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卷十一 湘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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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 卷十一 湘裙 蒲松龄

晏仲,陕西延安人。

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

伯三十而卒,无嗣;嫂亦继亡。

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继兄后。

甫举一男,而仲妻又死。

仲恐继室不恤其子,将购一妾。

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被友人留酌醉归。

途中遇故窗友梁生,握手殷殷,邀至其家。

竟忘其已死,随之而去。

入其门,并非旧第,疑而问之。

曰:"新移于此。"

入谋酒,又告竭,嘱仲坐待,挈瓶往沽。

仲出立门外以俟之。

忽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八九岁童子随之,其面目神色,绝类其兄。

心恻然动,急委缀之,便问:"意子何姓?"童曰:"姓晏。"

仲惊,又问其父名。

曰:"不知。"

叙问间,已至其家,妇人下驴入。

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入问。

少顷一媪出窥,则其嫂也。

讶叔何来。

仲大悲,随之而入。

见庐落整顿,问:"兄何在?"嫂曰:"责负未归。"

问:"骑驴者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两男矣。 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

坐久酒渐醒,始悟所见皆鬼。

然以兄弟情切,亦不甚惧。

嫂治酒饭。

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

良久哭而归,云:"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

仲闻之,与阿小奔去,见两人方捽兄地上。

仲怒,奋拳直入,当者尽踣。

急救兄起,敌已俱奔。

追捉一人,捶楚无算,始起。

执兄手,顿足哀泣。

兄亦泣。

既归,举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

忽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

伯呼阿大,令拜叔。

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子,而坟墓不扫;弟又无妻子,奈何?"伯亦凄恻。

嫂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

阿小闻言,依叔肘下,眷恋不去。

仲抚之,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

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因为解颜。

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宣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 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

言间有少女在门外窥听,意致温婉。

仲疑为兄女,因问兄。

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 孤而无归,寄食十年矣。"

问:"已字否?"伯曰:"尚未。 近有媒议东村田家。"

女在窗外小语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

仲颇心动,未便明言。

既而伯起,设榻于斋,止弟宿。

仲本不欲留,意恋湘裙,将探兄意,遂别兄就寝。

时方初春,天气尚寒,斋中夙无烟火,森然冷坐。

思得小饮,俄见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

仲问:"谁为?"答曰:"湘姨。"

酒将尽,又以灰覆盆火置床下。

仲问:"爹娘睡乎?"曰:"睡已久矣。 “汝寝何所?"曰:"与湘姨同榻耳。"

阿小俟叔步眠,乃掩门去。

仲念湘裙慧而解意,愈爱慕之;且能抚阿小,欲得之心更坚,辗转床头,终夜不寐。

早起,告兄曰:"弟孑然无偶,愿大哥留意。"

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担者,物色当自有人。 地下即有佳丽,恐于弟无所利益。"

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会意,曰:"湘裙亦佳。 但以巨针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便可为生人妻,何得草草。"

仲曰:"得湘裙抚阿小,亦得。"

伯但摇首。

仲求不已,嫂曰:"试捉湘裙强刺验之,不可乃已。"

遂握针出门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则血痕犹湿。

盖闻伯言时,已自试之矣。

嫂释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乔才久矣,尚为之代虑耶?"妾闻之怒,趋近湘裙,以指刺眶而骂曰:"淫婢不羞!欲从阿叔奔走耶?我定不如其愿!"湘裙愧愤,哭欲觅死,举家腾沸。

仲乃大惭,别兄嫂,率阿小而出。

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复来,恐损其生气也。"

仲曰:"诺。"

既归,伪增其年,托言兄卖婢之遗腹子。

众以其貌酷肖,亦信为伯遗体。

仲教之读,辄遣抱书就日中诵之。

初以为苦,久而渐安。

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

儿甚慧,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

叔甚慰。

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

一日双煤来为阿小议姻,中馈无人,心甚躁急。

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 缘婢子不识羞,我故挫辱之。 叔如此表表而不相从,更欲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欢悦。

肃嫂坐;具述有客在堂,乃趋出。

少间复入,则甘氏已去。

湘裙卸妆入厨下,刀砧盈耳矣。

俄而肴胾罗列,烹饪得宜。

客去,仲入,见凝妆坐室中,遂与交拜成礼。

至晚,女仍欲与阿小共宿。

仲曰:"我欲以阳气温之,不可离也。"

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欢会而已。

湘裙抚前子如己出,仲益贤之。

一夕夫妻款洽,仲戏问:"阴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曰:"未见。 惟邻女葳灵仙,群以为美;顾貌亦犹人,要善修饰耳。 与妾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激荡也。 如欲见之,顷刻可致。 但此等人,未可招惹。"

仲急欲一见。

女把笔似欲作书,既而掷管曰:"不可,不可!"强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

仲诺之。

遂裂纸作数画若符,于门外焚之。

少时帘动钩鸣,吃吃作笑声。

女起曳入,高髻云翘,殆类画图。

扶坐床头,酌酒相叙间阔。

初见仲,犹以红袖掩口,不甚纵谈;数盏后,嬉狎无忌,渐伸一足压仲衣。

仲心迷乱,魄荡魂飞。

目前唯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

葳灵仙忽起搴帘而出;湘裙从之,仲亦从之。

葳灵仙握仲趋入他室。

湘裙甚恨,然而无可如何,愤愤归室,听其所为而已。

既而仲入,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

仲疑其妒,不乐而散。

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

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

如此数夕。

女望其来则诟辱之,而亦不能却也。

月余仲病不能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处,冀可避之;昼夜之防稍懈,则人鬼已在阳台。

湘裙操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手足皆为所伤。

仲濅以沉困。

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乎!"

又数日仲冥然遂死。

初见二隶执牒入,不觉从去。

至途患无资斧,邀隶便道过兄所。

兄见之,惊骇失色,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

实告之。

兄曰:"是矣。"

乃出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 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子从去,或无不谐。"

便唤阿大陪隶饮。

返身入家,便告以故。

乃令甘氏隔壁唤葳灵仙。

俄至见仲欲遁,伯揪返骂曰:"淫婢!生为荡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

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

伯又责妪纵女宣淫,呵詈移时,始令与女俱去。

伯乃送仲出,飘忽间已抵家门,直至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

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望伯伏谢。

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

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出,零涕从之。

伯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

转身便逝,从此不复相闻问矣。

后阿小娶妇,生一子,亦三十而卒。

仲抚其孤如侄生时。

仲年八十,其子二十余矣,乃析之。

湘裙无出。

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盛妆上床而殁。

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爱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 阳绝阴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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