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卷十二 陈云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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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 卷十二 陈云牺 蒲松龄

真毓生,楚夷陵人,孝廉之子。

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

儿时,相者曰:"后当娶女道士为妻。"

父母共以为笑。

而为之论婚,低昂苦不能就。

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冈,生以故诣外祖母。

闻时人语曰:"黄州‘四云’,少者无论。"

盖郡有吕祖庵,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

庵去臧氏村仅十余里,生因窃往。

扣其关,果有女道士三四人,谦喜承迎,仪度皆洁。

中一最少者,旷世真无其俦,心好而目注之。

女以手支颐但他顾。

诸道士觅盏烹茶。

生乘间问姓字,答云:"云栖,姓陈。"

生戏曰:"奇矣!小生适姓潘。"

陈赪颜发颊,低头不语,起而去。

少间瀹茗,进佳果,各道姓字:一白云深,年三十许;一盛云眠,二十已来;一梁云栋,约二十有四五,却为弟。

而云栖不至,生殊怅惘,因问之。

白曰:"此婢惧生人。"

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

白曰:"而欲见云栖,明日可复来。"

生归,思恋綦切。

次日又诣之。

诸道士俱在,独少云栖,未便遽问。

诸道士治具留餐,生力辞,不听。

白拆饼授箸,劝进良殷。

既问:"云栖何在?"答云:"自至。"

久之,日势已晚,生欲归。

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来奉见。"

生乃止。

俄,挑灯具酒,云眠亦去。

酒数行,生辞已醉。

白曰:"饮三觥,则云栖出矣。"

生果饮如数。

梁亦以此挟劝之,生又尽之,覆盏告辞。

白顾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劝饮,汝往曳陈婢来,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

梁去,少时而返,具言:"云栖不至。"

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卧。

两人代裸之,迭就淫焉。

终夜不堪其扰。

天既明,不睡而别,数日不敢复往,而心念云栖不忘也,但不时于近侧探侦之。

一日既暮,白出门与少年去。

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关。

云眠出应门,问之,则梁亦他适。

因问云栖,盛导去,又入一院。

呼曰:"云栖!客至矣。"

但见室门閛然而合。

盛笑曰:"闭扉矣。"

生立窗外,似将有言,盛乃去。

云栖隔窗曰:"人皆以妾为饵钓君也。 频来则身命殆矣。 妾不能终守清规,亦不敢遂乖廉耻,欲得如潘郎者事之耳。"

生乃以白头相约。

云栖曰:"妾师抚养。 即亦非易,果相见爱,当以二十金赎妾身。 妾候君三年。 如望为桑中之约,所不能也。"

生诺之。

方欲自陈,而盛复至,从与俱出,遂别归。

中心怊怅,思欲委曲夤缘,再一亲其娇范,适有家人报父病,遂星夜而还。

无何,孝廉卒。

夫人庭训最严,心事不敢使知,但刻减金资日积之。

有议婚者,辄以服阕为辞。

母不听。

生婉告曰:"曩在黄冈,外祖母欲以婚陈氏,诚心所愿。 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黄省问;旦夕一往,如不果谐,从母所命。"

夫人许之。

乃携所积而去。

至黄诣庵中,则院宇荒凉,大异畴昔。

渐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问。

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云’星散矣。"

问:"何之?"曰:"云深、云栋,从恶少去;向闻云栖寓居郡北;云眠消息不知也。"

生闻之悲叹。

命驾即诣郡北,遇观辄询,并少踪迹。

怅恨而归,伪告母曰:"舅言:陈翁如岳州,待其归,当遣伻来。"

逾半年夫人归宁,以事问母,母殊茫然。

夫人怒子诳;媪疑甥与舅谋,而未以问也。

幸舅出莫从稽其妄。

夫人以香愿登莲峰。

斋宿山下。

既卧,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陈云栖。"

闻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诉坎坷,词旨悲恻。

末言:"有表兄潘生,与夫人同籍,烦嘱子侄辈一传口语,但道其寄栖鹤观师叔王道成所。 朝夕厄苦,度日如岁。 令早一临存;恐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

夫人审名字,即又不知。

但云:"既在学宫,秀才辈想无不闻也。"

未明早别,殷殷再嘱。

夫人既归,向生言及。

生长跪曰:"实告母:所谓潘生即儿也。"

大人既知其故,怒曰:"不肖儿!宣淫寺观,以道士为妇,何颜见亲宾乎!"生垂头,不敢出词。

会生以赴试入郡,窃命舟访王道成。

至,则云栖半月前出游不返。

既归,悒悒而病。

适臧媪卒,夫人往奔丧,殡后迷途,至京氏家,问之,则族妹也。

相便邀入。

见有少女在堂,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

夫人每思得一佳妇,俾子不怼,心动,因诘生平。

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 怙恃俱夫,暂寄此耳。"

问:"婿家谁?"曰:"无之。"

把手与语,意致娇婉,母大悦,为之过宿,私以己意告妹。

妹曰:"良佳。 但其人高自位置,不然,胡蹉跎至今也。 容商之。"

夫人招与同榻,谈笑甚欢,自愿母夫人。

夫人悦,请同归荆州,女益喜。

次日同舟而还。

既至,则生病未起,母慰其沉疴,使婢阴告曰:"夫人为公子载丽人至矣。"

生未信,伏窗窥之,较云栖尤艳绝也。

因念:三年之约已过,出游不返,则玉容必已有主。

得此佳丽,心怀颇慰。

于是冁然动色,病亦寻瘳。

母乃招两人相拜见。

生出,夫人谓女:"亦知我同归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 但妾所以同归之初志,母不知也。 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阔绝,必已另有良匹。 果尔,则为母也妇;不尔,则终为母也女,报母有日也。"

夫人曰:"既有成约,即亦不强。 但前在五祖山时,有女冠向潘氏,今又潘氏,固知夷陵世族无此姓也。"

女惊曰:"卧莲峰下者母耶?询潘氏者即我是也。"

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则潘生固在此矣。"

女问:"何在?"夫人命婢导去问生,生惊曰:"卿云栖耶?"女问:"何如?"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为戏。

女知为生,羞与终谈,急返告母。

母问其。

"何复姓王"。

答云:"妾本姓王。 道师见爱,遂以为女,从其姓耳。"

夫人亦喜,涓吉为之成礼。

先是,女与云眠俱依王道成。

道成居隘,云眠遂去之汉口。

女娇痴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业,道成颇不善之。

会京氏如黄冈,女遇之流涕,因与俱去,俾改女子装,将论婚士族,故讳其曾隶道士籍。

而问名者女辄不愿,舅及姑妗皆不知意向,心厌嫌之。

是日从夫人归,得所托,如释重负焉。

合卺后各述所遭,喜极而泣。

女孝谨,夫人雅怜爱之;而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

积月余,母遣两人如京氏,留数日而归,泛舟江流,欻一舟过,中一女冠,近之则云眠也。

云眠独与女善。

女喜,招与同舟,相对酸辛。

问:"将何之?"盛云:"久切悬念。 远至栖鹤观。 则闻依京舅矣。 故将诣黄冈一奉探耳。 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 今视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时已矣!"因而欷歔。

女设一谋,令易道装,伪作姊,携伴夫人,徐择佳偶。

盛从之。

既归,女先白夫人,盛乃入。

举止大家;谈笑间,练达世故。

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欢,惟恐其去。

盛早起代母劬劳,不自作客。

母益喜,阴思纳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

一日忘某事未作,急问之,则盛代备已久。

因谓女曰:"画中人不能作家,亦复何为。 新妇若大姊者,吾不忧也。"

不知女存心久,但恐母嗔。

闻母言,笑对曰:"母既爱之,新妇欲效英、皇,何如?"母不言,亦冁然笑。

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

乃另洁一室,告曰:"昔在观中共枕时,姊言:‘但得一能知亲爱之人,我两人当共事之。 ’犹忆之否?"盛不觉双眦荧荧,曰:"妾所谓亲爱者非他,如日日经营,曾无一人知其甘苦;数日来,略有微芳,即烦老母恤念,则中心冷暖顿殊矣。 若不下逐客令,俾得长伴老母,于愿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践也。"

女告母。

母今姊妹焚香,各矢无悔词,乃使生与行夫妇礼。

将寝,告生曰:"妾乃二十三岁老处女也。"

生犹未信。

既而落红殷褥,始奇之。

盛曰:"妾所以乐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诚以闺阁之身,靦然酬应如勾栏,所不堪耳。 借此一度,挂名君籍,当为君奉事老母,作内纪纲,若房闱之乐,请别与人探讨之。"

三日后,襆被从母,遣之不去。

女早诣母所,占其床寝,不得已,乃从生去。

由是三两日辄一更代,习为常。

夫人故善弈,自宴居,不暇为之。

自得盛,经理井井,昼日无事,辄与女弈。

挑灯瀹茗,听两妇弹琴,夜分始散。

每与人曰:"儿父在时,亦未能有此乐也。"

盛司出纳,每纪籍报母。

母疑曰:"儿辈常言幼孤,作字弹棋,谁教之?"女笑以实告。

母亦笑曰:"我初不俗为儿娶一道士,今竟得两矣。"

忽忆童时所卜,始信定数不可逃也。

生再试不第。

夫人曰:"吾家虽不丰,簿田三百亩,幸得云眠纪理,日益温饱。 儿但在膝下,率两妇与老身共乐,不愿汝求富贵也。"

生从之。

后云眠生男女各一,云栖女一男三。

母八十余岁而终。

孙皆入泮;长孙,云眠所出,已中乡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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