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北略 卷二十一 崇祯十七年甲申(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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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北略》 卷二十一 崇祯十七年甲申(续) 计六奇

殉难文臣

范景文(十九投井)

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九日丁未,李自成陷北京,烈皇帝崩于煤山。

文臣死难者二十有一人。

内阁惟范文贞公。

公讳景文,字梦章、号质公,河间府吴桥县人。

父永年,南宁太守,为德于乡,有佛子称。

公生而端亮,行醇谨,诸生时,即以天下为己任。

登万历四十一年癸丑进士,授东昌府推官,署其门曰:不受嘱、不受馈。

众称不二公。

狱多平反。

时值大饥,条荒政,躬自赈恤,全活以亿万计。

己未擢吏部稽勋司主事。

庚申署选事,历文选员外验封郎。

时光宗登极,旬月中,公所推擢,皆先朝耆旧,世所目威凤祥麟者。

天启甲子逆庵窃柄,公上疏请清仕路、养仕节,谓天地人材,当为天地惜之。

朝廷名器,当为朝廷守之。

天下万世是非公论,当与天下万世共之。

言皆剀切,为时所忌。

南乐相魏广微,以乡曲故,欲招致公,卒不可得,及当例推,珰先授意部堂,芟除清流周忠毅、李忠毅辈,公争执不少徇。

忠贤大怒。

寻移疾归,杜门却扫,视世荣一切澹如,至感愤时事,则裂眦拳几案,痛惋交集。

时周忠介被逮,银珰就北寺狱,诬赃数千,公洗橐百计代偿,欲脱之于死。

虽祸机不测,竟罔恤。

其好义急难类如此。

崇祯初起太常少卿,寻巡抚中州。

己巳之难,公不待诏,命帅师勤王,京师围解,升少司马,移镇昌平。

告归,久之,升南大司马,参赞机务。

时贼在英庐,留都岌岌,南额兵八万人,堪战者不满万,公定营制,简家丁治楼船,练火器,部曲改观。

于是乎,有援池、援滁、援庐之师。

江浦之役,贼烽夜照江水,不能以片羽飞渡,实慑公方略。

公之建置,谓非战无以为守,非守江无以守京、守陵。

非守江北无以守江南。

疏数十上,决机呼吸,了然列目。

时武陵相杨嗣昌夺情视事,词臣黄公道周等执义廷诤,杖谪累累,公抗疏力救,谓道周等国家有数人物,用之犹惧其晚,弃之何得其益,乃推硕果,遂嗟抱蔓,殊堪惋惜。

疏上,先帝震怒,除名为民。

已而复思之,特起为大司空。

甲申拜东阁大学士。

时贼势已亟,公蒿目时艰,中夜辄涕零。

谓身为大臣,不能仗剑为天子击贼,虽死奚益,顾非是无以报圣明于万一。

三月十七日召对,公已绝粒三日矣。

饮泣入告。

声不能续。

及京城陷,群哗上南迁,公赋绝命诗有:"翠华迷草露,淮水涨烟澌"之句。

遂自经于妻陆氏灵前。

家入赵兰芳解之,复赋诗二首。

有云:谁言信国非男子,延息移时何所为。

拜阙号哭。

潜赴龙泉巷古井死。

时死节二十余人,公为最先,绝不知上凶问云。

其妾亦自经。

南都赠公太傅,谥以文贞,首祀旌忠祠,公之诗古直豪迈棱棱露爽。

遇国步艰难,故多凄戾之辞。

有冰坚堂草及列朝诗选本录若干首。

论曰:燕京之变,处鼎铉一席者累累也,鄙夫如井研者弗论,甚有对策大廷,先帝首拔第一人,不四年骤跻宰相,图国士报宜百倍豫让,一旦贼临,望风屈膝,卒死贼手。

其为天子知人累大矣。

微公一人,毅然不屈,蹈义而死,不几令万世笑烈皇帝时端揆无人哉!

又曰:公既不闻鼎湖之信,顾傅蜀道之行,斯时倘以扈驾为名,尚可以无死,而公决然一死,不复狐疑。

盖公素志定也。

彼隐忍偷生者,无论亦有本欲死而一时稍迁延,后遂不及死,卒不免辱身败名,然后知决然一死者之无憾也。

夫成仁取义,固非怀濡忍之志、萌计较之私者,所能为哉。

公之一死,可与宋室文山,并美千古矣。

倪元璐(十九日缢)

倪元璐、字汝玉、号鸿宝,浙江绍兴上虞人。

父,万历甲戌进士,官至太守,有能名。

公少即颖异绝伦,弱冠举于乡,天启二年壬戌成进士,才名噪天下,与少詹黄公道周,并出韩太史日缵门下。

一时推为双璧。

选入庶常,寻授编修。

时魏珰用事,公乡人多贵显者,公骨正元脏本天,无所附丽。

媚珰者,方请建祠国学,与先圣并列,公奉命典江右试,独以"皓皓乎不可尚已"命题,同事为公咋舌,棘撤而珰已败。

故公得免祸。

海内亦以此重公。

珰虽诛,诸党犹踞要地,欲终锢林下诸贤,乃借东林为名,又立赵党、孙党、熊党、邹党之目,以一网清流。

公上疏力争,别白贞邪,破除门户,遂为人侧目。

黄公道周以建言与时相忤,选经筵官,不与,公疏请以己秩让黄公。

由此益为当事所枘凿,稍迁南国子司业。

崇祯辛未,同考礼闱典武试。

公上疏制实八策、制虚八策,讥切朝政。

中有云:治之根本,惟在丝纶,勿以大猷付之悠忽,勿以琐务示其周详,恩怨不横于胸,好恶必循人性;毋徒伤元气,而情面仍存;毋浮慕精明,而丛脞实甚。

凡侃言必有深虑,毋一笔抹杀以遏群谋。

凡至虑必有定归,毋双票游移以尝上意。

毋以意见仇独立之士,毋以声颜拒来告之人。

如此则才识自生,勋献自着。

皆深中政府膏肓,遂决不能容。

公授意勋臣刘孔昭。

孔昭以私憾,借封典事劾公,铨司承望风□,协力下石,公遂罢归。

壬午北边告警,流寇掠于中原,上思公才,乃以兵部侍郎兼学士召。

及陛见,公条贼情边事甚悉。

称旨,仍命具本以闻。

公上疏言:制东边宜分东西二路,而并力攻东路。

东破则西自解。

言图闯贼,宜以九江为中权,武昌为前茅,淮扬为后劲。

又宜假督抚以利权,一切屯铸鹾榷之务,悉听便宜。

又为边防用间一疏,上皆嘉纳。

寻以国计匮乏,擢公户部尚书。

公以浙人例不为户部,固辞不许。

召至中左门。

谓曰:卿志性才献,非诸臣比,勉为朕任劳。

公乃任事。

殚精握算,宵旦焦劳。

言利者进开采之策,公疏言开矿有六害,议遂寝。

癸未冬,逆贼破秦,公奏贼既入秦,则图贼不在秦而在晋。

晋有备而后进可攻、退可守,请蠲沿河租税,取其半以资防御,多筑敌台,汰冗兵,厚死士。

上嘉纳之,未及用,贼寻陷山西。

甲申二月,政府谓词臣不任钱谷,劝上解公部务,还讲筵。

三月丁未,京师陷,公纱帻绛衣,北向拜阙曰:身为大臣,不能保国,臣之罪也。

又南向再拜,遥辞母太夫人,旋易便服,至书斋索酒,招二友为别于汉寿亭侯像前。

献像三爵,亦自浮满,尽三大白。

所亲皆劝公效文丞相权忍耻,出外举兵,再图匡复。

公怒指寿亭侯像曰:使吾生存,有何面目对此君?或言太夫人在堂,亦不为之地耶?公默然,一泪及颧而止,既而曰:老母八十四矣,而犹康健,夫复何憾。

乃题案曰:南都尚可为,死吾分也。

慎勿衣衾,以志吾痛。

因谓家人曰:即欲殓,必俟大行殓,方收吾尸。

于是步出,至厅事南面坐,乃投缳,众仆尚欲解之,一老仆哭止之曰;此吾主成名之日也,嘱付已再三矣。

久乃绝,玉箸双坠几尺,舌藏眸敛,颜色如生。

是午有贼骑突入,问公安在,则陈尸于堂矣,乃愕然驰去。

顷之,有伪职王方弼者颁示,且传令箭至寓曰:忠义之门,勿行骚扰。

由此家人获安。

公子会覃,不忍违遗命,乃俟先帝殓,始合棺,贼无不太息称忠臣者。

一门殉节,共十有三人。

一云妾王氏、幼子无恙。

公文章精华深刻,至性所激,纸立字飞,故获其片言,比于天球宏璧,奖借后进,保护声气,士无贤不肖,皆愿出公门墙。

殉难诸贤中,惟公尤为世所哀痛。

南都赠公以太保,谥文正,祀旌忠祠。

论曰:古今易名之典,以文正为难。

明兴数百年,惟余姚、长沙皆揆席也。

北都死事,乃得公与刘中允。

长沙高文典册,且为一代风雅开先,顾委蛇逆瑾,虽匡救弥缝,厥功不小,亦来枉道之机。

余姚中允,浑金璞玉,传信千秋,惟公以怀蛟吐凤之才,兼化碧贯虹之节,长沙逊正,刘谢让文,尊名壹惠,未有如公之尤惬者。

且使美新仇国,不得自附于艺苑笙簧,孤凤鸣而鸺鹠息,公诸着□之谓矣。

然则公不独为正人增华,尤为文人吐气。

陈文庄仁锡,与公同年同馆,尝言公为人伦师表,又负经济才,洵为定论。

然受知主上,卒不能尽其用,仅以节义终。

悲夫!文集有奏疏代言讲章应本行世,诗则有忆草诸种。

李邦华

李邦华,字懋明,江西吉安吉水人。

万历三十二年甲辰进士,授知泾县。

壬子擢御史,巡按浙江,有风节。

时甘陵南北部之隙已启,群小争攻东林、西北诸正人,公为邹忠介门人,又同里,人多忌之。

公又别白邪正,不少假借,遂倡流言。

目公与周起元辈五人为五鬼。

既而德清秉政,逐东林、西北无虚日,或劝公少委蛇其间。

公曰:宁为偏枯之学问,莫作反覆之小人。

时论益忌公。

丁巳出为山东参政,病免。

天启元年,即家起为光禄少卿,屡以病请。

二年升佥都御史,巡抚天津。

三年升兵部右侍郎。

四年复称病归。

时方魏忠贤用事,崔呈秀等,欲举诸名贤,一网打尽之。

作天鉴、同志、点将等录。

天鉴录,公名居前。

督辅孙承宗拥重兵在关外,请入朝面奏一切边事。

或言承宗且兴晋阳之甲,公为内主。

忠贤怖,逐矫旨勒承宗还镇。

御史倪文焕遂疏公东林死党,革职谪戍岭南。

及崇祯元年,起公为工部左侍郎,即督河道,升兵部右侍郎,复以病去。

己巳起南京兵部尚书。

丁忧。

癸未起南京都察院都御史,再疏坚辞。

闻京城困,辞家日,为文告先临淮王,矢以身殉。

时献贼陷武昌,骎及江右,公上保江南策。

谓长江衣带,非仅保守九江、守安庆,可恃无恐。

今宜增兵以扼险,江抚驻九江,赣抚驻吉安,以壮虎豹当关之势。

往东策应,责在监司。

上嘉纳之。

会掌院刘宗周以救科臣熊开元,忤旨罢职,朝论谓总宪百司之长,非竭方元老,不堪任。

特简公为左都御史以代之。

公既莅任,申明宪约,榜绝馈遗,疏荐成勇、叶廷秀,清风亮节,可当大用。

甲申贼势甚急。

上日一召对,公密奏请皇上固守祉稷,效死勿去,效仁庙故事,命皇太子抚军旧京。

又密奏二王分封江南,以壮东南之势。

上为之心动。

俄而中允李明睿议南迁,科臣光时亨劾之。

朝议?然。

遂并寝监国分封之议。

而大事亦去矣。

至三月十五日,贼已逼近京师,公趋阁中,奏请发帑,召集朝绅乡衮居民,不问大小老弱,悉令守城,亲冒矢石以固吾圉,乃首相魏藻德尚作退食夔龙态,候久不出。

出而仅曰:事未必至此,老先生且姑待。

公尔时声色俱厉,痛哭流涕以道,卒不悟也。

十八日,贼攻城甚急,无兵无饷,羸卒守埤,中官为政,奸细满城。

公言既不得行,复躬率诸御〔史〕上城巡视。

诸珰矢石拒之,不许久。

公道遇太常卿吴麟征,握手挥涕,誓死国难。

十九日闻上变,公南向痛哭,携册印冠带,入吉安会同馆对文丞相再拜,矢志题绝命诗。

有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今日骑箕天上去,儿孙百代仰芳名。

又自赞云: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矢死靡他。

遭国不造,空负名谟;临危授命,庶无媿吾。

君恩莫报,鉴此痴愚。

题毕。

遂自缢死。

尸五日后乃得殓云。

公性介特,寡言笑,不尚华侈,举止严重,居官四十余年,重名节,励廉隅,萧然寒素,虽位望崇隆,为海内山斗,退然不胜,至值事变,临利害,屹然如山;不可摇夺。

南都赠公吏部尚书谥忠文,祀旌忠祠。

论曰:忠文公固理学经济,忠节兼全之名臣也。

虞山钱氏云,忠文三管戎政,大有建白,惜不得伸其志。

迨贼逼京师,欲奉太子南渡,朝议纷纠,卒至莫救。

忠言不用,而以死继之。

所谓竭其股肱之力,而继之以忠贞者也。

公请皇储抚军,俟之,夜作诗,有句云:五龙候日影,一马听江声。

及请二王分封,亦有诗云:剪桐天子贵,画策老臣才。

慷慨悲凉,声泪迸咽。

彼时亨固罪不容于死,若逋州相又可胜寸磔哉。

一云:公闻难曰:主辱臣死,臣之分也。

夫复何辞!但能得为东宫导一去路死,庶几可以无憾已矣。

势不可为矣。

乃题堂堂云云。

因走入文丞相祠,再拜吟人生诗句云云。

大哭三声而缢。

死三日后,颜色不变,贼至,见其冠带危坐,争前执之,乃知其死,惊避去。

诸书载文祠缢,启祯录载自文祠返寓缢,或云文祠饮药卒。

施邦曜

施邦曜,字尔韬,号四明,浙江绍兴余杭人。

万历己未进士,除武学教授,升国子监博士、工部营膳司主事。

天启甲子,典云南试,迁员外郎。

丁丑出为漳州知府,以廉干称。

擢本省布政司参政,四川按察司使。

崇祯戊寅,进光禄寺卿,通政使,免官。

癸未,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公见人心瓦解,寇贼所至,非降即逃,所以然者,由官吏朘削,早失民心,以致临事溃散;此有司罪也。

察司之责,在巡按、御史。

于是上实图察吏安民疏。

大略言巡按权重,宪纲所载,明言奸贪蠹政害民者,随即拿问。

又六品以下官,有犯取问明白,从公决断,以实奏闻。

今巡按考察官吏,但呼名过堂,未见拿问一人,即有一一参劾,需之复命,近即有不时参劾之旨,不过取单寒者塞责。

今民命倒悬,在于呼吸之间,安得为此文具。

考察官吏,必须当面发落某官称职留任,某官不称职斥逐,某官奸贪蠹政害民拏问,巡历府县立时分别,庶几人情震悚。

然其要在反求诸身,必赃罚不取,土仪不问,谢荐不收,先自治而后可以治人。

否则受赃之律,身先犯之,恶能以法绳人。

又曰:得一良吏,胜于得一名将。

去一贪吏,即去一民贼。

奏上,天子嘉之。

敕巡按御史依奏,着实举行。

甲申春贼逼京师,公慷慨自誓曰:此臣子授命之日也。

城既破,问仆曰:倪尚书安在?侦之。

还报曰:自尽矣。

公绐之曰:若等候此。

吾即往冠服视倪也。

遂入内,久不出。

探之,已自缢死。

题诗于几曰:愧无半策匡时难,但有微躯报主恩。

南都赠公左都御史,谥忠介,祀旌忠祠。

总宪刘公宗周,哭以诗曰:淮南一别燠垂寒,再拜班荆话屡酸。

国难敢忘婺妇纬,时危转忆菜根盘。

身担风纪纲常重,节自平生问学安。

白马岩前池畔草,永存规矩奉轮般。

编年载公缢时,仆解之复苏。

公叱曰:若知大义,毋久留我!乃更饮药而卒。

然他书俱载缢。

先帝遐升,九列中最先自尽者,倪文正与公,皆越人。

后又得一周文节。

二十一人中,而绍兴乃三人。

其后则刘都宪、祁佥都、余庶子等不绝书也。

盖浙东诸郡中,绍兴士大夫尤以文章气节自负云。

建文死难诸臣,多出江西。

数年来亦复然。

而越州次之。

吴及闽又次之。

呜呼!盛矣。

自缢诸贤,宛转数四,未免葛藤。

惟忠介最为直捷,从容慷慨,两兼之矣。

凌义渠(二十日缢)凌义渠,字骏甫,号茗柯,浙江乌程人。

世以雕龙擅誉。

公脩髯颀立,如高霞孤映,明月独举,所为制举义,吐弃群言,特标元胜。

长斋奉佛,于世味澹如也。

自其为诸生即以称菰芦第一流。

天启甲子中式,乙丑登进士,谒选得行人。

崇祯庚午考选,授礼科给事中。

时当国者,为公梓里密戚,主眷方隆,人争傍附以进。

公皂囊白简,侃侃发舒,无少瞻顾。

贼氛渐炽,公目击心恫,上疏极论其事。

谓灭贼之明旨屡更,而逆焰滔天如故。

率上之搜求既罄,而师徒不竞如故。

就外之布置言之,有能灼知贼之饥饱虚实,来路去路,随时据实入告,不事虚饰者乎?有能置零级弗报,慷慨擐甲,刻时刻日,誓不与贼共戴者乎?就内之调度言之,有能力祛文法拘牵之弊,举一切事权专任一人,听其自操自纵,置小小利钝,不问者乎?有能排群策而独持一断,实实使阃外知所禀命,截然不入游移者乎?以事在呼吸之军机,而既俟成命,又俟部覆,又俟部咨,费许多周折,即费许多时日,比驰至行间,而面目前非,先着已不在手矣。

以信赏必罚之军政,而歆以爵赏者无虚日,惧以显戮者亦无虚日,繁多易亵,积久生玩,恐温文自此不灵,而严檄亦因之不震矣。

后国事溃败,皆如其言。

甲戌,转礼科右给事磨勘。

癸酉试卷,河南贵公子曹凤祯,以贿得中式,公阅其卷,皆小儿号嗄语,因涂乙满纸,拟从黜革,为同事所尼。

丙子以户科左给事,主考山东,得士为盛。

如王中丞汉则先公殉义者也。

寻首兵垣而掌吏垣某,与凤桢为姻好,衔公旧事,以年例外迁,公为闽臬,公引义就职无一言。

同官不平,发其事。

上命取凤祯卷入览。

知公持正不阿,遂革凤祯举人,并削吏垣某籍。

公虽暂淹外服,誉望益重。

由闽臬转三吴兵备使者。

三吴财赋重地公身处脂膏,悬鱼拔薤,清风两袖,惟取吴士帖括,手自甲乙,梓以间世,不毕初学,不殉坛坫,钩元拔韵,尽汰时蹊风味,遐迩论者,以为永嘉未之正始音。

已迁山东布政使,寻擢南京光禄卿。

癸未擢大理卿,而国变作矣。

时寇以三月乙巳犯都城,丁未味旦,公趋长安门,则无人门焉者,拱立达曙,门竟不启,乃返就舍。

俄报城陷,人马群嘶,街巷填塞,公端坐旅次,神色凄然,须髯怒张。

无何,鼎沸稍定,东鲁门人李某趋谒公,以龙驭宾天告。

公闻之矍然,负墙号泣动地,举首触柱,血淋漓沾襟袖。

李大惊,牵衣力持,劝无过激。

公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死乃吾分也。

复何辞。

李援古曲喻,请留身有待。

公曰:此不过欲缓我须臾死耳。

身受国恩,二十载于兹,宫车晏驾,孤臣虽欲独生,义所不忍。

李抱公泣,公厉声曰:与若道义交,当其相勖励,何儿女泣为?李拜辞去。

公立灯下顾诸籍叹曰:噫!我手泽在是,忍捐弃贼手!俾涴我青编,乃命悉取火焚所评?书及平生所著述。

盖公生平无他嗜,独嗜书,自其对公车出入京华,跋涉八闽,使岷藩、典鲁试、镇吴臬、屏齐邦,缥缃累累十余笥,靡弗躬饬以从。

退食暇辄手一编,虽酬应如猬毛不废。

闻某所有异书,即殚精竭赀,百计购取。

至是尽付煨烬于是,公客及诸僮仆知公志坚且决,潜取其室中,绳械器皿尽匿之。

公怒曰:尔辈若此,我遂无死法耶?指前几曰:方觚棱棱,与头俱碎耳。

客力阻之,不得,乃设为庭闱情至语动公。

公改容谢曰:吾固痛心,然身已许君,义不能两全也。

夜向晨会,有以升遐未实告者,仆遽以报。

公徒跣出舍,道逢乡故,知凶问已确,遂急奔回,索冠服,仆以青绣衣进。

公却之,命易绯袍,设香案,仆皆遮立不动。

公曰:我一生僦居蔬食,于物无所恋,且世界中亦何物可恋者。

今遇国难,此我毕命秋也。

趋办事无濡迟。

因正笏向阙拜复,南望遥拜,草上尊人书,有"尽忠即所以尽孝、男视死如归、含笑入地"语。

笔墨莹然,点画不苟。

以书授仆。

且云:我魂先归侍左右矣。

仆人环跪涕泣请后命。

公曰:死后可书我柩云:死节孤臣凌义渠之柩。

如是而已。

遂就缢。

时年五十二。

南都赠公刑部尚书,谥忠清,祀旌忠祠。

附记公婿茅曦蔚所述公之纪略

李某系公丙子典试所取士,以上崩告。

公痛哭曰:我五十年读书明义,二十载受国厚恩,君亡与亡,复何他说。

李以公触柱跪抱不释。

公大声曰:汝今与我同殉,方是男子。

李泣去。

记室赵振之、家人冯相、金升悉匿绳械等物。

公曰:尔辈若此,我惟骂贼死耳。

复指前几曰:此桌有方棱,触脑贯颅,岂不更惨。

赵以封公别时珍重语竦公。

公亦颔首曰:此自关心,然死后忠魂,顷刻到家,依父左右矣。

灯下顾见诸书而叹,悉简平生所著述及所评?诸书,堆阶下亲火之。

及明,闻凶问已确,号泣索冠服。

家人不动。

公曰:尔辈只看我一生如素食淡,何物可恋,岂是怖死贪生人?我志决,勿多迟时刻也,遂作书辞父曰:尽忠即所以尽孝,男视死如归,已含笑入地下矣。

但父亲衰年无靠,病妻弱子,不堪回想耳。

十儿容默,放他不下。

七弟犀渠,可善抚之。

然儿即以此情达之皇上。

庶知孤臣一腔热血也。

公自子丑通籍以来,负郭仅有半百,环堵止属赁居,视历中外二十年,鹄视谏垣十余载,骨鲠屡及乘舆,筹边符于聚米。

去国一疏,先王改容。

嗟乎!为国忘家无地可投湘水。

舍生取义,有天应照燕山。

前传固文,然后纪亦多切语。

故并录之。

王家彦

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号尊五,福建兴化莆田人。

为人高视阔步,有大志,不拘小节,与人谈义侠事,辄心向往。

谓丈夫自期待,应如汉伏波将军。

居恒不忘马革裹尸,龁龁者无庸也。

天启辛酉、壬戌,联举乡会。

筮仕开化县尹。

下车召诸父老谓曰:昔人以刺史县令为亲民官,所关利病不细。

吾承天子命,令兹上,期与若等更始。

若等其敬听令言,毋徒骄蹇取戾。

众曰诺。

一年,取利民者行之。

其有不便,辄为厘之。

民无远近,不谋而同曰:神君哉。

甲子分省试,矢必得人,为天子报。

入闱叹曰:鱼目溷投,夜光莫辨,琼琚似玉,碧卢难名。

虽然顾澄鉴何如耳。

比撤棘,独公所得士称知名。

乙丑调兰溪,有惠政,一如其令开化者,最闻,擢刑科给事中,历工科右,转户科左,复转都给事中。

丙子忧去。

服阕补吏科。

公在谏垣十年,弹击无所避,权贵敛手。

时闽贼刘香老等,劫掠同安镇,几扰省会。

公于是有闽省海防疏。

言旧制有卫所军,无别兵,亦无别将,而统于各卫之指挥,每寨设号船,联络呼应。

复又添设游击等官,虽支洋穷澳,戈船相望。

今防御之策莫若复旧额而练民兵。

识者以为至论。

公尤留意乱本,谓皆贪墨守令,朘削民膏,不得衣食,致良民尽走为盗。

因上疏曰:臣见秦晋之间,饥民相煽,过都越境,千百成群。

原其始,未有不从一乡一邑起者。

使当时为守令者,早为之所,取周官十二荒政,一一行之,亦未必溃裂四出一至此也。

论者以此实功令使然,催科急者考卓异,督责严者称循吏。

坐是不肖而墨者,以束湿济其饕餮。

一二贤明之吏,又为文法所缚,不得展布。

虽有召杜,无从抚宇。

即当郑侠,未敢绘图。

秦晋之祸,大率由此。

今四方非无事也,三楚揭竿已有其形;闽越弄兵,且明见告。

倘及今不为早计,不出五年,必至为秦晋续。

惟陛下少宽文网,俾得展布四体,一意抚绥。

诗曰:不竞不絿,敷政优优。

此之谓也。

如是而犹有不克承宣,致雈苻勿戢者,即执守令,治以养寇之罪。

其亦何辞!疏出,天下以为兴平梁肉,救乱药石,率无过此。

公封事百余上。

大抵皆关切利弊,裨补生民。

庚辰,晋大理丞;逾年,从左少卿,迁太仆。

又逾年,擢少司徒。

癸未,拜左司马,协理京营戎政。

时国事堕坏,无复可为。

譬犹锢疾之人,扁鹊仓公,不能疗之立起。

然公莅任补救,不遗余策。

甲申贼逼京师,公守安定门,备御甚力。

因中官有与贼通者,为内应,城遂破。

贼大拥入,或有讽公亡者。

公正色叱曰:国破身死,吾何足惜;但主上存亡不可知,恨不追随乘舆,触死辇前,赎臣子万一之罪耳。

言毕,北向叩首,以谢先帝。

复南向叩首,以谢父母,遂自经而死。

仆四人扶公柩归。

道遇贼,得祸尤烈。

弘光初,赠公为太子少保,谥忠端,祀旌忠祠。

启祯录云:都城破,贼忿甚,提刀段斩之。

或云自刎死。

编年云:公守德胜门,城陷,自投城下不死,折臂足,其仆掖入民舍,自缢死。

贼燔民舍,焚其一臂,余体仆收归。

一云贼斩之城楼,仍以火焚其身。

论曰:国事之坏,半由良民尽走为盗,然驱之在墨吏。

公自为令,至言官,鳃鳃虑此,使在廷早见,尽如公,贼祸之酷,岂至是哉!履霜不戒,寻至坚冰,悲夫!孟兆祥(孟章明)

孟兆祥,字允吉,号肖形,山西泽州人。

家于河间之交河。

天启壬戌进士,授大理寺评事。

忧去。

丁卯除原官,主考四川。

崇祯己巳,升吏部稽勋司主事,历验封、考功、文选员外郎。

辛未分较会试,所取多名士。

时方典选,其门人有以地方请者。

公正色拒之曰:才入仕途,便有趋避,后将无所不至。

闻者戄然。

顾其松柏之操,晚而益劲。

长髯过腹,丰采棱棱。

不受要人请托,不通知交闻问。

块然署中,冰霜凛凛。

时以为有包孝肃遗风。

寻忤中官意,以事降行人司司副。

由光禄寺丞迁少卿、左通政、太仆寺卿。

癸未升通政使。

是年八月,子章明登进士第,观政未授职。

甲申升刑部右侍郎,属时事日棘,门人司勋郎熊文举,乘间请于公曰:万一京都不守,奈何,公摇手不怿曰:莫商量。

各人自立主意。

又曰:子有老亲在千里外,又官闲曹,非要职,尚可从容。

熊为悚然,不敢置对。

贼至,守正阳门,城陷,不屈死于门下。

妻何氏亦死。

子章明,字显之,号纲宜,收葬父尸,亟归,别其妻王氏曰:吾不忍大人独死,当死从之。

王氏曰:君死,妾亦死。

章明以头跄地曰:谢夫人。

然夫人须先死,乃遣其家人尽出。

章明视妻缢,取笔大书壁曰:有侮吾夫妇尸者,吾必为厉鬼杀之。

妻气绝,取一扇置上,加绯衣,又取一扉置妻左,亦服绯自经。

嘱婢曰:吾死亦置扉上。

遂死。

南都赠公刑部尚书,谥忠贞。

赠子河南道御史,谥节愍。

同祀旌忠祠,而文举两次自缢,卒为门人刘兰生等救苏,尝有哭师诗。

其一:盛德瞻醇穆,雄文见炳磷。

日沈先弃杖,风急但焚轮。

旧里碑传记,虚堂案掩尘。

门生羞后死,洒泪志忠臣。

其二:清肃铨规在,程材得士多。

尊严仪岱岳,感怆重山河。

父子忠同传,干坤气不磨。

西州投策痛,涊汗畏经过。

其三:生死从来事,门墙训迪严。

志操期逼古,风尚可顽廉。

诘曲冯心印,迂回此志淹。

怅然羞展卷,孤月堕虚檐。

其四:忍见皇舆荡,羞称江海逋。

从君臣已老,殉父子非孤。

青史芳名共,坤维正气扶。

招魂余弟子,风雨泣苍梧。

论曰:燕京之变,死节文臣二十一人,乃先生父子居其二,洵足奇矣。

顾臣为君死,妇为夫死,一耳。

至于节愍未受一命,而矢志不二,慷慨殉节,尤为可敬。

论者以为二百余年特见之事云。

予按山西,从贼者众,独公父子死节,忠孝一门,真岁寒之松柏欤!

马世奇马世奇,字君常,号素修,南直无锡人。

祖濂,嘉靖庚戌进士,桂林守。

父希尹,万历壬子贡生,太仓儒学。

公生颖异,少即与弟孝廉世名,攻苦下帷,有平原二龙之誉。

年十八,为诸生,三试皆第一,时号小三元。

嗣后试无不冠军,所栖斋名澹宁居,与世名日取同门录、尚书义,甲乙其中。

故丁未、庚戌后,天下争以澹宁居选艺家储而户诵焉。

天启元年辛酉,以恩选第一,对大廷。

甲子登贤书。

辛未成进士,改庶常。

壬申四月五日,午门赐百官麦饼宴。

重九日,皇极门赐糕。

故典不行久矣,各赋十章,以志一时之盛。

癸酉授编修。

烈皇帝勤政宵衣,三日一视朝,漏下四鼓,辄出御殿。

廷臣至多后期。

公独最先。

每关门未辟,辅臣未至,灯火荧然相对者,公与刘文正公而已。

丁丑分较礼闱,所得吴适、倪长圩等,皆知名士。

戊寅,上念二祖列宗,本支繁衍,而频年用兵,百姓劳苦,乃命词臣分谕诸藩,务体天子体恤元元之意。

公得山东、湖广、江西诸藩府,计行二万里。

敕二十王。

己卯主考江右,得士刘渤等一百三人。

渤素称江西侨肸,且丁卯倪文正公所尝拟第一也。

寻丁父艰。

壬午十月北行。

时兵日下,舟次淮阴。

癸未至京,迁左春坊左中允、宜兴之再召也。

公方居家,祖道时极言东南民力已竭,当急蠲逋赋,使获有宁宇。

故宜兴入告,遂奉俞旨。

及公入都,宜兴已去位矣。

既而复逮入,赐自裁。

门生故吏,所称入幕借润者,恐余波相及,争避匿去。

公独经理其后事,不少退缩。

主武会试,得士二百人。

策略曰:今之保身家者,舟且与渊俱溺,而雍容偷牙樯锦缆之娱。

室且与焚偕烬,而偃仰谋鸟革翚飞之固。

亦见天下乱有安国,国乱有安家,家乱有安身者乎?又曰:今有万人于此,简之必有千人可用,杂之万人之中,万人奔而千人不有其足矣。

有千人于此,简之必有百人可用,杂之千人中,千人葸而百人不有胆矣。

是兵之以多累也。

若饷边年例,二祖时未有也。

有之自宏正间始。

然止四十余万耳。

万历而为倍者十,今而为十倍者五矣。

正额不足,而取盈于加派于节裁。

墩军之导敌,驿卒之从贼,半以节裁阶厉也。

饥民之附乱,半以加派走险也。

是饷之以多累也。

且夫兵多冒饷,饷多冒兵。

冒饷,而?羸隶投距之名,胥吏占摧锋之籍,苍头推异军之号,皆兵也。

冒兵而星卜饱从戎之糈,津要割酬士之金,??分陷敌之赏,皆饷也。

又曰:彼之情形,在我如浓雾;而我之情形,在彼如列炬。

几于谋见而穷,形见而忘者。

以人之难知,如阴之心,独于兵用其阳,不知其解也。

且两军相交,谍在其间,有资彼谍以误彼者,马服君之于秦,岳武穆之于金也。

有资彼谍以为我者,李允则之于契丹也。

兵无妙于间,间无妙于反间。

古之人乃善言慰之、善食遣之,以佐我神出鬼行之奥,而今第以诘奸细为功,不以用奸细为略。

又不知其解也。

其策如此,给谏章正宸抗疏弹相国王应熊,天子将罪之,赖公诤得废为民。

烈皇帝英武彰瘅毋赦,而臣下一以蒙蔽为事。

上遂谓在廷无一人。

政府部院等,视官如传舍,事多废不举。

公尝叹之。

是冬闯贼入秦晋,献贼破楚蜀,内外帑一空,营兵解体,而廷臣持文法,明党贿赂益甚。

上不时召对,公言用兵以人心为本,人心乐为之用,虽寡亦强,人不乐用,虽众亦弱。

今闯献并负滔天之逆,而治献易,治闯难。

盖献人之所畏,闯人之所附。

非附闯也,苦兵也。

一苦于杨嗣昌之兵而人不得守其营垒。

再苦于宋一鹤之兵,而人不得有其室家。

三苦于左良玉之兵,而人之居者行者,俱不得安保其身命矣。

贼知人心之所苦,特借剿兵安民为辞。

一时愚民被惑,望风投降,而贼又为散财赈贫发粟赈饥,以结其志。

遂至视贼如归,人忘忠义。

其实贼何能破各州县,各州县自甘心从贼耳。

故目前胜着,须从收拾人心始。

收拾人心,须从督府镇将约束部伍,令兵不虐民,民不苦兵,始至人心转,贼势孤,而后相机操纵,剿抚并行,献闯皆游釜鱼矣。

又言今日泄泄谑谑,各持两可之谋,未定一成之画,宁可断送封疆,不肯破除门户。

即如楚寇一事,人心作何收拾,左帅作何安顿,通盘算止争一着,其可再误乎?对入未省。

甲申正月,闯报益警,部议各官助铜、助饷、助籴。

在朝多借差出外,公销杯觥、质袍带应之。

三月,贼入畿辅,京师满城汹汹,传贼且至,而廷臣上下相蒙,政府中枢,终日会官群讼,扬扬得意如平时。

初三,始议守城。

初十,募官民人等助饷。

上日召百官,大僚且挟持群下,欲使箝口不言,而庶臣犹有因召对希冀者,每对大僚便称待罪,庶臣默然而已。

上见举朝如此,对罢未尝不痛哭回宫。

公每罢朝归邸,卸袍带辄叹曰:事不可为矣。

十六,贼至城下,异时敌至去城百里,近亦数十里,营卒登陴,率皆沉湎歌呼,未尝望见敌。

今乃猝遇贼,城上下炮交发,城外火光际天,人人惶急,莫知所措。

士大夫相见,唯唯否否,或曰无害,或曰奈何。

惟议巡街闭门,无一胜算也。

十七旦,公持所撰诰敕诣内阁,午门内外,寂无一人。

顷之,范文贞、周文节踵至。

是日俱侍班,上退朝,诸臣见事急,聚语殿门。

十八两道无行人,公邸西偏近城,九门禁守,不通往来。

但闻?声震响。

缘城廨舍倾圮,贼箭坠城中如猬。

是夜大风骤雨,雷电交作。

十九丁未,天色阴惨。

自十六贼至城下,炮声昼夜不绝。

至是日辰刻,寂然无声。

公曰城破矣。

亟出视之,贼骑遍满道路,城中人往来疾驰,哭声动地。

上已崩煤山,民间未知也。

共传已南幸,公起,沐浴肃衣冠,捧所署司经局印,北面望阙拜曰:臣未能报国如何!起持印授仆曰:上果南幸,即持此间赴行在。

复南面遥拜辞母曰:母生儿不能养,既不能尽忠,又不能尽孝,欲长依膝下,不可得矣。

因泣下。

举家皆哭。

时朱、李二妾哭失声。

公止之曰:毋乱人怀。

忽绯衣贼二人露刃驰入,左右走匿。

贼睨公,公安坐不动,贼顾四壁萧然,乃去。

公遂同二妾闭一小室中自经。

诸仆排户入救之。

公及李妾复醒而朱绝矣。

仆泣劝曰:太夫人在,主未可死。

顷访万岁,昨三鼓果出齐化门南幸矣。

公曰:不死,正恐留此身为太夫人辱耳。

且以吾意料,皇上必不南。

先是,兵部郎成德与公同年。

壬午至吴中,相与极欢,后成误听小人间言,怒而去。

久之自觉其误,复友善如初。

至是成贻书,以慷慨从容二义相质。

公答书云:吾辈舍一死别无法。

吾不为其难,谁为其难者。

国家大运,一身大数,总有天主之。

天予成仁成义,故无憾也。

弟幸老母在家,何以安老年伯母乎?勉之。

吾辈正不必逊古人耳。

乃夜简书籍,俾仆携归。

二十戊申手书二函。

一寄弟,一付子壬玉。

俄有朝士数人,微服相过,中有削发者。

谓公曰:皇上已南,吾辈以此故偷生,君可不死。

因涕泣相劝。

公曰:吾意已定,君等休矣。

于是李妾哭而前曰:妾死主手,当使主殓妾。

妾义不后死,遂立乞纱帨自经。

公命市棺三。

以二殡朱、李。

指其一棺,谓仆曰:留此殡我。

于是,众始惭退。

公呼仆曰:吾世受国恩,身居秘署,自辛未至今十三年矣。

今见国破君亡,为人臣子,分固应死。

太夫人年老,闻信必过哀,归语吾子,谨事太夫人,吾得正而死。

死复有二妾,天之与我厚矣。

即皇上未南,南中必有新主。

但天下事未之如何耳。

言已命仆出,起题壁曰:马世奇同二妾殉此。

遂自经。

仆入视之,左手握椅,右手抚几,正襟端坐如生。

年六十一。

公尝曰:疾风知劲,何如勿遇疾风。

板荡识忠,何如勿逢板荡。

噫!忠矣!其与弟书曰:元升一门,四人俱死。

吾一室三人,庶可相匹。

衙门多有削发为僧,虽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义未免有碍,然亦不得已之苦心。

彼念主上犹存南也。

忠臣不事二君,吾自当以一死报主上。

数月前主意已定,不忍恝然者,母亲耳。

吾辛全受全归,母亲自可无憾。

且魂气无所不至,在天为日星,在地为河岳,固时时周旋母亲之侧也。

江南此时,恐亦无干净土。

念之愤绝。

又与子书云:京都失守,一筹莫展,真所谓死有余责,不能恝然者,汝祖母及汝母、汝兄弟耳。

忠孝二字,是吾家风,好守之。

一姐先死,玉润后死,女流得此,尤称殊节。

吾可无憾矣。

吾文共十二本,文草三卷,经书各五本,俱附归。

我躬不阅,皇恤此事。

积习未能忘耳。

主人在南,南中或可无事。

当力慰祖母,勿以我为痛,加餐以延大年可也。

诸相知一一寄勖。

吾殉国信至,当又惜诸君笔墨,其实自愧尚多,名非所贵,但两侍妾殊节,不可不一表扬耳。

玉润父母,可善待之。

吾少时尝梦咏诗二句,从今别却江南日,化作啼鹃带血归。

此文文山语也。

特与汝识之。

旧岁又梦汝祖父语我曰:汝六十一岁,羁星在命,过不得。

吾以语戴如云,如云谓必无是事。

以申年填起,金星为恩星也。

今成我以千秋之节,又有两侍妾为我添此光彩,亦何必非恩乎?公六七岁时,父梦抱之,北向再拜曰:臣位至侍郎,不能报国,一死以谢陛下,痛哭而觉。

甲子登贤书,公夜梦高皇帝,白衣冠南向,公白衣冠东向侍,相与语,已而相向泣。

辛未成进士,报捷之夜,父梦前妻徐孺人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遂掩袂涕泣而去。

公之始终大节,盖天定云。

公弱冠,即受知顾端文公,题其行稿,有夹辅桑榆之祝。

门人龚廷祥,年三十余,敝蹝青衫,无能物色,公一见许为端人,令子弟执北面礼。

南都赠公礼部右侍郎,谥文忠。

二妾皆赠以孺人,祀旌忠祠。

荫一子,入监读书。

弘光时,准礼臣疏,请于京中总建一祠,祀殉难诸臣,赐名旌忠。

侄马瑞,乞假定省。

公云:既冠进贤,虽暂家食,宜为进业地,毋为偷闲地。

"闲时做得忙时用"一语,盖三复之。

后又寄书云:淫妙年高第,甚非诗盟酒社,优游自放之日也。

古来名臣大业,得力于郡邑殊多,有其心,则其才无不可扩而至也。

刘理顺(十九日缢)

刘理顺,字复礼,号湛六,河南开封杞县人。

万历三十一年癸卯,举于乡,凡十上春官,不第。

人惜公数奇,公自视夷然。

至崇祯甲戌成进士,廷试第一。

先是拟首李,上亲阅公卷称旨,遂擢冠多士,而李置二甲第一人,争荣之。

公曰科名固分内事。

昔宋王曾及第,或嘲之。

公曰:平生志不在温饱。

今兹之举,吾惧伊始,何荣为?人服其志。

谓异时必卓有竖立。

初授修撰,丙子记注起居。

己卯典闽试。

其程式皆深于理学、湛于道德之言。

逾年迁谕德。

癸未分考礼闱,所得多文章节义之士。

甲申三月十九平旦,公入朝,门未启,大理卿凌义渠、侍郎吴履中至,传报贼骑入城,相顾愕然。

俄传上崩。

公抚膺大恸曰:理顺荷上特简,无所报效。

国事至此,万死莫赎。

还寓,手书辇于壁曰:成仁取义,孔孟所传。

文信践之,余何不然?既掇巍科,岂可苟全!三忠祠内,无愧前贤。

北面再拜自经。

妻万氏、妾李氏及子孝廉并仆四人俱殉。

一云:并婢仆十八人,合门缢死。

公素为德乡里,其魁天下也,乡人书榜于门曰:天从人愿。

至是,贼多中州人,有数百骑至其寓曰:此吾乡杞县刘状元,居乡极善,里人无不沐其惠者。

吾辈奉李将军令,正来护卫公,以报厚德,何遽死也。

俱下马痛哭,罗拜而去。

时为臣死君,妻死夫,子死父,仆死主,一家殉难者,以刘状元为最。

南都赠公詹事府正詹事。

谥曰文正。

妻万氏,赠淑人,并妾李氏,同祀旌忠祠。

尝历考宋、元以来,以状元死事者,于宋得三人,何禀、文天祥、陈文龙。

于元得三人,李黼、泰不华、李齐;而本朝乃五人焉。

逊国之时,则黄侍中观;土木之难则,有曹文忠鼐;北京之变,则刘文正理顺;而浙东有余庶子煌,江右有刘中允同升,先后皆死国事。

此亦科名人物之盛,轶于前代者也。

余公煌,字武贞,绍兴会稽人。

天启乙丑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起居注。

时,魏忠贤方用事,修三朝要典。

一书,公以史官连署衔名。

崇祯中,历官至中允、谕德至左庶子。

以前事为论者所龁,故不得大用。

鲁王监国浙东,起拜为兵部尚书。

北兵至,投水而死。

刘公同升字晋卿,吉安吉水人。

崇祯丁丑科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枢辅杨嗣昌之夺情也,上方锐意灭贼向用,公与编修赵士春,交章劾奏,因俱降谪。

公补福建按察司知事,复官升右中允,起义不允,遂死于峡江。

二公之死,皆死于崇祯以后,以科名故,连次书之。

论曰:刘公其逊国时黄伯澜后一人哉!不然,并列鼎元,适遭大故,一门靖节,何大致相类也。

先后相距,几三百年,取义成仁,较如一辙。

语云:非常之时,贤者出焉,其谓是欤!

臣死君,忠也;子死父,孝也;妻死夫,节也;仆死主,义也;忠孝节义,萃于一门,可谓盛矣。

可谓难矣。

而刘公复以状元及第,兼此四美,尤盛中之盛、难中之难也。

馨照青史,休哉!

吴麟征

吴麟征,字来玉,号磊斋,浙江嘉兴海盐人。

天启壬戌进士。

初任江西建昌司李,丁忧,起补闽之兴化,平反出入,狱无冤民,综核诸属,吏莫敢以私进。

有暮夜郤金风,以治行高等,征拜吏科给事中。

同官章正宸、庄鳌献以建言忤旨下狱,公上疏力救。

又论安民之本在于守令,守廉则令不敢贪,守慈则令不敢虐,守精明则令不敢丛脞。

且为令者众,又多操刀学割之徒,故遴别难精;为守者寡,皆循资积俸而升,故才品易核。

愿皇上廷推礼遣。

凡生民疾苦、吏治臧否,使得自达于天子。

迨绩成而后加不次之擢。

上不能用。

历兵、刑两垣,后掌吏垣。

见盗贼蠡起,民生凋瘁,屡疏乞身任危疆,竟不见许。

庚辰大计,时三吴守令,倚要人为窟穴,吏部拱手莫敢问。

公与掌河南道祁公彪佳,矢志澄清。

凡吞舟漏网者,皆置拾遗白简中。

穷奇饕餮,为之一清。

故事:掌吏垣者,计吏事竣,即其月优擢太常,独公不至宰相之门,一驳再驳,政辅乞骸,公命始下。

此甲申三月初七也。

时寇警且迫,公以十二受事,十五奉命坐西直门。

十六甲辰,寇突至城下,公擐甲衣短衣寝处城隅,寇攻西北一带最急,西直尤当贼冲。

同守者相继避去。

公遗友人书曰:时事决裂,一旦至此,同官潜身远害,某惟致命遂志,自矢而已。

时上下仓皇失措,火攻备御多不习。

公登陴周视,矢丛射如猬,屹立不稍退,指麾益厉。

士卒匮粮已五月,莫肯用命。

公夜坐抚病卒,忽堕大?,破瓦落公案前,椽楹尽倒。

公神色不变,手抚如故。

士卒皆感泣。

十七乙巳,公亲督徒者,载土石塞门,同守武安侯郑某,伯张某,尚开门纳难民,贼数百骑尾其后不觉,公手施箭?,贼稍郤。

始从公议,塞门城头宦寺,鲜服怒马,相视不惊,高擎青盖,驰走杂挠,守卒欲擅启闭,凡坐门诸臣俱不得登城望贼。

公夺路上城,见贼忽尽易绯衣,俄而同守一官,亦易绯衣登陴。

公怪而目叱之。

是夕更深,太监某密遣二卒,手箭飞至,斩关求出,公亲诘之,语塞,乃厉郤之。

俄从德胜门去矣。

十八丙午,贼集城隍,多羸弱男子,公召诸卒谕之,能杀一贼者,赏五十金。

须臾健卒数百,缒城格杀贼百余人,擒十余人,即斩之城下。

贼分马步,东西回顾,状如欲退,城上欢呼。

公曰:此贼狡耳,必合营至矣。

未几,果大至,攻益急。

戚臣、贵臣,相与议,势不可支。

公请见天子言状。

至西长安门,二鼓矣,门守少宰沈惟炳,禁出入。

公排门直入,门遇辅臣魏藻德,引公手曰:朝廷大福,自无他虞。

旦夕饷且集,公何匆遽为?拉公同出。

公既不得面圣,复走谒总宪李公邦华,道不可为状,相持而泣。

遂还西直门。

十九丁未黎明,宫人数千百,竞从东华门出,城中大扰,讹言天子他幸,城守益弛。

贼遂缘德胜门入,守卒尽逸。

公即距户自经,为从者所解,拥公哭。

公曰:我若得一见天子,吾无憾矣。

从者侍公走,风尘满面,卒不能前。

入道左三元祠,举首视屋梁曰:吾终此矣。

遂索酒饮。

语从人曰:吾受恩,列卿寺,国亡贼入,虽君父消息未真,亦何颜自活。

众皆哭。

公止之曰:无乱我方寸。

且睡去,约二鼓,公喉间格格有声,家人张俭者,先觉其起视,已用旧帨作结自经,亟解之,得苏。

公曰:杀我!杀我!家人泣而请曰:明旦待祝孝廉至,可一诀。

公许之。

盖祝渊乃公之密友,同乡举人,以奏对刘宗周被逮时留京师也。

公遂起作绝笔云:祖宗二百七十余年宗社,一旦而失,虽上有元龙之悔,下有鱼烂之殃,而身居谏垣,不能匡救,法应褫服。

殓时用角中青衣,覆以单衾,垫以布席,足矣。

棺宜速归,恐系先人之望。

茫茫泉路,炯炯寸心。

所以暝予目者,又不在乎此也。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日,罪臣吴麟征绝笔。

又寄弟偏沅中丞麟瑞书,则忧江南有事。

寄从弟书,则明生平学文山,要穷就穷,要死就死之志。

寄诸子则教以读书明义理,崇俭朴,不能北面事人义。

是日有同官某,既身许贼,复遣一役招公,谋归里。

公麾役去。

已而复来,挤之户外。

逆臣高翔汉,已授贼署,雅知重公,解说百端,公厉辞郤之。

恨恨去。

祝孝廉闻状来视公。

公酌酒慷慨与别,相对泣数行下。

告孝廉曰:往予问道山阴刘念台先生。

先生曰:人之初念,未尝不善,往往以转念失之。

授命,我初意也,我会试放榜之夕,梦一人义手向背,口吟文信国句赠之云: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问路人云:是刘宗周。

我与刘同出,而刘先隐。

今山河破碎,不死何为。

我陈整饬江南,枢臣不许。

我请身任危疆,冢臣不许。

天下事尚可为,只索待之后人耳。

或曰黄冠归故乡,今亦可然否?公笑曰:文山之言虽尔,文山之事若何。

抵暮,孝廉别,公去遂投环,移刻乃逝,颜色凛凛,白髯戟张,川日含暝如生时。

传贼将甘心殉节者,左右错愕无所出。

倪公元璐,六日始殓。

许公直舁尸验视得殓。

施公邦曜,赖江右曾明经子聿得殓,李公邦华,既验,惧不敢盖棺。

惟孝廉曾公遗命即日棺殓,卒亦无患。

贼既入京,八门齐启,惟西直门坚塞不能开。

二十日,犹闻炮攻。

二十一日,始得寂然。

卒从平子德胜门而入。

西直尚无恙。

后大清师至燕,于五月初七,遣城西御史某,发掘西直门,然后尽开。

其有功城守若此。

当癸未冬、甲申春,间有撤宁远守关门之议,督臣王永吉、枢臣张缙彦、镇臣吴三桂倡之。

天子下其议,惟公言撤之便。

一时廷论群议之。

辅臣陈演、魏藻德尤与公左。

次辅方岳贡贻书南司马史可法,深咎公守关之议。

事竟寝。

又尝于壬午冬,陈整饬江南根本重地,为京师应援,请假南司马以权,节制诸帅,亦为群论所格云。

南都赠公兵部右侍郎,谥忠节,祀旌忠祠。

初,城陷,讹言先帝匿前门外,从者多劝公削发南逊,图事报国。

公语之曰:我身居谏垣,言不足动主,目击时危,每欲牵御衣哭陈其详,自触而死,以尸为谏。

况国破日乎?论曰:燕京之难殉者数人,然死则死耳,于国事未有济也。

惟公则不然,使弃宁远,从吴帅之说行,上则为奉天之李晟,次则为汴都之种师道,无难也。

何至封豕长蛇,凭陵无忌,覆我宗社,贼我君父哉?即不然,人尽坚守如公,贼顿兵城下,援师渐集,有鸟奔兽溃耳。

况得早从公南司马节制诸帅之议,威柄既肃,勤王义旅,可一呼集乎。

然则世徒以殉节目公,岂为知公者哉!

周凤翔

周凤翔,字仪伯,号巢轩,浙江绍兴山阴人。

父名思观,曾刲肝救亲,以孝着。

公生而有异征,聪颖绝世,识者以大器期之。

天启甲子乡试第三名,崇祯戊辰成进士,选庶吉士。

词林故清署,史臣第雍容以文墨相高。

言涉时事,辄引代庖为解。

公独讲求世务人才,相与籍记之。

户外屦常满,每抵掌谈天下事,不为首鼠两端。

橐笔三期,声称日出。

庚午晋编修,丙子典江西试,丁丑充经筵讲官,既入侍金华,退而叹曰:明主孳孳向学,逊志时敏,而讲臣不竭忠悉智,以迪宸听,非忠也。

中夜拊膺,冀有启渥。

未几,升南司业,雍政久弛,师生倚席不讲,公厘饬甚详。

已而,升左中允,转左谕德。

时国家多事,公感上恩,每一召对,掀髯昌言,其意琅然,同列悚听。

尝陈吏速化则治不成,民重征则盗不息。

每有披陈,上为倾听。

癸未分较礼闱,如沈公泓、黄公淳耀,名流皆出其门。

每接见,辄以大义相勉。

甲申三月,都城陷,贼令各官报名。

时公犹未知先帝存殁,欲趋朝踪迹之。

比入陛见,光景大异,同朝诸臣,有忧怖不敢出声者。

有相聚偶语者。

有面无人色者。

有扬扬得意,自诧兴朝佐命者。

有侈口诵贼功德者。

公不觉掩面,痛哭失声,亟趋归寓所。

谓吴公甘来曰:臣子义在必死,然必得一视大行梓宫,缟素恸哭,乃无憾。

吴然之。

二十一,闻梓宫暴露东华门外,赴哭恸绝,即投金水桥下,水浅不死。

归寓作书贻父母曰:国君死社稷,臣子无不死君父之理。

男今日幸不亏辱此身,贻两大人羞。

吾事毕矣,罔极之恩,无以为报,矢之来生。

复赋绝命诗一首。

有"碧血九原依圣主,白头二老哭忠魂"之句。

家盖具庆也。

哀哉。

向阙再拜自经。

二妾从之俱死。

公为人明达魁岸,学问博洽。

尝论史曰:三代而后汉与外戚共天下,唐与女后宦官共天下,魏晋以下,与膏梁子弟共天下,宋与奸臣共天下,元与族类共天下,我国朝皆无之,可谓盛矣。

但边防海运,最为今日急务。

又论学曰:大凡论学不可立党,立党则必争,奚能见道。

昔者朱陆之辨,虚心求是也。

今日之辨朱陆,私心求胜也。

言愈多而道已晦。

持论亹亹,听者忘倦。

知其临难殉节,非由气激者矣。

乙酉,赠公礼部左侍郎,谥文节。

论曰:公死,视倪、马诸公盖独后云。

然当先帝龙驭上宾,仓皇无知其事者。

皆以为南幸金陵。

如明皇奔蜀故事。

公不即死,犹庶几伺间窜逸,得执羁留以从灵武之驾也。

然公亦幸以是刻死耳。

否则刀锯在前,桁杨在后,无论辱身屈膝者,昧心蒙面,即刑僇以死,不得从诸君子后矣。

公亦慨慷蹈义者哉(公之子周忠玉)!汪伟

简讨汪伟,字叔度,号源长,徽州休宁人。

其先徒应天,为上元人。

少英俊,崇祯戊辰登进士,授知慈溪县。

县故岩邑,公以廉平清净治之,政声大着。

时烈皇帝念邦家多难,木天片席,当预储备历中外安攘文武之才,为异日纶扉揆席地。

乃诏择县令司理,治行卓绝者,试其甲乙,入值金华。

公名在高等,补翰林院简讨。

时人有登仙之羡。

公独思仰报天子拔擢,与为国抡才破格用人至意。

益摩厉洗濯,留心经济。

寻充东宫讲官,每得四方警报,辄抚膺流涕。

壬午流寇破荆襄,南都日虞震邻。

公上忧宗社,下念桑梓。

上江防绸缪疏。

大略谓留都城周百二十里,无守城之法,止有守江之法。

贼自北而来,则淮为之防。

贼自上而下,则九江为之防。

故御淮即以御江,而守九江即以守金陵。

今淮上有督抚史可法,屹然长淮保障矣。

九江一郡,当江汉之冲,尝以地形考之,武昌藩蔽九江,九江藩蔽太平,太平藩蔽金陵,宜有重臣驻节武昌,九江则设立督抚,而太平采石,命南京兵部侍郎一员,建牙于此,作声援而巩堑垒。

武操臣宜驻师新江口,文操臣宜往来巡练江北。

浦口江面颇狭,一苇可航,制亦宜如采石,以兵部侍郎分守。

城中之守,虽有军士,粗具名目,难恃无恐。

大司马多为参赞,于百姓尊而不亲,所应亟补府尹府丞之官,重其权,久其任,以联百万士民之心。

如御史詹尔选、叶树声、郭维经、成勇,巡抚袁继咸、方孔昭,清贞端亮,皆不二心之臣,应擢卿贰,以备江上督抚之选。

或酌资俸,以备府尹府丞之用。

必能实心任事,渐有成功。

疏入报闻。

癸未分较会试,得顾咸建本房。

甲申闻贼渐近都城,遗书友人曰:京师单弱,不惟不能战,亦不能守。

一死外无他计也。

及贼犯阙,累日不食。

谓继妻耿氏曰:死吾决矣。

耿氏曰:苟事不测,请从君死。

城陷,出问乘舆所在,绕宫门者三。

则宫人皆逃出矣。

遂趋吴给事甘来所,约同殉难。

还寓手书遗子孝廉观生曰:呜呼!我生不辰,丁此国难。

讲读之官,既无事权可为,一得之长,亦不见用。

惟有一死以自靖而已。

继室耿氏,少年节烈,矢志不移,乃于城陷之日,恬然从我而死,使万世之后,知我朝复有赵昂发也。

吾儿读圣贤书,须以忠孝自勉,勿辱先人。

老母不能终养,幼子晋生,年甫四岁,不能抚之成人,皆吾儿事也。

柩不得还,以吾夫妇衣冠,招魂葬之华山张家岗,俾魂魄常得依吾父母也。

凡我亲友,俱为致声,天下事有可为,不可失忠孝念头也。

书毕,与妻呼酒命酌,大书前人语于壁曰:志不可屈,身不可降。

夫妇同死,节义成双。

因具袍笏北向拜阙,南向拜母,乃为两缳于梁间,公以便就右,耿氏就左,既皆缢。

耿氏复挥曰:止止!我辈虽在颠沛,夫妇之序,不可失也。

复解缳,正左右序而死。

人比之结缨易箦云。

时长子观生,壬午举人,晋生,耿氏出;耿氏年仅二十三,以晋生托其弟耿元吉,匿之长班家。

后得归。

南都赠公詹事府少詹事,谥文烈。

耿氏赠恭人,并祀旌忠祠。

盖烈皇帝朝特简推知入翰林死节者,惟公一人。

而孟进士章明、顾钱塘咸建、刘南昌曙三人,又皆以公门人死节。

子观生清修洁操,能继父风。

论曰:唐宋取士,首重制科,苟不登是选,虽方州将相,不称荣遇。

明庶常之拔,与之相类。

但制科妙简于历任之后,故文学政事,盖有兼隆。

庶常则释褐受职,石渠天禄,未免徒以雕龙绣虎之业相目。

三百年旷制,至先帝始复。

公实膺其选,可不谓殊恩乎!及铜驼荆棘,馆僚自外入者,争匍伏屈膝不暇,非公仗义死节,几何不笑先帝此典为多事哉!典以一人重,信夫。

公尝书邸壁云:看世不破,为世所弄。

公之取义,真能超脱生死者乎?野乘载长子名观,而启祯录则云观生。

疑观为是,姑存之以俟考。

吴甘来

户科给事中吴甘来,字和受,一字节之,号苇庵,江西瑞州新昌人。

少就塾,即能尽识云台二十八将姓氏。

长益博综群书,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家诸子,若数家珍。

弱冠举于乡。

崇祯戊辰成进士,与汪公伟同出香山何公吾驺门。

初授中书,壬申擢入刑科,居岁余,封事凡数十上。

悉关国事、君德、人材、民命之大。

意有不可辄力诤。

虽权贵人不避。

辇下啧啧称真谏议。

时大司农毕自严诖误下诏狱,道路咸不平。

然当事辄无敢出一言,为讼冤者。

公首昌言于朝曰:汉臣贾谊有云:帘远地则堂高,帘近地则堂卑,三公之贵,天子已改容礼之,不宜复加缧绁。

古者刑不上大夫,所以豫远不敬也。

又谷永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

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赐,况国之功臣哉!今毕公于六卿首膺宫衔,又专握计务,筹画储糈,已阅六载,比之律例,应在议贵、议勤,力为申救。

语大剀切。

未几读礼归,三年复补前职,己卯典闽试,入闱焚香吁天,愿得一二奇才。

如文成、忠肃者,为国家股肱心膂,聿奏泰平。

比榜发,得士彬彬称盛,如何公家驹、陈公亨,俱名隽,后莅吴着政声云。

未几请告。

癸未起兵科,左旋掌户科。

时中外多故,荆襄数郡,贼未至而抚道诸臣,率称护藩以去。

公抚膺痛哭曰:是借题逊遁也。

尽若此,则皇上之城社人民,谁得御者。

因抗章谓天子众建亲亲,将使藩屏帝室,猝有缓急,捐私倡义,为朝廷守。

诗曰:宗子维城,此之谓也。

今风鹤才传,一朝委去,上之不能设奇振旅,图歼扫之功,次之不能仗剑登陴,效死守之义。

先去以为民望,而诸臣犹哓哓拥卫自功,修练储备,明旨谓何?今天潢绣错,所在要区,若悉借护藩为掩罪地,将维城为可留可去之人,即名都亦可守可去之土。

将来功罪不着,赏罚不明,莫此为甚。

惟陛下留意,疏入,上览而嗟叹,然亦无如何也。

未几分较礼闱,人或为公得士贺,而公蒿目时艰,不以桃李盈门故色喜也。

甲申春,逆寇逼京,公顾其弟泰来曰:叨为侍从,义不可辱。

成仁取义,愿交勉之。

泰来不能从。

及城陷,闻帝凶问,公独沐浴衣冠自杀。

南都赠公太常寺卿,录一子,予祭葬,谥忠节,祀旌忠祠。

公与周凤翔连寓,贼薄京师,兄礼部员外泰来至寓,执公手泣曰:事势至此,奈何,公曰:有死无二,义也。

家人进饮食,郤之。

有劝潜遁者。

公曰:今不能调兵杀贼,顾欲苟全求活耶!遂作诗以后事嘱其兄弟。

简几上有疏草在。

曰留此恐彰君过,取火焚之。

兄子家仪奔至,公相与恸曰:我不死无以见志,汝父死无以终养。

古者兄弟同难,必存其一。

使皇上在,则土木袁彬,逊国程济皆可为也。

否则求真人于白水,起斟鄩于有仍,是我虽死犹生也。

努力勉之。

遂冠带北向拜者五,南向拜者四。

赋绝命诗云:到底谁贻国事忧,疾雷悄悄破城头。

君臣义命干坤晚,狐兔干戈风雨秋。

极目江山空泪洒,伤心仁义一身周。

也知此日难争讨,惟取忠肝万古留。

引佩带自缢死。

史略编年所载俱同。

启祯录云:公语弟泰来曰:吾兄弟受国恩,义不可辱云云。

雉经而卒。

余览甲申春任籍时,六垣计数十人,惟公一人死节,余或逃、或遭刑辱、或污伪命,视公贤不肖何如也。

语曰:主辱臣死,未闻主死而臣犹可以生者。

况于反面事贼,恬不知耻,纲常名教,至申酉之际,扫地尽矣。

哀哉!

论曰:死固不易哉,吴公兄弟,均受国恩,使城陷俱烈烈死,岂不与孟忠贞父子并传,然卒不能,顾士亦各行其志耳。

诸书俱载缢,独野乘载自杀。

泰来同胞也,后降贼。

野乘与启祯录俱云,公之弟,而编年则云公之兄,俱录之以俟考。

王章王章,字汉臣,号芳洲,南直武进人。

幼食贫,性至孝,葬父至手自封树,尝梦昭烈帝与揖,且告之曰,公忠孝人也,异时当不徒以功名终。

天启辛酉,领乡荐。

崇祯戊辰成进士。

榜前数日,公所居里,潮辄至者三,若盘旋状,居民咄咄称异事。

庚午令诸暨,不半载颁神君,适寇弄兵东海,鄞当其冲,缺善吏,台使者以公才,为请于朝,将调鄞,暨民闻之,呼号奔走,愿借寇君,而鄞命且下。

鄞人来迎者,暨争逐之,公不获已,密遣鄞人而正告暨曰:若等父事予,而予视若等犹子也。

何言去。

去亦何忍亟。

虽然,其若鄞命何。

居有顷,卒去暨如鄞,暨之民德公,常山之崖,肖像祠焉。

鄞故剧土,广袤四百十八里,视暨号难治。

公自下车迄底绩,凡八年,俗喁喁向风。

盖公治鄞,一如治暨,而鄞人之德公,亦无异于暨人之德公也。

最闻稍迁工部主事,考选授陕西道御史,巡甘肃,盖特恩也。

公入关,贪墨望风解组。

由嘉峪抵天山,悉单骑躬行,抚赏番人,畏威怀德。

至焚香献酪以去。

两河旱,率属步祷,不雨,为文檄神庙,檄焚,雨如注下,人呼为御史雨,故例边属较士,率用按监,自陇以西,二十五庠,报隽者科一二人,或尽缴不得一士。

自公鉴衡,而卯闱捷者六人。

凡巡未竣而封事数十上,悉关军国大计。

至劾内臣杀良冒功,纠甘抚剥民侵饷,罪藩差扰驿陷良,尤侃侃不避权贵。

庚辰读礼归,服阕补河南道。

甲申贼势孔亟,因陈保江南策。

谓沿江上下,辖诸险隘,宜如边制,联络堡墩,州邑巨室,有闻警潜移者,法无赦,仍没其赀,充饷。

又上奠畿辅策,谓遣四夷以分敌势,撤边兵以壮神京,调降丁以捣贼巢,因荐惠世扬可大任,惜不果用。

都御史李邦华谓公负文武略,题授巡视京营。

时二月六日也。

既受事,有南下者,索家信,公书数字云:全晋既残,关门告急。

臣子不复问身家矣。

皇上真如尧舜,而下绝无应手之人。

奈何!无他及语。

二十六日,真保破,京师震惊,调营五万军城外,襄城伯帅之。

而公督在城兵,计堞分守,衣不解带,目不交睫者,凡十五昼夜。

三月十八日,贼攻彰义门,公督将士坚壁以守,矢集如雨,弗却也。

贼破入守平则门,向明哗上崩,军无固志。

公犹手击二?伤贼,贼少沮。

顷之,城陷。

公语同事科臣光时亨曰:事至此时,惟有一死。

时亨曰:如是死,委同士卒死奚异。

莫若入朝觅帝行在,不获则死,死得所也。

公许诺。

时亨遽易服,将强公。

公曰:否否。

子之造朝者,恐同士卒委草莽,期烈烈死也。

若去尔冠,易尔服,官不官,卒不卒,奈何。

无易便行,数武贼骑掩至,叱下马。

时亨遽离鞍趋前立,且请降。

贼持刃问公曰。

降否?公叱之曰:不降。

贼以刃碎公膝坠马,公坐地大骂,贼怒,手刃公弃走,或谓即牛金星也。

公仆某索公急,望见公怒目张口,一手据地,以为犹生也。

亟呼不应,遇害矣。

一力士负公抵寓,与之金返询姓名不答,辞去,贼令死者寓毋兵,兵者斩,贼固多秦人,过者辄曰:此故京营御史居停也。

曾巡甘肃有惠政,罗拜乃去。

夫人姜氏闻变恸绝。

乙酉赠公大理寺卿,谥忠烈,予祭葬。

南都、浙江、昆陵三处建祠,荫子之柯,锦衣世袭。

而光时亨卒以降贼弃市。

公次子之栻字瞻卿,入闽为兵部职方司主事。

请终丧,许之。

因寓义乌,浙东陷,被擒不屈以死。

盖常州言父子死节者,称王氏。

论曰:余闻王公,恂恂长者,虽擢巍科,居要职,未尝以权势炫耀乡里。

及遇变,慷慨顾叱凶徒,精贯白日,又何卓卓也。

使公早从时亨言,易服趋朝,可幸不死。

不免于辱身践行。

乃时亨者,不死长安,而终死金陵西市。

正公庙祀易名时也。

人亦何可不为忠烈哉!

赠公一律

大厦难凭一木支,靡他自许独登陴。

鼓沈夕照神逾劲,旄落晨星志不移。

血溅山陵酬祖德,魂依宫树答君知。

生来佩尽丸熊教,白刃锋头炼孝思。

附记现形

公之故庐在郡城,自父子殉节后,无人居守。

有郡人吴訚者,字孟岩,大清朝进士,适因小恙,欲借其室静息,遂肩舆而入,忽见公纱帻红袍,自屏后趋出,端坐厅中。

吴訚大駴,即返,疾甚,未几卒。

然则公之忠灵,亦显赫矣哉。

陈良谟陈良谟,原名天工,字士亮,号寅日,鄞县人。

崇祯辛未进士。

改今名。

父某,没官云南,以贫故不能归衬,后得第谒选,求授大理府司理,乃奔丧归。

癸酉分考乡闱,举卓异,入为四川道御史。

己卯巡按四川,属吏惮之,不敢为非。

甲申正月,梦拜文山于堂下,文山揖之。

起曰:公与予先后,人品相同,何下拜?三月十七城陷,大书二十字于桌曰:国运遭阳九,君王遘难时。

人臣当殉节,忠孝两无亏。

仆地昏晕者数四。

自是水浆不入口。

其族淫劝无死。

曰:吾志非一日矣。

时有执友季芳泰在旁。

公曰:吾为国死,义不顾家。

止此先君窀穸,老母侍养,嗣继未定,须一言,言不足悉,因赋诗云:中天悬日月,四海所毕照。

倏尔阴雾昏,日月失常道。

仰观我明明,簿蚀一时变。

书至此,忽飙风袭牖,曰:异哉此风。

随续云:电风自南来,光复天心见。

大夫百执事,其谁忘明君。

媿予沉郁久,床笫淹数旬。

背城孰尽瘁,巷战杳无声。

如何社稷灵,惜尔顺民形。

载舟亦覆舟,古今同一辙。

顺民即逆民,参观非一日。

苍苍不可问,亡国我何存。

誓守不二心,一死报君恩。

末题云:为子为臣,不能两全。

慷慨从容,同归一死。

大明监察御史陈良谟。

书于贼陷北京之日。

遂付季收。

未几闻帝崩,大恸曰:吾所以隐忍至此者,为帝在也。

今已矣,吾死晚矣。

诸仆罗泣不从,痛饮扃户。

为缳于梁,欲自缢,有妾时氏,京师人,年十七,甫娶百有三日,端服靓妆,候公同尽。

公谓曰:吾年逾五十,无子,汝今有娠,倘生男以延陈氏血食,汝必勉之,欲遣人送之母家。

时氏曰:主人死,妾将谁依?臣死君,妾死主,分也。

与其为贼辱不如无子,请先死以绝君念,遂入投缳,公别作一缳与之同尽。

诸仆从隙隙泣窥之公上立,挂蓝帕喷血满地。

时氏以红丝带缢于旁,破门逾入,公气未绝,戒勿动。

时氏彼腕力软,不能即逝,我紧之幸尽,汝为我高其悬,汝送我终,犹吾子也。

诸仆泣曰:主人此去,定为正神,公曰:然。

吾当佑汝,遂绝。

南都赠太仆寺少卿,谥恭愍。

时氏赠孺人,同祀旌忠祠。

论曰:恭愍之死,较他人更难。

上有老亲,下无血嗣,而又宠爱在旁,毫不系恋,真大解脱人。

至时孺人韶颜皓齿,玉节霜标,兹二人者,可谓飞越爱河,游行剑树,同上天宫者也。

岂徒血性决烈也哉!陈纯德

御史陈纯德,字静生,号澹元,湖广永州零陵人。

崇祯十三年庚辰进士。

是榜二甲进士,俱蒙恩召对称旨,即除翰林、科、道等职。

公以奏对详明,授福建道御史。

癸未督学顺天,方抵任,以遵化警,不能前,遂回京。

贼入京,公自经死。

其同进士召对者,特旨除翰林五人,科、道各五人,共十五人。

死者惟公一人。

南京赠太仆寺少卿,谥恭节,祀旌忠祠。

是年死节,三御史,二陈公与王忠烈公是也。

编年云:公时提督北直学校,行部方至易水,试士犹未竟,闻都城贼警,即戎装入都,不数日而城陷,遂自缢。

忠逆史云:各单多注死难,而国难录注二夹留用,非也。

或者被执不屈,而以刑死,故注刑辱诸臣内。

然诸书俱称殉难文臣二十一人,而公咸列其中。

且南都明有谥典,及赐祀旌忠祠,则公之自缢,断非无征可知也。

他说概可废矣。

申佳允

申佳允,字井眉,号素园,永年人。

天启辛酉举人,崇祯辛未进士。

出文太史之门,授仪封知县,三载调繁杞县。

贼扫地王率万人攻杞,公登陴固守,手剑斩一人,乃退筑砖城,以清廉第一称。

擢吏部文选司主事,奖人才,绝奔竞,屡上封事,铨政肃然,转考功员外郎。

会公之师文文肃,与韩城有隙,中以微法,并及公,降南京国子监博士,升太仆寺寺丞。

甲申二月,以牧事出巡近郊,闻贼薄居庸,分兵自常山入,畿南郡县,望风奔溃,朝臣多藉事引去。

左右咸劝公曰:京师且危,既在外可无与。

公慨然流涕曰:我固知京师当不支,其如皇上何?乃星驰入都。

时三月十二事也。

知大事已去,以书贻子涵光曰:行已曰义,顺数曰命,义不可背,命不可违。

在朝在野,无二道也。

天下事坏于贪生畏死。

死于疾,死于利,死于刑戮,死于房帏斗争,均死也。

数者宁死不惜。

遇君父大节,缩手垂涕,百计求免,此真不善用死矣。

吾受国恩,誓以死报。

是时其母太安人年近七十,迎养京邸,左右以此为解。

曰吾业以身许国,势难两全。

十八聚宾客为幼子煜行冠礼,曰此宋尹衡州所谓冠带见先人于地下也。

因以生平所著诗文付之曰:吾作官无长物,半生精力尽此矣。

十九城破,左右请易服匿他所。

公曰:吾来此何为者,入而避,何如避而不入。

已闻宫中变,仰天呼圣明者三。

视两仆固守不去。

绐之曰:往吾拜客时,择有善地,可随行。

至王恭厂,有井泓然,两仆知其意,急挽之,断袖跃入,两仆号呼,垂绠救之,公在下呼曰:汝等归慰太安人,君亡与亡,有子作忠臣,莫过恸也。

时年四十有二。

未几贼从关东溃回,欲肆焚戮,幼子煜,挟太安人夺门出,童仆皆从,有佣书徐起凤者,从公已十年矣,号泣请留。

曰:我等俱去,柩谁与守。

贼果焚民居及寓。

徐跪曰:吾主以忠死,愿弗焚,贼怒鞭之,徐叩请愈哀,贼感动,卒不焚。

及大兵至,逐居民外徙,徐惧,遍求其同里,得镌工朱攀桂等二十余人,舁棺天宁寺,故得全,徐之力也。

南都诏赠太仆寺少卿,谥节愍,祀旌忠祠。

子涵光,高才峻品;与弟煜,并以诗文名世。

公一字孔嘉,号浚源,疏请公恤者,为白侍御公抱一,亦独行君子云。

他本有载公缢者。

论曰:往余游白门时,素园先生方左迁国博,枉顾旅邸,欢相得也。

稔知其少孤,事太安人孝。

为孝廉时,有和丸草,今慷慨赴难,视死如归,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信夫!吾见神京沦陷,若作宦者,背遯出都门,便称高蹈。

若公反从外入,与城存亡,素志已定,非若临事无可如何,只得一死者比也。

特太君高年,何不先护送出京,免其惊痛,意爱日之诚,殆有须臾不忍离膝下者乎?

许直

许直,字若鲁,扬州如皋人。

崇祯甲戌进士。

初令义乌。

戊寅丁内艰,服阕补惠来县。

壬午分校乡闱,行取吏部验封司主事。

癸未调文选,寻升考功司员外郎。

公性端介,自为令时,砥操若冰雪。

至是益纤尘不滓,尤加意善类,多方甄引。

甲申三月,贼逼京城,公约同官出金飨士,为死守计。

及城破,贼令报名。

公曰:身可杀,志不可夺。

坚不往。

时传上从齐化门出,客羊君辅劝曰:天子南幸,公宜扈跸偕行。

共图光复,公唯之。

既而出门一望曰:当此四面干戈,驾将焉往?国乱不匡,君危无济,惟有一死而已。

比闻帝崩,羊生从旁慰劝,以亲老子幼。

公曰:有兄在,吾无忧也。

今日不死,复何面目趋庭耶?是夜为书报其父曰:罔极至恩,无可报万一。

惟忠孝大节,不敢有亏,以辱吾父。

次及葬母教子,无他语。

旋整冠北面拜,已复南面拜。

赋诗六章云:率土皆臣自圣明,狂氛何事敢纵横!驱驰安得赳桓力,一斩元凶尽洗兵。

贯盈臣罪岂容诛,屠戮腥闻骇毒痛。

罄竹南山书不尽,任将寸磔有余辜。

君国深仇惨古今,么么逆竖逼相侵。

微躯自恨无兵柄,杀贼惟殷报主心。

在天灵爽念高皇,开辟当年垂裕长。

愿侍吾皇遄谒帝,祈哀仍使国威扬。

一死酬君见血诚,满腔忠愤痛难平。

大仇未复身先殒,漫化啼鹃洒泪盈。

掷笔翻然辞世行,老亲幼子隔幽明。

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简空留死后声。

书毕,命仆入内室,取麻练令作缳,仆手颤,公斥之出,遂自经。

越旦启扉,公一手持练尾,一手上握,神气如生。

客为称贷以殓之。

盖公秉铨政时,庭空若水,死之日,案间惟留图书数卷,无长物也。

乙酉赠太仆寺卿,谥忠节,祀旌忠祠。

论曰:岳武穆言,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则天下太平。

予谓惜死之心,正由于爱钱耳。

世岂有贿赂盈庭,苞苴塞路,日坐铜山金穴中,牙筹握算,而能于刀锯鼎镬时,悬崖撒手者乎!然则公之抗节,不待遇难时也。

于其为令秉铨,一尘不染知之矣。

附记许德溥

忠节殁后三年,复有布衣许德溥者,死于扬州。

德溥字元博,公之族子,与父之卿皆布衣。

德溥意气不伦,喜谈节义,闻烈皇帝崩,大哭;扬州陷,又哭。

每独坐辄哭。

食必置一崇祯钱几上,祭而后食。

一日读宋岳鄂王传,见有"尽忠报国"四大字,刺入肤里,心慕之,乃手持针刺胸曰"不媿本朝"。

又刺其两臂曰:"生为明臣,死为明鬼"。

久之,颇闻于人,有告之者,执见县令,不跪;见巡江御史,亦不跪。

命捕其父,乃跪曰:吾为父屈耳。

御史感之,乃免父。

第以德溥闻。

杀之,临刑不跪,向西北泣曰:吾今日得见先帝,吾心毕矣。

德溥生时,每录忠节公绝命诗于扇头,读之,泣数行下。

复读且泣以为常。

成德兵部郎中成德,字元修,号元升,顺天怀柔籍,山西霍州人。

少有大志,以忠孝自负,为诸生时,珰焰炽,尝读文文肃公击奸疏,辄斫几狂叫!心仪而足蹑之。

崇祯辛未成进士,原名张成德,奉旨复姓。

初令嵫阳,有廉能声。

公为姚文毅所取士,又善文文肃,乌程素不快公,兖州守尝以派饷属邑有所私,公与力争,守亦恨公。

会巡方御史,守之同乡,又乌程私人,遂劾公,被逮。

复抗疏论列乌程罪状,直声震天下,受杖者三。

下诏狱。

悬赃六千七百有奇。

谪戊榆阳。

而公之家寓居顺义。

时戎马内侵,破其城,公家人皆避入地窖。

父文桂曰:岂有男女并入一窟中乎!终不以颠沛违礼,贼至遇害。

及贼去,窖中知公父死,于是公妹及妾萧氏、童氏皆缢死。

后十日,公出狱。

至家,一恸甫毕,旋赴戍所。

而公妻刘氏及公女,终以追赃逼死于家。

公在戍籍七年,癸未冬赦还,补如皋令,疏请输家助国兼陈有司棓克之为民害。

甚有卖王盐以充私橐,征站银以饱欲溪者。

言大剀切。

寻升兵部武库司主事,转车驾司员外郎。

痛心时事,以幼子梦来托同门友王重,誓以身殉。

既受事,益究心戎略,为国家桑土计。

顾阴雨既临,绸缪无及,公见年来封疆多变,人家隐忍苟活,愤发于中,有"养节义、明廉耻"一疏,上为之动容。

甲申三月,逆闯入都,公即致书同年马文忠,相约死难。

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我等不能匡救,贻祸至此,惟有一死,以报国耳。

年翁忠孝夙禀,谅有同心也。

又云:慷慨仗节易,从容就义难。

吾辈将为其难者乎?抑为其易者乎?弟幸老母舍妹俱在此,老母争欲先引决,弟止之,以慷慨从容二义为告,弟志在为其难,惧变起仓卒,我辈无以自明,故复以二义相商也。

及闻帝崩,梓宫暴露东华门下,公往以鸡酒哭奠。

贼怒,露刃胁视之,不为动。

号恸触?几死。

归寓跪母张氏前,恸哭,母曰:我知之矣。

入室自缢死。

未嫁之妹,及妾俱自缢。

一子六岁,扑杀之。

然后自杀。

南都赠公大理寺卿,谥忠毅,祀旌忠祠,母赠淑人。

启祯录载公归寓自缢。

野乘则云哭奠梓宫前,大呼皇上数四,叩首触阶而死。

所载异辞。

传载寄幼子于王重,此未破城时也,而编年则云扑杀幼子,不知是一是二。

臣子之于君父,非可以报施言也。

然而知此义者鲜矣。

若公之正气直节,而受杖荷戈,家丧亡而身垂死,久乃得补郎署。

国家之于公,亦已微矣,卒乃临难捐躯,尽室陨命。

呜呼难哉!岂非天性忠义,九死不移者欤!

论曰:一夫抗节,古犹称之。

予观成氏中闺,后先赴死如餂,无复儿女子流连状,真巾帼而须眉者哉!乃若公之始为循吏,继为拂士,终为忠臣,为良友,斯固义炳丹青名垂竹帛,前史以为美谈、后来仰其徽烈者也。

然非是父,鲜举是子,孰谓醴泉无源,而芝草无根也哉!

野乘云:公妻刘氏,并女以征赃困死。

编年云:母缢死,妻张氏亦死。

是前妻刘死于顺义,而后妻张死于燕都者也。

前两妾、一妹死于顺义,而后一妾一妹亦死子燕都。

盖公家后先遘难,父母与妹及妻妾子女并公,死者一门其十有二人。

呜呼!非烈丈夫,其能如是乎。

金铉

金铉,字伯玉,号在六,南直武进人,北京留守卫籍。

幼颖异,博古能文,年十八,举天启丁卯顺天乡试第一,崇祯戊辰进士,释褐,后归娶。

授扬州府学教授。

日进诸生,阐明濂洛之学,燕居言行,俱有规格。

一时英硕多从之游。

比于胡安定之门。

寻升国子监博士。

庚午升工部主事,督理军器。

躬自察饬,毖慎有加。

当是时,上方锐意综核,内臣张彝宪奉敕总理户、工两部钱粮,且建立公署,通国其骇。

公特建言请罢。

益唯恐以此开交结之渐,决廉耻之维。

非止为縻费无益计也。

疏入不报。

未几,彝宪移檄内开两部司属谒见,合照部堂体制等语。

公愤然曰:不幸而前言验矣。

又疏纠彝宪,抗颜昧心,妄自尊大,以皇上迪简之臣子而令其罄折伛偻,将置自有之堂属,别行诬妄之仪,去不易之公庭,强押刑余之下,臣委质圣朝,自矢无玷,生杀予夺,惟君父命,决不敢匍匐彝宪之庭,致罹交结之条。

奉旨切责。

亡何,分税杭州未任,随移疾归。

甫匝月,彝宪以验放火药参题夺职。

一时正人君子,为上书白冤者,如礼部周公镳、刑部曹公荃,并坐降谴。

公从此绝意仕进,键户读书,究心物理性命之学,环堵萧然,不蔽风雨,而躬爨以养父母,课诸弟,抵掌今古,怡然甚乐。

客有谈及辇上贵人者,即掩耳障面避之。

与刘文正理顺、陈仪部龙正友善。

仪部称公学行古人所难,辛巳丁外艰,甲申服阙,二月起补兵部车驾司主事,巡视皇城,甫二十余日,而寇犯宫阙矣。

三月十九早,闻上变,公裂眦骂贼,里易麻素,表加冠袍,束牙牌,趋信地,入皇城门,有内官同守城者,突溃而出,公大声力挽之,不顾去。

公趋大内,见诸宫人狂奔逸出,公在御河侧,解牙牌付家人。

四拜曰:送太夫人,余无所言。

投入御河。

长班寇挽之。

公怒,以手捶长班。

复跃入而死。

母章氏、妾王氏、弟錝,俱赴井死。

是时贼据大内,人不得入,逾月贼去,见冠袍浮水上,捞公首无可识认,家人以网环验,实持归配以木身,成殓礼。

南都赠公太仆寺卿,谥忠节,祀旌忠祠。

编年云:贼攻城急,公跪母章氏前曰:儿世受国恩,职任车驾,城破义在必死。

得一僻地可以藏母,幸速去。

母曰:尔受国恩,我独不受国恩乎?事急庑下井,是吾死所。

公恸哭,即辞母往视事。

丁未,归至御河桥,闻城陷,望寓再拜,即投入御河,从人极救,公啮其臂,急赴深处。

时河浅,俛首泥泞死之。

家人报至,母章氏年八十。

亦投井死。

妾王氏亦随死。

其弟诸生錝哭曰:母死我必从死,然母未归土,未敢死也,遂棺殓其母。

既葬,亦投井死。

枢曹一席职系封疆,或窜或降,不可数计,独公与成忠毅,不屈以死。

岂非其平日卓自竖立,不苟阿私,猝遇非常,激昂蹈义哉!故曰:争细娱者不可与图远利,怯小害者不足与蹈重危。

如公者,前以击阉,后以死贼,呜呼烈矣!

赞诸忠臣诗

共负凌烟万丈才,诸君怀抱未曾开。

请缨欲继终军志,沈水空遭屈子悲。

唾贼声声皆是血,酬君念念尽成哀。

九泉莫叹遥穹隔,灿灿光芒入夜台。

春残夜静殒文星,赴焰投崖万古名。

不羡绛帷多弟子,常因铜柱识先生。

家藏遗史传当代,国有忠臣续正声。

更喜闺人先殉难,双凌浩气绕铭旌。

上帝深宫闭九阍,晚江斜日塞天昏。

英才尽作龙蛇蛰,遍地都成虎豹林。

才许誓心安玉垒,已伤殒首向金门。

贤豪虽没精灵在,地回难招自古魂。

塞空此夜落文星,星落文留万古名。

已觉地灵因昴降,直疑天意弃苍生。

魂归绝地为才鬼,国有遗编续正声。

惆怅月中千岁鹤,夜来犹为唳华亭。

西蜀吴子论夫人臣委身事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君存与存,君亡与亡,此干坤大义,非可以之大小,并在朝、在差、在籍、南北,作分别观也。

但古今忠义原有二种,死者为经,亦有采薇行歌,遯迹方外,以终其身,或放浪形骸,不书年号,但书甲子,或以铁如意恸哭招魂,君子未尝不哀之。

我朝革除之难,方铁诸公死为最烈,如葛衣翁、河西佣、补锅匠、雪庵和尚并题诗峨眉亭,皆得以其孤芳至性,动后人之凭吊,忾叹于残简断编中。

我国家不幸罹此凶毒,宗庙震惊,至尊以身死社稷,臣子殉难者,仅北都二十余人。

而在差籍诸大臣受国深恩者,曾无一人奋决。

嗟夫!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而得以地之远近言哉,靖难诏至,有教授同诸生十二人曰,此明伦堂三字何为者,相抱而哭,俱触柱死。

东湖樵夫闻诏,亦赴水死。

嗟夫!伊何人欤!伊何人欤!君子不能不三恸云。

予按甲申北都文臣死难,而得赠谥者,自范文贞公以下,至金忠节公,凡二十一人。

二十一人内,惟浙江最盛,独擅其六。

其次南北两都,各得四人。

山西、江西各二人。

至河南、湖广、福建各一人而已。

甚矣!殉节之难也,他如山东、陕西、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七省则缺焉未闻,亦足羞矣!噫嘻!斯岂文皇杀戮忠良之过欤!

李国祯(按此传未确当考)

李国桢,号兆瑞,丰城人。

袭襄城伯。

短小犀利,有口才,数上书言兵事,又自请于京营外选炼卫所官舍。

上甚喜,及商议俸粮,增给不赀,岁费二十余万。

又请内库兵仗铳药甚多,而乞上御书额,上为亲书"共武堂"赐之。

未几,代恭顺侯吴惟英总督京营戎政,都督加太子太保。

贼寇京师,公奉旨守城,百计绸缪。

三月十六,公匹马入殿,汗雨沾衣,内侍以非时止之。

公曰:此时君臣,多见一刻,亦一刻事。

诸臣惶惧问故。

曰:守城军皆疲傲不用命,鞭一人起,则一人复卧。

奈何!上召入,命内侍俱上城。

十九城破。

二十一,李自成舁帝后梓宫于东华门外,设厂,百官过者,莫进视。

公踉跄奔赴跪梓宫前,大哭。

贼执公,见自成,复大哭。

以头触?,血流被面。

贼众持之,自成以好语劝公,使降。

公曰:有三事尔从我,即降。

一祖宗陵寝不可发掘,一须葬先帝以天子礼,一太子□王不可害,宜待以杞宋之礼。

再四哀切,自成诺之。

扶出。

先是,以柳棺殓帝后,因公言,易梓宫,寻为帝后发丧,以天子礼?葬于田贵妃陵园。

惟公一人,斩衰徒步往葬,至陵襄事毕,恸哭作诗数章,遂于帝后寝前自缢死。

南京赠太子太师,进侯,谥贞武。

一云葬毕即自杀,一云城陷之日,贼执国祯至,初时捍然不跪,贼再以危言恐之曰,当屠一城人。

国祯乃跪曰:吾为阖城求全也。

未数日,发同诸人追银,夹二次;已闻朱纯臣诛,即自缢。

一云:国祯掌领营兵,并无实籍。

上信任之。

一日见上曰:臣兵未尝不强,苦无饷耳。

及外城陷,奄奔告上。

上曰:大营兵何在?李国祯练兵何在?对曰:安得有兵?李兵已散。

惟劝皇上走耳。

城陷之日,国祯就擒,追赃残剥而死。

沈国元大事记云:先帝后殓葬,其易棺也,一言太子争之,一言李襄城争之,一言贼初用极菲棺,露顿东华门外道傍,诸僚无一言者,亦无一哭者,即默默趋拜者,亦仅数十人耳。

次早有武官及运粮者百余人,向贼哭诉,贼始易以梓宫,移顿僧人施茶庐篷内。

及柩暗从德胜门出,诸僚无一送者,亦无一哭者,遂草草掩于田贵妃坟内。

与诸本所说,贼允百官请用帝礼,及不禁人哭拜,令人押东宫出城,往送葬于长陵之斜者,又皆不同。

以理推之,襄城世臣,固因有哭诤自刎之义,而未必真也。

储王为贼所忌,势不能守丧送葬,此时人情异向,其为默默,为草草,或无诬焉。

刘文炳

刘文炳,号淇筠,南直海州人,北直任耶籍,先帝太后侄也。

太子太保,晋新乐侯,赐赉独厚。

父维祖,弟文耀,俱官都督。

贼破外城,上召文炳及驸马巩永固,各率家丁二十余人,欲于崇文门突围出,不得,乃回宫。

文炳叹曰:身为戚臣,义不受辱,不可不与国同难。

其女弟适李,年未三十而寡,文炳召之归。

城陷,与弟左都督文耀,择一大井,驱男女子孙及其妹十六人,尽投于内,闭门令余丁悉入楼,积薪纵火焚,赐宅火发,乃跃入烈焰中。

同死祖母瀛国太夫人,即帝外祖母也。

时年九十余,亦投井死。

南都赠文炳太师、恒国公,谥忠壮。

弟文耀,赠太保,谥忠果。

一载文炳自缢。

周镜周镜,号正我,苏州人,顺天大兴籍。

官东宫侍卫。

闻贼变,母妻一门俱自尽。

母卜氏,即先皇后母也。

甲乙史云:周镜,国丈嘉定伯周奎之侄也,未知孰是。

须考之。

一云三百余口,一时俱死。

巩永固巩永固,字洪图,顺天大兴人,又云顺天籍,山东蒲台人。

为驸马都尉,加少保。

贼困京,欲从帝突围出,不得。

归家,杀其爱马,焚其弓刀铠仗,大书八字于壁曰:"世受国恩,身不可辱"。

时安乐公主已先一年卒,停榇左堂,有亲生子女五人,以黄绳系于灵前柱间,尽取所赐古玩书画,环绕殡宫,纵火焚死,然后自缢。

一云自刎,南都赠少师,谥贞愍。

张庆臻

张庆臻,号凤华,河南永城人,晋惠安伯,加少师。

闻城陷,尽散财物,与亲戚置酒,一家聚饮,积薪四围,全家燔死。

南都赠太师,谥忠武。

按公必太后兄也。

或曰父。

考后父名国纪,初传太后缢,不得其尸,既而有曰先帝将走煤山,请太后自裁。

太后不从,城陷为闯得,后竟同去。

嗟乎!传言如此,未可尽信。

闻后父为粟监,晨起征租,见弃女于路,在霜雪中不死,收归育之。

年十四五,姿貌绝世,将欲纳为妾,将入房,见红光满室,张晕仆地。

如是者三。

意必大贵人。

始抚为女,后果正位中宫。

崇祯末,民间讹言熹庙尚有遗孤在宫。

又云非熹庙所遗。

此必流寇伪造,故传布以摇人心者也。

读繁霜沔水之章,可知千古一辙矣。

母后之事,不敢斤言,因附记之。

卫时春

卫时春,袭宣城伯。

闻变,率妻子共赴大井,合家无一存者。

薛濂(附记)薛濂,阳武侯。

夹数日,言有藏金在窖,须自发之,贼舁往,已为别将所踞,舁还即死。

定西侯、伏羌伯,皆死于夹。

据此似应入刑辱臣内,然他书有传死难者,故附记之。

彰武侯张某,闻变自尽。

他传有王、刘二皇亲,未详名号。

又有传英国公张世泽、清平伯吴遵周,博平侯郭振明、永宁伯王长锡、安乡伯张光灿、武定侯郭培民、定远侯邓文明、西宁侯宋裕德、镇远侯顾肇迹、彭武伯杨崇猷、新建伯王先通、南和伯方履泰、永康侯徐锡登、都督李国柱,姑存之。

论曰:勋臣之死,多不可信。

盖为袭爵地也。

况主其事者,宗伯为吾郡之某某乎?黄金有灵,青史无色矣。

若刘、巩、周、卫、张之五公者,死最烈,亦死最真。

平居朝士,无不以科目藐勋戚,卒之勋戚所为,亦有远胜科目者矣。

殉难臣民

周之茂

周之茂,字松如,湖广麻城人。

崇祯甲戌进士。

前户部郎。

壬午典试云南,回升淮安知府,辞不赴,下狱,逾年宥归。

旋复职,春间北上候补,命未下,为贼执去。

命之跪,不屈,遭挺击,折臂断足而死。

以未补官,故罕传之。

其里人言之甚确。

王钟彦

王钟彦,南直华亭人。

天启丁卯举人,工部主事。

三月十九,长班促令朝见。

钟彦闭目入室缢死。

贼弃其尸于沟中,运粮把总陈大阶亲见之,松江府五学诸生有死节公呈。

附记:范方,户部主事,被执骂贼,不屈砍死。

于腾蛟

于腾蛟,顺天监生,官光禄署丞。

冠带呼妻,亦衣命服同缢死。

宋天显(胜之所、阮文贵)

宋天显,华亭人,监生,官中书舍人。

三月十九自尽,遗闻云:贼迫书伪诏,天显掷笔谩骂,触柱死。

果若所云,贤于周钟等远矣。

以知人贵自立耳。

科名何足论哉!

胜之所、阮文贵,亦中书舍人,咸投御河死。

刘有澜(陈贞达)

刘有澜,字漪若,南宫人。

崇祯庚辰进士,官顺天府推官。

闻城破即缢死。

他如顺天府主事陈贞达自尽。

又顺天府教官五人同缢明伦堂上,惜遗其名氏。

★一载刑辱诸臣名刘有澜不堪打夹,以银簪刺喉而死。

国变录开死节以此,或注从逆,非也。

毛维张

毛维张,阳和卫经历。

上命巡城。

十九被执,送刘宗敏,逼降。

维张大骂不屈。

云吾虽小臣,素明大义,吾首可碎,吾志不可夺。

贼怒甚,夹拶并加,足伤指折,乃死。

又有施溥、张应选,官俱经历,施仰药死,张投御河死。

王国兴

王国兴,锦衣卫都指挥使,闻变自缢死。

一云危坐中室自焚。

李若琏

李若琏,顺天籍。

锦衣卫指挥同知,守崇文门。

城陷,作绝命词云:死矣!即为今日事;悲哉!何必后人知。

自缢死。

其弟若珪,仕本朝,为礼部尚书。

姚成

姚成,余姚人。

儒士,官副兵马指挥。

自尽。

高文采

高文采,锦衣卫千户。

守宣武门,城陷,父子一家十七人,俱自杀,尸狼籍于路。

★云京邸之变,文臣大臣缢者多,而自杀者少。

予观高公有四难焉。

自杀,一难也。

武臣自杀,二难也。

小臣自杀,三难也。

一家自杀,四难也。

呜呼!非烈丈夫其能如是也?

王百户

百户王某,周钟寓其家,百户劝钟死,钟不应,出门欲降。

百户挽钟带断,钟不听,百户自缢。

★百户亦奇矣哉。

不独自缢,而且劝钟,可谓忠臣良友矣。

使钟能听其言,岂非名与天壤同敝乎!

王承恩

太监王承恩,从帝于煤山。

帝崩,承恩再拜恸哭,退而自缢于亭下,与大行相望,南都谥忠愍。

★一云司礼监王之俊,从上死煤山。

或云从死者王之心,而之俊与王德化,俱自尽。

更详。

王之心,南都谥忠愍。

又有李凤翔降贼被杀,亦谥恭壮。

大事记云:殉从于先帝之旁者,止有内臣一人,或云王承恩,或云王之俊,或谓王之进,或曰王之臣。

曹文耀

曹文耀,庠士。

自杀。

原籍苏州,故进士曹子登之后。

妻张氏,生四子逊、肃、敏、毅,一女顺。

张氏率子女哭于家祠。

文耀父妾、妻、逊妻李氏、毅妻邓氏、顺及乳母孟与肃、敏八人同缢。

毅及肃妻周氏,绳断不死而逃。

逊自刎不殊,贼搜其家财,释之。

张世禧

张世禧,儒士。

二子懋赏、懋官,父子俱自缢。

周某

童生周某,闻帝崩,愤激捶胸,呕血数升,一恸而绝。

又北通州有童生,愤发缢死,惜不传其姓名。

汤文琼

汤文琼,菜佣也。

见先帝梓宫过,恸哭触石死。

一云,北京布衣汤文琼,闻煤山之变,感慨自杀,其衣带所藏有云:位非文丞相之位,心同文丞相之心。

贼闻之,亦叹其忠义云。

南都赠中书舍人,赐祠,额曰旌忠。

★编年云:文琼闻变,书其身曰:位非云云,暴尸都市,见者哀之。

李小槐

李小槐,顺天民也。

妻杜氏,二子一女,一婢,差次缢毕,小槐乃缢。

又居民田氏,阖门自焚。

或云有田姓,缢于自塔巷。

后人入其室,见书籍甚多,京城江米巷口,有传神者,夫妇同缢。

武氏仆

武氏仆某,不详名姓。

素有义风,当其主武愫受贼伪职,索吉服,仆大恸曰:奴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圣驾崩,主人不奔丧哭临,又取吉服,想见新君乎?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望三思之。

叩头出血,愫不听。

且叱之出。

仆曰:主人为名利所惑,妄意一统,不听吾言,后必有悔。

李贼贪淫无道,上干天怒,下拂民情,不久必败,吾不忍见主失所也。

不食而卒。

愫官伪淮扬防御使,后为淮抚路振飞擒,解南京斩之。

★一时朝士先几,大义俱逊此仆。

朱庭焕

朱庭焕,字中白,单县人。

崇祯甲戌进士,授工部主事,升庐州知府。

丁忧,服除补大名,累迁主整饬大名,管理河道马政,驿传兵备副使。

甲申三月,贼将刘宗敏传牌招降,公击碎其牌,鼓励缙绅士庶,分守城门,防御严肃。

不意奸徒勾引。

初四,贼蜂拥环攻,南门破,贼入,公被执,逼降不屈,骂不绝口。

贼怒,缚桅杆杀之,悬首通衢,合家投井授缳死。

弟廷炳。

具疏陈情,南都赠公右都御史。

公历任十年,清慎勤无一息之违,而忠孝大节,尤所致谨。

处上敬而不阿,御下严而不刻。

在大名时,军兴旁午,公夙夜莅事,书所行者于壁而日稽销之,吏属警畏,刑狱一清,士民怀德,有古循良风云。

方文耀

方文耀,字怀怙,龙溪人。

崇祯庚辰进士,授户部主事,历员外郎中,升河间府知府。

贼陷城,公不屈,贼杖之,大骂不绝口。

死之。

彭士宏

彭士宏,辽东人,为南宫知县。

闯贼长驱畿南,所至款附。

公励士民,饬守具,众咸谓邑小不支,公曰吾奉命守此土,生死以之,奋勇击贼,纵不胜,死亦瞑目。

众环泣曰:臣谊也,如生灵何?公亦泣曰:人心如此,大事已去。

吾尽吾心耳。

士绅卒迎贼入,公绯衣坐堂上,贼问何故不备粮糗,公眦裂指发曰:我朝廷官,而为贼备粮乎?贼怒斩之,悬首城门。

★封疆之臣,应死封疆,若三公者,可谓无愧厥职矣。

抑余闻之友人云,吾乡某,为畿南司理,守居庸,闻贼至,往迎二百里,既抵关,闯疑有伏,命某往返关门数四,始令前骑侦之,果无备,闯乃入。

大笑曰:古所谓一夫当关,万人莫敌也,使架?于此,以五百人守之,吾亦岂能过哉。

某亦大笑曰:此天生臣以资吾主。

呜呼,夫独无封疆之责者乎?视三公何如?

金毓峒金毓峒,字鹤冲,北直保定完县人。

父讳铨,官司徒,为万历庚辰进士。

公少与从子肖孙,读书郎山,慨然有澄清之志。

中崇祯甲戌进士,除中书舍人。

辛巳秋以陈漕务称旨,授湖广道御史。

寻出按泰川,及复命,贼始入函谷。

甲申春,召对便殿,旋草诏命监宣大军。

宣云告陷,随奉命督禁旅,扼畿南要害,公驰至保定,散家赀千金,犒士卒,为固守计。

时公从子振孙,以剑术登武科,相见泣下,为誓死。

振孙者,肖孙弟也。

贼围急,振孙登陴挟矢,殪渠帅数人,兄弟私誓曰:一旦有变,必从季父游地下。

公闻之,谓肖孙曰:死易存孤难,我以弱子为托,肖孙受命,分配王孺人,尽出簪珥以犒士。

士益奋贼欲引去。

而三月十九之信至矣。

公痛哭与城俱死,悬银牌以赏击贼者。

得级无数。

二十四辰刻,城南楼火起,贼乘焰登城,遂陷。

振孙跃马赴贼曰:城头杀尔帅者,我也。

格斗毙数人而死。

贼支解之。

公裂眦骂,提剑斩一绿衣贼,负印北叩首曰:臣力竭矣。

投三皇庙古井死。

王孺人缢死。

侄孙金罂,妻陈氏,及侍儿桂香,皆投井死。

贼大索两孤,肖孙备受炮烙惨刑,体刺剟无完肤,终以得免。

三日后,肖孙收公骸骨如生,人共义之。

一云公分守西门,城陷,贼执之,揭入三皇庙,谒伪将,公奋拳殴贼帅仆之,跃入井中死。

振孙登城射贼,多应弦而毙。

城陷,众解戎衣自匿,振孙不肯曰:武夫本色也。

贼号于众曰:乡官子弟,可速就刑。

振孙衣祢福大呼曰:我御史金毓峒侄云云。

贼支解之。

肖孙子罂媳陈氏,故进士陈士章孙女,年十八,与祖母张、母杨、嫂常三世四人,同时投井。

张氏抱其孙于怀同下,侍儿桂香等四人亦从而下,皆死。

★公婴城殉守,节比睢阳,至肖孙保孤,无异程婴,而振孙从死,有如南八。

下逮巾帼,从容就义,尤世之所难。

刘会昌刘会昌,字凝禧,北直保定清苑人。

幼负奇气,长古文辞。

十岁居父丧,丧如成人礼。

崇祯三年举于乡,能任大事。

负气敢往,甲申闯贼北犯,伪檄数至,时秦晋及畿南诸都,望风迎款,公素负胆略,仓卒倡义,同乡绅光禄卿张罗彦暨兄进士罗俊,誓死守御。

三月十九北京陷,贼急攻城。

至二十四,贼撤水涸隍,云梯蜂进,?矢风发,公率城兵,屹然岳立,指撝如平时。

适西南城楼,为贼火箭所焚,西北角楼,下穿数穴,并力进功,城破,贼拽公于西关古庙,拥锋刃,问京城久破,数省尽降,尔何敢拒?公裂眦骂曰:我本布衣无官责,但恨天下无人,致尔小丑,沦陷宗社。

欲脔食李自成肉,以报先帝耳。

须发横竖。

贼愈愤,夹打三次,然惊其勇,百计诱降,终不屈,遂断首悬西关街市。

乡人士为建祠祀之,而罗彦兄弟,亦同死最烈云。

王与允

王与允,字百斯,一字永锡,山东济南新城人。

布政象晋之仲子也。

崇祯戊辰进士,选庶吉士,授湖广道监察御史,巡抚河东盐课,陕西茶马,督学应天。

未出都,以疏劾债帅,忤政府,谪归。

归侍布政公家居,色养,率诸弟子辈治圃课耕,萧然物外。

甲申三月,闻先帝变,涕泣不食,辞父布政公,沐浴入室,扃户与夫人于氏、子士和,同自缢死。

将死时,自作墓铭,叙其家世官职甚详。

士和,字允协,诸生。

先是,新城崇祯中凡再破,其前则五年十一月,而公之从叔父象复,及其子与夔死之。

象复,字完初,以保定府同知,里居。

与夔,字风虞,举人,问变仓卒部勒家人,乘城拒之。

城陷,父子皆被执,大骂不屈见杀。

事闻,赠象复光禄寺少卿,与夔知县。

其后则十五年十二月,而公之弟与朋,从弟与玫,及与朋子士熊、士雅死之。

与玫,字文玉;与朋,字寿三:俱贡。

士熊,字渭滨,举人。

士雅,字大雅,诸生。

与朋为人慷慨,有风烈,每平居酒酣耳热,辄谈古忠义事,淋漓感激。

及警至,简家丁登陴御守,并有方略,城陷被执,二子率家丁救之,亦被执不屈死。

而象复之从子与慧者,当五年破城时,守其父柩不肯去。

乱兵胁之跪,不屈伤首,执以见其渠曰:孝子也,免之归。

顷之,纵火焚城中,且及孝子庐。

孝子伏柩而哭,其党见怜之,为断火道,得免。

贼既退,孝子行积尸中,及得叔父及兄殓之。

于是,人翕然称孝子云。

孝子,字僧眼,贡士。

★论曰:山东科第人物之盛,莫过于新城王氏,乃其忠孝节烈,萃于一门。

此固史册所仅见,足以表东海矣。

呜呼!公以科名重也夫!抑以忠节重也夫!许琰

许琰,字玉重,苏州吴县人。

弱冠补邑诸生,年十七剜臂疗母张氏疾。

母与内戚某割襟为聘,后其家中落,有富家欲以女娶公者,时公母已亡,公不欲母寒盟地下,率就原姻。

生平磊落不羁,少可多怪,对知己饮酒酣则狂歌清啸,每云士穷见节,苟值其时,岂可恤死错过。

甲申四月京师变至,公素乡居,闻之惊且疑,踉跄入城,至弟璜家,问之果信,乃仰天大恸,誓不与贼俱生。

自念力难歼敌,必得卿大夫同心戮力,毁家募士,树义旗北向。

因遍叩群公门告之,莫有应者。

然彷徨欷歔,誓从先帝九原,为厉鬼杀贼。

五月午日,过友人家,见几供葵榴,愀然不乐,复出蒲酒相劝,公怒掷杯于地。

厉声曰:今何时哉!我辈读圣贤书,明大义,腼颜旦夕,已非所安,犹欲饮食燕乐如平日乎?拂衣竟出。

于时巨室,相率挈妻子,携辎重,窜避湖山间。

公是日历走其家骂之。

初九,诸生聚哭明伦堂,缙绅孝廉,或至或否,或缟素,或常服,甚至有张盖者。

众群谇且詈,公乘杖?踊,哭泣尽哀。

十一,诸生犹哭临,御史某来谒文庙,鼓乐导从吉服而入,公望见大骇,率诸习礼者,趋而前,褫其袍带,责以大义。

御史惶悚谢罪去。

南都以是月初三即监国位,遣使布告天下,顾自三月十九,先帝宾天,至五月十二,已逾五句,朝廷尚未发丧。

公叹曰:吾本草莽臣,既与诸生私哭学宫,心已尽,可遄死矣。

乃题诗曰:正想捐躯报圣君,岂期灵日堕妖氛。

忠魂誓向天门哭,立乞神兵扫贼群。

至夜自缢。

家人力救得不死。

及旦,密往福济观真武庙,暗室投缳,羽士陆某,闻屋中有声,亟出解之,问其里氏不对,固留之,不可从。

送还,又力却之。

独步出阊关,临河而叹,谓城市浊流,不足投吾躯,且人多必见阻,遂折而南。

至胥门,见河广流深,曰此胥江也。

吾其毕命于此,与伍相国忠魂上下怒涛乎?遂跃而入,适潞藩泊舟江干,遥望见,遣人驰救,复不死。

王召公问故,时公遍身写"崇祯圣上"四字,宛转哀号,告王以情。

且言君仇不可不报,京师不可不复,逆寇不可不诛,臣子不可不死,吾之为此,非恶生也,特以愧今之食其禄而不能死其难者。

王大义之,道旁观者如堵。

适友丁钺武至,强挟归,家人知其事,咸固守之,欲伺间死,不得。

益怒甚,遂昼夜号叫,绝粒,劝之食,坚不受。

但饮杯酒。

曰:聊以浇吾礧块也。

五月十九日,语以哀诏至,就庭中北面向,叩天哭失声,遂绝饮,并不复言人间事、及身后计。

有慰解者曰:公何自苦。

公张目曰:圣天子如此惨逝,吾何忍下咽!二十八日,馁甚作呕,口授一绝云:半生磨砺竟成空,国破君亡值眼中。

一个书生难杀贼,愿为厉鬼效微忠。

六月朔,胃枯呕尽,继之以血,亲知以淡饮劝进,怒而大呼曰:汝等欲吾偷生耶?竟嚼烂唇肤。

初二日,血又尽矣,喉肿甚,吐舌寸余。

初三日申时,向空三呼先皇帝,嗔目浩叹而逝。

时年盖五十有一也。

同人邱民瞻辈为之治棺殓,私谥曰潜忠先生。

一时会吊者几数千人,著书六卷,授丁钺武。

南京赠公以翰林院五经博士,与汤文琼并祀旌忠祠。

★代皇帝逊国,无位自沈者,有东湖樵夫,史逸其名,然安知非通侯重臣,变姓易字虑祸及宗族,故以死灭迹,未必真书生殉国,如许公也。

唐禄山之变,甄济引颈待刃;宋德佑之亡,大学诸生徐应瀌举宅自焚;庶几与公颉顽。

夫济不死臣禄山,应瀌不死,亦将就食易姓之禄,岂若南都定鼎,正朔如故,公尤可以无死哉;然则公与汤公,真今古独绝矣。

计翼明

翼明,家贫好学,博览群籍,医卜自给,终身不娶。

尝居吴门作画,自号青霞散人。

甲申之变,痛哭绝粒死。

★余友周小宗,尝梓此于类书内,公与许公,同遇国变,同为吴人,同不食而死。

许公已锡祀典,而公事顾少传者。

嗟嗟!士之湮没不彰,宁有既哉!

陈士奇陈士奇,字平人,福建漳浦人。

诞自庚寅,少读骚庚寅吾以降曰:我生定之矣。

勒其言以自表。

方弱冠,有文名。

天启乙丑登进士,授中书,假归。

庚午迁礼部主事,壬申升粤西督学使,单车就道,幞被萧然。

遭父丧归,甲戌补重庆兵备,乙亥转贵州提学,复丁内艰。

庚辰起赣州兵备。

赣故腻地,公一尘不染,而石城、宁化之顽犷,构讼十年,公至讯劈之,遂成虞芮。

赣人立祠祀之。

辛巳督学四川,驱车日即矢诸神明云:宁剜吾身上肉,毋塞彼寒士门。

谢绝竿牍,得士最盛。

时有学宪广文之谣。

壬午七月,特擢佥都御史,巡抚四川。

公念时事交讧,天子焦劳,食无兼味,行无供帐,门无私觌,而一意缮城治具,以备不虞。

冬十月,松藩边兵以索饷叛,聚众数万,莫之敢撄。

公严词正色,谕以祸福,众皆就抚。

时蜀中猺黄贼,盘踞有年,蠢动川之东北,公先后与道臣陈公其赤、葛公征奇、郡守王公行俭、巴令王公锡、营将赵荣贵等,凡杀贼于重庆、顺庆、定远设奇夹剿,大获全胜。

斩首凡一千七百余级。

生擒贼魁马超,一斗麻,代天王等二十余人。

所救难民以数万计,猺黄胆丧奔逃,他徒相戒,谓陈抚军勿可犯。

其为敌惮如此。

土寇彭长庚等,聚众杀令,公设计捕杀之,得其渠魁数百人,置之法。

而峡江洪雅聚众杀尉,尉固贫墨致变,公谓罪不在民,遣将往谕而县民皆就缚请死,公斩其倡首者,而余得全活。

又蜀素苦白莲教,公以若辈尚不寄人篱下,急之,适驱虎归山耳,选将赵荣忠,以牛酒招之,其党遂散。

癸未十二月,有旨召公别衙门用,而推代无人,加以闯贼破陕,邻封岌岌,汉中瑞王避乱入蜀,镇将赵光远者,跋扈将军也,挟兵二万余,为卫,并秦民逃奔者,又数万突至保宁,蜀省大震。

公不惮千里,单骑赴保宁,而镇兵骄悍,视蜀为弱肉,欲得饷而蚕食之。

公大声呼曰:兵以御暴,退守平阳关,以为吾捍卫,方宜飨食,吾不惜二万金以给之;若徒顿此,以汹风鹤,吾头可断,饷安可得哉!赵知不可撼,乃退兵平阳。

而与瑞藩约三千骑入渝。

民以无哗。

至甲申四月,始以川北道龙文光推代,公方作归计,而闻京师告变矣。

时献贼凭陵,突入夔州,公念国仇,义不俱生,遣水师曾英,以火攻杀贼于忠州,击沈其舟百余号,贼死以千计。

又遣赵荣贵御贼于梁山,奋斩三百余级,所获骡马弓箭无算。

贼恨,悉众来攻。

六月初八,破涪州,或谓公以谢事可去,公不可,据重庆以待之。

而权已去,手征石柱土司援兵不至,与守令歃血为死守计。

七日,贼以百万至城下,公解行囊佐军需,日夜登陴,衣不解带,以火滚?,击死贼无算,民无逃降意。

至二十夜,黑云四布,贼掘地窖,于城角藏火药数十筒。

晨起,以火箭齐射药处,火发地裂,城遂陷。

贼涌入,公被执,献忠好言劝降,公厉声曰:吾大臣也,恨不从先帝左右,今死社稷,吾愿也。

岂有降贼之颜平原乎?速割吾头,无他言。

痛骂不屈,献大恚,命曳出,支解死。

忽震雷四发,烈风暴雨,飘瓦吹沙,大木尽拔,操刀者自相砍,逆献惊仆。

时遇害凡九人,瑞王与从驾守道陈纁、重庆府知府王行俭、巴县知县王锡、新抚龙文光及诸将领事。

在六月二十一日。

越日,贼尽取渝民斫其臂,合三万七千有余人。

★论曰:献贼杀戮之惨,固黄巢后所未有也。

独是公以谢事之巡抚,守必陷之危疆,盖其忠义性成,自读骚时已定之矣。

矣岂有降贼之颜平原!壮哉言乎。

凡登朝食禄者,曷不共闻之也。

吴继善

吴继善,字志衍,南直太仓人。

崇祯丁丑进士,授慈溪知县。

丁母忧,未之任。

壬午服阕,补成都。

成都在万里外,时荆襄陷没,江鄂道断,宾客逡巡劝少留。

公谓此君命也,人臣守官,其敢以利害辞,乃历艰险入蜀。

即日启蜀王,请发帑金为备御计。

当时蜀事已棘,而藩府金缯积者数百万,王悕不应,公贻书吴太史伟业,谓事必不可为,誓必死于此。

甲申城陷,公被贼执,骂不绝口,脔而割之。

配周氏,子孙俱同殉。

仆五郎者,幸免矣。

奋曰:吾主与主母已死,义不忍独生,亦慷慨骂詈,尽于主侧,一门死者四十余人。

时十一月二十五日也。

公博闻辩智,风流警速,于书一览辄记。

下笔洒洒数千言。

家本春秋,治三传通史汉诸大家,继又出入齐梁,工诗歌,善尺牍,尤爱图绘,有元人风。

下至樗蒲六博,弹琴蹴踘,无不毕解,当是时张公溥以古学振东南,海内文士,络绎奔赴。

公性好客,日具数人馔,宾至如归,每三爵后,词辩蜂起,杂以谐谑,辄屈其坐。

与同宗伟业、克孝、国杰等,以文行相砥砺。

生平负志节,急人患难。

其成进士也,会里中儿刊章告密,溥为所构,势张甚,公独锐身为营救,卒以免。

家居侍太公疾,视汤药,浣厕牏,衣不解带者数十日。

父既殁,哭泣丧葬,备物尽志,人称曰孝。

事长兄,待二弟友无间言,伉爽旷达,不拘小节。

尝游黄山,凌绝顶,慨然长啸,谓今天下将乱,大丈夫习劳苦,任艰难,为国家驱驰奔走,有如此游矣。

其锐志强济如此。

公死无子,国杰经纪其丧,以少子主其祀。

按此据吴伟业所撰而传之。

他书有言其降贼者。

当再考。

摇烈孝

女摇氏,小名全哥,萧山人。

父士忠,官参将。

女生而美姿容,寡言笑,女红精好,尤知大礼。

年及笄,未字人。

甲申三月,京城陷,有伪权将军,欲纳女为配。

女瞠目大吼曰:头可断,身不可辱也,贼不听,乃刑辱其父母弟妹,必欲得女方已。

女大哭曰:女生不能孝侍父母,友爱弟妹,今因女一人,而斩摇氏之祀,女罪愈深,奋身触柱欲死,为众抱持,女恸哭绝粒。

贼怒甚,愈加凌虐。

囚其父求死不得。

一日乘间,同父及母鲍氏、暨弟妹等,俱自缢死。

贼归见女颜色不变,恨其生不从已,欲污其尸。

尸忽动,贼惊避,寻知女实未死。

喜甚,复好言求合,女佯许之曰:若殡葬我父母弟妹,方从尔。

不然,我即刎死,贼信其言,乃厚葬之,事毕,女持刀哭骂,将自刎。

贼大怒,夺刀乱刺,顷刻而毙。

潘鹏妻妾潘鹏,家资数万,开生药坊。

妻徐氏,宛平孝廉女;妾杨氏,临清妓:俱美丽,相得甚欢。

每遇花晨月夕,筵间悦洽,杨氏挥拨冰弦,令人神情飞舞。

及京城陷,鹏对二人大哭。

徐氏曰:贼兵奸淫日甚,我等有死而已,即取砒霜入酒,与杨约曰:事急与子偕饮,忽两贼至,鹏匿天花板内,贼见二女美,宛转求欢。

徐取酒置几上,贼喜,斟酒劝徐,立饮而尽,面赤身倒。

杨曰:彼素量窄,贼复劝杨,杨曰:天性不饮,若将军有意请满饮此杯,大觥劝贼。

贼见壁间琵琶,问杨能弹否?杨即弹以侑酒。

二贼大悦,把酒畅饮,须臾毒发,肠痛流血死。

鹏急跃下,以羊血灌徐得苏。

徐曰:均为毒酒,我得不死,意者其天乎。

鹏曰:固也,然亦砒石性重,下沉,汝先饮,且少,更得羊血解之,是以无恙。

若二贼则促其亡,非由人巧也。

因集珍宝,诡作男饰他避,后吴三桂兵至,始得遁出京师云。

张氏挤贼堕井

城外女子张姓,贼见其美,欲淫之。

女绐曰:我渴甚,取水饮我。

贼信之,至井所,女乃奋力,挤贼堕井,女得奔脱。

张氏投井(吴烈妇)

妇张氏,京师长班吴奎妻也。

德色皆备,家虽贫,屋宇扫除甚洁;数贼至,欲主其家,妇伏宅后水中,贼去乃归寻夫,一贼已据其室矣。

猝见妇美,遂留寝,与之淫,比贼熟睡,妇微闻叩门声,知其夫至,乃潜启门,迎入,以刀刺贼死,取其财物而逃,道旁遇井,妇泣曰:烈女不更二夫,昨之偷生不死者,虑君饥寒失所耳。

今既获一面,又有所得,死甘心矣。

奎力阻之。

妇曰:君即不罪妾,妾何面目偷生于世乎?竟投井死。

王氏嚼断贼舌

烈妇王氏,归吴信,世居京师齐化门外,课为业。

烈妇色丽而性刚,贼数十人至,缚信拷掠,欲逼千金,遍体皆伤,烈妇知不免,闭门自缢。

一贼劈门救苏,见其美,强奸之,烈妇嚼断贼舌,贼怒,剖其腹死。

贼含血奔窜,口不能言,时诸贼方在外庭拷信,见喷血贼趋出,咸以为信家有祟,弃之逃去,信得脱,断舌贼不能食而死,以为烈妇索命云。

李寡妇以汤沃贼李氏姑媳,皆寡居。

一贼入其室,索酒饭,见妇艾,调戏之。

妇曰:将军远来,想已饥渴,遂置酒与贼畅饮。

贼尽醉,酣睡去。

两妇即烹汤一釜,先佯呼之,贼俱不动,复掷铜盆于地,贼亦鼾卧如故。

遂以麻索缚其手足,然后老妇以滚汤浇其顶,少妇以枪刺其喉,贼痛极暴跳而死。

梁氏双烈投井

烈妇梁氏,真定人,都谏素洲公之女,鄜延兵宪王公原膴配也。

幼读书,明大义。

当甲申贼破都城,烈妇与其小姑名庆者,毁容深藏,乃不为贼所窥。

及贼遁,祖姑许淑人曰:贼遁矣,我辈不乘此还乡里,将何待?遂携以行。

踉跄至彰义门,见妇女有为贼所驱以行者,有与贼并行者,有骑而歌笑自若者,烈妇曰:夫非良家妇与,何恬不知耻若此?倘吾为所掠,则有死而已。

然死于道路,何如死于此地之为愈也?许淑人曰:吾尾贼,不反顾。

妇曰:如反顾,奈何?语庆曰:我死,姑能从乎?庆曰:愿从嫂死。

烈妇意遂决,视道旁有井,烈妇曰:清泉皓洁,吾与姑得死所矣。

遂携以投井。

庆许贾氏,犹未成婚。

★清宛梁氏,文章科第冠冕,畿南而合门之内,烈妇烈女一时踵出,何其事之罕见欤?然非读书明大义,乌能如此?女子不宜识字,此言真欺我哉?

马烈妇自刎

烈妇陈氏,父故霸州人,因随叔徙都门,遂家宣武桥。

父名应选,极笃实,田氏母,称谨驯,姊弟雁行成三,烈妇居其次。

幼小时性淑姿雅,行端言正,奉父得欢心,代母多作劳事,姊弟间不有纤忽乘戾。

父母珍视之。

既笄。

适马应科,承上无失,御下多宽,辅其夫以勤慎俭约,处家人大小无间言。

生一女,甫周四月。

会甲申三月,贼攻都城,人心惶惶,告语者面如土。

烈妇姑嫜妯娌,举欲逃匿,以其方商略者移时。

烈妇以死自矢,独随一小刀,无他计也。

十九城陷,贼众拥人,马家当衢,眷属慌惧,对泣求避处,烈妇正色告其夫云:大寇作逆,肆行抢掠,女子安所恃?惟有全身速死,有益于汝,无忝所生。

且逃遁藏匿,汝等自便,夫挥涕长泣,展转不相舍,勉慰解之。

门外扰攘急,烈妇在一储木室,色厉曰:万一贼来辱,生则不光,死亦为晚。

抱女大哭,我死汝亦何依。

因力扼死于地,遂于地上坐,以小刀自刎,手猛刃深,过喉而绝。

应科他匿得免。

越数日,贼稍戢,始备棺收殓,烈妇面色如生,面痕不淄,葬于黑窑厂之东云。

★人惟贪生念重,故临事张惶,若烈妇存一必死之志,则虽刀锯在前,鼎镬在后,处之泰然,岂与优柔呴嚅者等哉!

妇人难临,死于缢,与死于水火,俱为难事。

而自刭更难,岂非与烈丈夫并光天壤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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