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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蜀诗
左传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
益部淳化甲午歳,盗起卭蜀,围逼城垒。
主帅素无御备,遂奔劒门。
贼乗\势入城,烧掠杀伤至甚。
坤维间凡数十军州悉为贼之所有,唯眉陵梓遂坚壁自守。
贼据益郡凡百日,天兵至,戮无遗类。
军旅所过,皆为荆棘。
朝廷除枢密直学士尚书虞部郎中张咏知益州,始至,察民疾苦,洞知乱起之由,因为悼蜀诗四十韵。
今备録之。
序云: 至道纪号元祀春正月,为审官院考绩,引对天子曰,天厌西蜀,歳且荐饥。
任失其人,枉政偷剥。
民兴怨嗟,构孽肆暴。
授命虎旅,殄灭凶逆,矧彼黔首,不聊其生。
观人去民,朕意罔怠。
寛即育奸,猛即残俗。
得夫济者,实之其人。
尔惟方直,厯政有绩,卭僰幽遐,往理其俗。
克畏克爱,汝其钦哉。
祗奉厥命,乗\辂西征。
夏四月二十有八日,供厥职。
噫,谋筭庸陋,罔敢怠忽。
豪猾抑之,赋歛乃省。
存恤穷困,抚绥流亡,杜絶剥削,宣扬皇风。
迨一歳而民弗克安,非郡县之罪也。
有聴者孰不知民心,上畏王师之剽掠,下畏草孽之强暴乎!良家困弊,渐复从贼,庶賖其死,深可忿也。
天子逺九重,孤贱者惮权豪不敢言,呜呼,虽采诗之官阙之久矣,然歌咏讽刺之道不可寂然。
咏敢作悼蜀诗四十韵,书于视政之厅,有识君子,勿以狂瞽为罪:
蜀国冨且庶,风俗矜浮薄。
奢侈极珠贝,狂佚务娯乐。
虹桥吐飞泉,烟桞闭朱阁。
烛影逐星沈,歌声和月落。
鬭鸡破百万,呼卢纵大咄。
游女白玉璫,娇马黄金络。
酒肆夜不扄,花事春惭怍。
禾稼暮云连,纨绣淑气错。
熙熙三十年,光景倐如昨。
天道本害盈,侈极必祸作。
当时布政者,罔思救民瘼,不能宣淳化,移风复俭约。
性情非直方,多为声色着,从欲窃虚誉,随俗纵贪玃。
蚕食生灵肌,作威恣暴虐。
佞罔天子听,所利唯剥削。
一方忿恨兴,千里攘臂跃。
火气烘寒空,雪彩挥莲锷。
无人能却敌,何暇施击柝。
害物黩货辈,皆为白刃烁,瓦烁积台榭,荆棘迷城郭,里第锁榛芜,庭轩喧燕雀。
斗粟金帛市,束刍绮罗博。
悲夫骄奢民,不能饱葵藿,朝廷命元戎,帅师荡元恶,虎旅一以至,枭巢一何弱,燎毛熖晶荧,破竹锋熠爚。
兵骄不可戢,杀人如戏谑,悼髦皆罹诛,玉石何所度。
未能戮强暴,争先谋剽掠,良民生计空,賖死心殒获。
四野构豺狼,五亩孰耕凿。
黔首不安堵,炎如居鼎镬。
出师不以律,余孽何由却。
俾夫炽蜂虿,寡算能笼络。
边陲未肃淸,胡颜食天爵。
世方尚奔竞,谁复振誉谔。
黄屋逺万里,九重高寥廓。
时称多英雄,才岂无卫霍。
近闻命良臣,拭目观竒略。
艾延祚
成都漆匠艾延祚,甲午歳为贼所驱於郡署,令造漆器。
五月六日,或闻鼓鼙声及,南门火起,乃天兵至郡也。
延祚因上树匿於穠叶间,见天军往来搜捕杀戮。
至夜遂下树,於积尸中卧。
至中宵,闻传呼颇类将吏,有十数人,且无烛炬,因窃视之,不见其形,但闻按据簿籍称点姓名。
僵尸闻呼,一一应之。
唯不唱艾延祚而过。
僵尸相接,犹检阅未已。
乃知圣朝讨叛伐逆屠戮之数,奉天行诛,故无误矣。
夷人妇
甲午歳五月,天兵克益郡。
至八月,贼支进犹据嘉州,宿崇仪翰领兵讨之。
军次洪雅,有卒掠获一夷人妇,颇有姿色,置於兵幕之下,每欲逼之,云:自有伉俪。
则交臂迭膝俯地而坐。
军人怒,许其断颈剖心,终而不能屈。
坚肆强暴,拒之转甚。
三日不饮食,以死继之,竟不能犯以非礼。
主帅闻而悯之,使送还本家。
嗟乎,虽蛮夷而能坚贞,强暴者不能侵侮之。
华夏无廉洁者得无愧乎!
张光赞
张光赞者,金水石城山张罗汉之裔也,以其善画罗汉因以名之。
每於寺观粧画功徳多厯春夏,随僧饮食。
其性谨慤守道不侈。
如是五十余年,人皆敬重之。
甲午歳为贼所执,迫令引颈,凡数劒而颈不断,遂於积尸中卧。
至夜央,见一老僧曰:汝生糚画功徳用心,吾来救汝。
言讫,开目无所苦焉。
至今颈上创痕犹在。
吁,西方圣人恩佑明显,有若是之徴邪。
金相轮
北梦琐言云:咸通中高太尉镇西川,雅州胡芦关有道艺王劒者,渤海闻其名,俾蜀人吕尚致意召之。
吕至,王生夫妇止一草屋,有一榻,以箔隔限之。
妪曰:客至以何待之?王曰:州中都押衙今日有筵会,可去取之。
俄而酒馔俱至,品味罗列,非忽遽之所能致也。
量其家去即往来不啻百里,吕怪愕。
王生笑曰:云南蛮王曾铸金相轮,祈我賫换成都福感寺塔上相轮,蜀人安得知之,当时敬之者十有六七焉。
洎淳化五年,狂盗入城,兵火沿焚,福感寺塔相轮坠地完全,俱是铜铁所为。
非蛮王金换之者,葢王劒寓言,孙氏传闻不细尔。
金宝化为烟
蜀州江源县村甿王盛者,凶暴人也,与贼王小波李顺为侣。
甲午歳据益州,授草补仪鸾使,部领子弟百余人掳掠妇女剽刼财帛,杀人不知纪极。
驱迫在城贫民指引豪家,收藏地窖,因掘得一处古藏银,皆笏铤金若黑铤,珠玉器皿之属,皆是古制。
寻将指引者杀之,负其金帛三十余,担往江源山窖埋之。
同埋者寻亦杀之,恐泄于外也。
城中货金银魏氏子妇被虏在於贼所,不知音耗,其夫常募人访於卭蜀贼境,寂然影响。
至三月,方知在此贼家,良人及弟谢元颖者将金帛购之,二人亦沈于江中。
八月大军收蜀,此贼归明,衣锦袍银带,入城见者无不切齿。
先是归明者例发遣赴阙,贼遂弃袍带逃归江源。
妻子告云,埋藏物处数日火烟如窑。
遂潜往掘看,悉皆空矣。
惊愕之际,官军捕获入城,遂寘于法。
呜呼,杀人取财,寃毒滋多,不为己用,身遭屠戮。
向来火烟起处,金宝已空。
愚尝闻金宝藏於地中,偶见者或变其质。
此得非化去耶,鬼神匿之耶?
奢侈不久
甲午歳,顺寇攻益部,有不逞辈随贼执兵杖劫掠民家财货,又附贼害民,诛求无厌。
天兵平贼,下寛大之诏,应脇从徒党皆宥而不问,放令归农。
此辈苟避诛戮,又多金帛,乃荡心炽意,自以为终身不复羁绁也。
乗\肥衣轻,歌酒娯乐,玩好珍异,丧葬婚聘,踰越僭侈,视亲若雠。
如是不一数年,灾厉疾疫,公私事讼相继而作,财物消尽,车马屋宇皆为他人所有,其贫如初。
嗟乎,不义之物,似有神明所掌得之者,不罹其祸而身获存者,鲜矣!夫善人冨谓之天赏,淫人冨谓之天殃。
此辈天以殃之,其是之谓乎。
刘旴
至道丁酉歳秋八月,诸州巡检作坊使韩景佑至怀安军,为其下广武卒刘旴等谋杀之,韩踰垣而免。
是夜军贼掠怀安军,及明取金堂古城汉州。
凡六日,行五百余里,劫掠五军州十镇县。
所至处皆不及支梧,驱掠军民,势莫可遏。
州县震慑,户口奔逃。
时知府张密学谓招安使上官正曰:贼今日卭州,来日必奔嘉眉州。
贼若有盘泊处,如鱼得渊,卒难除讨,君必悔之。
今日请即往移兵渡江,逆而击之,夺其胆气,当尽擒之。
此上策也。
时不可失。
上官遂点集兵甲前去,过新津江,遇贼食於方井,驰告张密学。
张曰:刘既入井,更欲何逃。
日中以捷来告,尽杀其党凯旋。
且张公料敌先见,皆此类也。
上官能将其兵,是行也易於摧枯。
川界由是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