京城守备。

寇退,进右都御史,视鸿胪如故。

景泰元年,廷臣朝正毕,循故事,相贺于朝房。

善独流涕曰:"上皇在何所,而我曹自相贺乎!"众愧,为之止。

是年夏,李实、罗绮使瓦剌,议罢兵,未还,而也先使至,言朝廷遣使报阿剌知院,而不遣大臣报可汗及太师,事必不济。

尚书王直等奏其言,廷议简四人为正副使,与偕行,帝命俟李实还议之。

已而实将至,乃命善及侍郎赵荣为使,赍金银书币往。

先是袁敏者,请赍服御物问上皇安,不纳。

及是,尚书胡濙等言,上皇蒙尘久,御用服食宜付善等随行,亦不报。

时也先欲还上皇,而敕书无奉迎语,自赍赐也先外,善等无他赐。

善乃出家财,悉市彼中所需者,携以往。

既至,其馆伴与饮帐中,诧善曰:"土木之役,六师何怯也?"善曰:"彼时官军壮者悉南征,王司礼邀大驾幸其里,不为战备,故令汝得志耳。 今南征将士归,可二十万。 又募中外材官技击,可三十万。 悉教以神枪火器药弩,百步外洞人马腹立死。 又用策士言,缘边要害,隐铁椎三尺,马蹄践辄穿。 又刺客林立,夜度营幕若猿猱。"

伴色动。

善曰:"惜哉,今皆置无用矣。"

问:"何故?"曰:"和议成,欢好且若兄弟,安用此?"因以所赍遗之。

其人喜,悉以语也先。

明日谒也先,亦大有所遗,也先亦喜。

善因诘之曰:"太上皇帝朝,太师遣贡使必三千人,岁必再赉,金币载途,乃背盟见攻何也?"也先曰:"奈何削我马价,予帛多剪裂,前后使人往多不归,又减岁赐?"善曰:"非削也,太师马岁增,价难继而不忍拒,故微损之。 太师自度,价比前孰多也?帛剪裂者,通事为之,事露,诛矣。 即太师贡马有劣弱,貂或敝,亦岂太师意耶?且使者多至三四千人,有为盗或犯他法,归恐得罪,故自亡耳,留若奚为?贡使受宴赐,上名或浮其人数,朝廷核实而予之。 所减乃虚数,有其人者,固不减也。"

也先屡称善。

善复曰:"太师再攻我,屠戮数十万,太师部曲死伤亦不少矣。 上天好生,太师好杀,故数有雷警。 今还上皇,和好如故,中国金币日至,两国俱乐,不亦美乎?"也先曰:"敕书何以无奉迎语?"善曰:"此欲成太师令名,使自为之。 若载之敕书,是太师迫于朝命,非太师诚心也。"

也先大喜,问:"上皇归将复得为天子乎?"善曰:"天位已定,难再移。"

也先曰:"尧、舜如何?"善曰:"尧让舜,今兄让弟,正相同也。"

其平章昂克问善:"何不以重宝来购?"善曰:"若赍货来,人谓太师图利。 今不尔,乃见太师仁义,为好男子,垂史策,颂杨万世。"

也先笑称善。

知院伯毅帖木耳劝也先留使臣,而遣使要上皇复位。

也先惧失信,不可,竟许善奉上皇还。

时举朝竞奇善功,而景帝以非初遣旨,薄其赏。

迁左都御史,仍莅鸿胪事。

二年,廷臣朝正旦毕,修贺朝房。

善又曰:"上皇不受贺,我曹何相贺也?"三年正月加太子太保。

六年以衰老乞致仕,优诏不许。

善状貌魁梧,应对捷给。

然无学术,滑稽,对客鲜庄语。

家京师,治第郭外。

园多善果,岁时馈公卿戚里中贵,无不得其欢心。

王振用事,善媚事之。

至是又与石亨、曹吉祥结。

天顺元年正月,亨、吉祥奉上皇复辟。

善以预谋,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兴济伯,岁禄千二百石,赐世券,掌左军都督府事。

尚书胡濙颂善迎驾功,命兼礼部尚书,寻改守正文臣。

善使瓦剌,携子四人行,至是并得官。

又为从子、养子乞恩,得官者复十数人。

气势烜赫,招权纳贿。

亨辈嫉而间之,以是渐疏外。

二年五月卒。

赠兴济侯,谥忠敏。

善负才辨,以巧取功名,而憸忮为士论所弃。

其为序班,坐事与庶吉士章朴同系狱,久之,相狎。

时方穷治方孝孺党,朴言家有孝孺集,未及毁。

善从借观,密奏之。

朴以是诛死,而善得复官。

于谦、王文之戮,陈循之窜,善亦有力焉。

子宗袭爵,后革"夺门"功,降金吾指挥使。

孙增尚公主。

李实,字孟诚,合州人。

正统七年进士。

为人恣肆无拘检,有口辨。

景泰初,为礼科给事中。

也先令完者脱欢议和,实请行。

擢礼部右侍郎以往,少卿罗绮为副。

至则见上皇,颇得也先要领,还言也先请和无他意。

及杨善往,上皇果还。

是年十月进右都御史,巡抚湖广。

五年召还,掌院事。

初,实使谒上皇,请还京引咎自责,失上皇意。

后以居乡暴横,斥为民。

赵荣,字孟仁,其先西域人。

元时入中国,家闽县。

舅萨琦,官翰林,从入都,以能书授中书舍人。

正统十四年十月,也先拥上皇至大同,知府霍瑄谒见,恸哭而返。

也先遂犯京师,奉上皇登土城,邀大臣出迓。

荣慨然请行。

大学士高谷拊其背曰:"子,忠义人也。"

解所佩犀带赠之,即擢大理右少卿,充鸿胪卿。

偕右通政王复出城朝见,进羊酒诸物。

也先以非大臣,遣之还,而邀于谦、石亨、王直、胡濙出。

景帝不遣。

改荣太常少卿,仍供事内阁。

景泰元年七月擢工部右侍郎,偕杨善等往。

敕书无奉迎语,善口辩,荣左右之,竟奉上皇归。

进左侍郎。

行人王晏请开沁河通漕运,再下廷议,言不便,遣荣往勘。

还,亦言不便。

寻奉敕会山东、河南三司相度河道。

众以荣不由科目,慢之。

荣怒,多所挞辱,又自摄衣探水深浅。

三司各上章言荣单马驰走,惊骇军民,杖伤县官,鬻廪米多取其直。

抚、按薛希琏、张琛亦以闻。

章下治河佥都御史徐有贞核奏。

法司言,荣虽失大体,终为急于国事,鬻米从人所为。

诸臣侮大臣,抗敕旨,宜逮治,希琏、琛亦宜罪。

帝令按臣责取诸臣供状,宥之。

天顺元年进尚书。

曹钦反,荣策马大呼于市曰:"曹贼作逆,壮士同我讨罪。"

果有至者,即率之往。

贼平,英宗与李贤言,叹荣忠,命兼大理寺卿,食其俸。

七年以疾罢。

成化十一年卒。

赐恤如制。

霍瑄,字廷璧,凤翔人。

由乡举入国学,授大同通判。

正统十二年,以武进伯硃冕荐,就擢知府。

也先拥英宗至城下,瑄与理饷侍郎沈固等出谒,叩马号泣。

众露刃叱之,不为动。

上皇命括城内金帛,瑄悉所有献之,上皇嘉叹。

寇数出没大同、浑源,伺军民樵采,辄驱掠。

或幸脱归,率残伤肢体。

遗民相率入城,无所栖,又乏食。

瑄俱为奏之。

老弱听暂徙,发粟振,而所留城守丁壮除赋役。

秩满当迁,镇巡诸臣乞留。

诏加山西右参政,仍治府事。

英宗复位,征拜瑄工部右侍郎,而固亦以石亨荐,起为户部尚书。

既而巡抚上瑄治行,赐诰旌异。

初,瑄在大同,巡抚年富被逮,瑄资其家还里,为镇守太监韦力转所恶,挞之十余。

至是瑄以闻,且言力转每宴辄用妓乐,服御僭侈如王者,强取部民女为妾。

力转亦讦瑄违法事。

帝两释焉。

其年转左,赐二品服。

成化初,屡为言官所劾。

命致仕。

卒于京师。

瑄初治郡有声,晚节不检。

特以艰危时见知天子,遂久列显位。

沈固,丹阳人。

永乐中,起家乡举,积官至尚书。

石亨败,乞休去。

王越,字世昌,濬人。

长身,多力善射。

涉书史,有大略。

登景泰二年进士。

廷试日,旋风起,扬其卷去,更给卷,乃毕事。

授御史,出按陕西。

闻父讣,不俟代辄归,为都御史所劾。

帝特原之。

天顺初,起掌诸道章奏,超拜山东按察使。

七年,大同巡抚都御史韩雍召还,帝难其代,喟然曰:"安得如雍者而任之。"

李贤荐越,召见。

越伟服短袂,进止便利。

帝喜,擢右副都御史以行。

甫至,遭母忧,夺情视事。

越乃缮器甲,简卒伍,修堡寨,减课劝商,为经久计。

成化三年,抚宁侯硃永征毛里孩,以越赞理军务。

其秋,兼巡抚宣府。

五年冬,寇入河套,延绥巡抚王锐请济师,诏越帅师赴之。

河套者,周朔方、秦河南地,土沃,丰水草。

东距山西偏头关,西距宁夏,可二千里。

三面阻河,北拊榆林之背。

唐三受降城在河外,故内地。

明初,阻河为守,延绥亦无事。

自天顺间,毛里孩等三部始入为寇,然时出没,不敢久驻。

至是始屯牧其中,屡为边患。

越至榆林,遣游击将军许宁出西路龙州、镇靖诸堡,范瑾出东路神木、镇羌诸堡,而自与中官秦刚按榆林城为声援。

宁战黎家涧,瑾战崖窑川,皆捷;右参将神英又破敌于镇羌,寇乃退。

明年正月以捷闻,越引还。

抵偏头关,延绥告警。

兵部劾越擅还。

诏弗罪,而令越屯延绥近地为援。

寇万余骑五路入掠,越令宁等击退之。

进右副都御史。

是年三月,朝廷以阿罗出等扰边不止,拜抚宁侯硃永为将军,与越共图之。

破敌开荒川,诸将追奔至牛家寨,阿罗出中流矢走。

论功,进右都御史。

又明年,越以方西征,辞大同巡抚。

诏听之,加总督军务,专办西事。

然是时寇数万,而官军堪战者仅万人,又分散防守,势不敌。

永、越乃条上战、守二策。

尚书白圭亦难之,请敕诸将守。

其年,寇复连入怀远诸堡,永、越御却之。

圭复请大举搜套。

明年遣侍郎叶盛至军议。

时永已召还,越以士卒衣装尽坏,马死过半,请且休兵,与盛偕还。

而廷议以套不灭,三边终无宁岁;先所调诸军已逾八万,将权不一,迄无成功。

宜专遣大将调度。

乃拜武靖侯赵辅为平虏将军,敕陕西、宁夏、延绥三镇兵皆受节制,越总督军务。

比至,寇方深入环庆、固原饱掠,军竟无功。

越、辅以满都鲁、孛罗忽、加思兰方强盛,势未可破,乃奏言:"欲穷搜河套,非调精兵十五万不可。 今馈饷烦劳,公私困竭,重加科敛,内衅可虞。 宜姑事退守,散遣士马,量留精锐,就粮鄜、延,沿边军民悉令内徙。 其寇所出没之所,多置烽燧,凿堑筑墙,以为保障。"

奏上,廷议不决。

越等又奏:"寇知我军大集,移营近河,潜谋北渡,殆不战自屈。 但山、陕荒旱,刍粮缺供,边地早寒,冻馁相继。 以时度之,攻取实难,请从防守之策,臣等亦暂还朝。"

于是部科诸臣劾越、辅欺谩。

会辅有疾,召还,以宁晋伯刘聚代。

明年,越与聚败寇温天岭,进左都御史。

是时三遣大将,皆以越总督军务。

寇每入,小击辄去,军罢即复来,率一岁数入。

将士益玩寇,而寇势转炽。

其年九月,满都鲁及孛罗忽、加思兰留妻子老弱于红盐池,大举深入,直抵秦州、安定诸州县。

越策寇尽锐西,不备东偏,乃率延绥总兵官许宁、游击将军周玉各将五千骑为左右哨,出榆林,逾红儿山,涉白盐滩,两昼夜行八百里。

将至,暴风起,尘翳目。

一老卒前曰:"天赞我也。 去而风,使敌不觉。 还军,遇归寇,处下风。 乘风击之,蔑不胜矣。"

越遽下马拜之,擢为千户。

分兵千为十覆,而身率宁、玉张两翼,薄其营,大破之。

擒斩三百五十,获驼马器械无算,焚其庐帐而还。

及满都鲁等饱掠归,则妻子畜产已荡尽,相顾痛哭。

自是远徙北去,不敢复居河套,西陲息肩者数年。

初,文臣视师者,率从大军后,出号令行赏罚而已。

越始多选跳荡士为腹心将,亲与寇搏。

又以间觇敌累重邀劫之,或剪其零骑,用是数有功。

十年春,廷议设总制府于固原,举定西侯蒋琬为总兵官,越提督军务,控制延绥、宁夏、甘肃三边。

总兵、巡抚而下,并听节制。

诏罢琬,即以越任之,三边设总制自此始。

论功,加太子少保,增俸一级。

纪功郎中张谨、兵科给事中郭镗等论刘聚等滥杀冒功,并劾越妄奏。

越方自以功大赏薄,遂怏怏,称疾还朝。

明年与左都御史李宾同掌院事,兼督十二团营。

越素以才自喜,不修小节,为朝议所齮。

至是乃破名检,与群小关通。

奸人韦英者,以官奴从征延绥,冒功得百户。

汪直掌西厂用事,英为爪牙,赵因英自结于直。

内阁论罢西厂,越遇大学士刘吉、刘珝于朝,显谓之曰:"汪直行事亦甚公。 如黄赐专权纳赂,非直不能去。 商、万在事久,是非多有所忌惮。 二公入阁几日,何亦为此?"珝曰:"吾辈所言,非为身谋。 使值行事皆公,朝廷置公卿大夫何为?"越不能对。

兵部尚书项忠罢,越当迁,而朝命予陕西巡抚余子俊。

越弥不平,请解营务,优诏不许。

因自陈捣巢功,为故尚书白圭所抑,从征将士多未录,乞移所加官酬之。

子俊亦言越赏不酬功,乃进兵部尚书,仍掌院事。

寻加太子太保。

越急功名。

汪直初东征,越望督师,为陈钺所沮。

钺骤宠,心益艳之。

十六年春,延绥守臣奏寇潜渡河入靖虏,越乃说直出师。

诏拜保国公硃永为平虏将军,直监军,而越提督军务。

越说直令永率大军由南路,己与直将轻骑循塞垣而西,俱会榆林。

越至大同,闻敌帐在威宁海子,则尽选宣、大两镇兵二万,出孤店,潜行至猫儿庄,分数道。

值大风雨雪晦冥,进至威宁,寇犹不觉,掩击大破之。

斩首四百三十余级,获马驼牛羊六千,师不至榆林而还。

永所出道迂,不见敌,无功。

由是封越威宁伯,世袭,岁禄千二百石。

越受封,不当复领都察院,而越不欲就西班。

御史许进等颂其功,引王骥、杨善例,请仍领院事,提督团营。

从之。

明年复与直、永帅师出大同。

适寇入掠,追击至黑石崖,擒斩百二十余人,获马七百匹。

进太子太傅,增岁禄四百石。

明制,文臣不得封公侯。

越从勋臣例,改掌前军都督府,总五军营兵,督团营如故。

自是真为武人,且望侯矣。

其年五月,宣府告警,命佩平胡将军印,充总兵官。

复以直监督军务,率京军万人赴之。

比至,寇已去,因留屯其地。

至冬,而直为其侪所间,宠衰。

越等再请班师,不许。

陈钺居兵部,亦代直请。

帝切责之,两人始惧。

已,大同总兵官孙钺卒,即命越代之,而以直总镇大同、宣府,悉召京营将士还。

明年,寇犯延绥。

越等调兵援之,颇有斩获,益禄五十石。

帝是时益知越、直交结状。

大学士万安等以越有智计,恐诱直复进,乃请调越延绥以离之。

两人势益衰。

明年,直得罪,言官并劾越。

诏夺爵除名,谪居安陆,三子以功廕得官者,皆削籍,且使使赍敕谕之。

越闻使至,欲自裁,见敕有从轻语,乃稍自安。

越既为礼法士所疾,自负豪杰,骜然自如。

饮食供奉拟王者,射猎声乐自恣,虽谪徙不少衰。

故其得罪,时议颇谓太过,而竟无白之者。

孝宗立,赦还。

弘治七年,越屡疏讼冤。

诏复左都御史,致仕。

越年七十,耄矣,复结中官李广,以中旨召掌都察院事。

给事中季源、御史王一言等交章论,乃寝。

十年冬寇犯甘肃。

廷议复设总制官,先后会举七人,不称旨。

吏部尚书屠滽以越名上,乃诏起原官,加太子太保,总制甘、凉边务兼巡抚。

越言甘镇兵弱,非籍延、宁两镇兵难以克敌,请兼制两镇,解巡抚事。

从之。

明年,越以寇巢贺兰山后,数扰边,乃分兵三路进剿。

斩四十三级,获马驼百余。

加少保,兼太子太傅。

遂条上制置哈密事宜。

会李广得罪死,言官连章劾广党,皆及越。

越闻忧恨,其冬卒于甘州。

赠太傅,谥襄敏。

越姿表奇伟,议论飙举。

久历边陲,身经十余战,知敌情伪及将士勇怯,出奇制胜,动有成算。

奖拔士类,笼罩豪俊,用财若流水,以故人乐为用。

又尝荐杨守随、钟、屠滽辈,皆有名于世。

睦族敦旧,振穷恤贫,如恐不及。

其胆智过绝于人。

尝与硃永帅千人巡边,寇猝至,永欲走,越止之,列阵自固,寇疑未敢前。

薄暮,令骑皆下马,衔枚鱼贯行,自率骁勇为殿,从山后行五十里抵城,谓永曰:"我一动,寇追击,无噍类矣,示暇以惑之也。 下马行,无军声,令寇不觉耳。"

性故豪纵。

尝西行谒秦王,王开筵奏妓。

越语王:"下官为王吠犬久矣,宁无以相酬者?"因尽乞其妓女以归。

一夕大雪,方围炉饮,诸妓拥琵琶侍。

一小校诇敌还,陈敌情。

未竟,越大喜,酌金卮饮之,命弹琵琶侑酒,即以金卮赐之。

语毕益喜,指妓绝丽者目之曰:"若得此何如?"校惶恐谢。

越大笑,立予之。

校所至为尽死力。

越在时,人多咎其贪功。

及死,而将馁卒惰,冒功糜饷滋甚,边臣竟未有如越者。

赞曰:人非有才之难,而善用其才之难。

王骥、王越之将兵,杨善之奉使,徐有贞之治河,其才皆有过人者。

假使随流平进,以干略自奋,不失为名卿大夫。

而顾以躁于进取,依附攀援,虽剖符受封,在文臣为希世之遇,而誉望因之隳损,甚亦不免削夺。

名节所系,可不重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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