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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殉义岂容无善报,行仁安得有仇加?
到头感应君知否,天道人心两不差。
却说天子听了鄢宠所奏,从此不想召常奇入宫了。
董闻知了这消息,不胜欣喜,因便具疏,奏称常奇归命立功,宜更从优褒赏。
又称伊妻马氏,当其夫发愤自宫,远适异国之后,而能守身无二,贞操可嘉,今应给与封诰。
天子传旨,赐常奇金印一颗,玉带一条,蟒衣一袭,加敕一道,使兼督运东都指挥使,司各卫兵马,诰封其妻马氏为夫人。
敕命至山东,常奇大喜,与马氏拜受恩荣。
正是:
干妻蒙赐命,闭帅美虚名。
看官听说,常奇虽然没了鸡巴,却得做了大大的官,又博得五花官诰封了浑家,真是一段绝奇的事。
一时,闻其事者,都称叹常奇是个奇男子。
有诗为证:
司马多才下蚕室,千秋共叹文人厄。
君非被刑自腐之,聊以效颦真足奇。
效颦割须犹自可,效颦割势何太苦?势虽去兮封诰华,老妻实去名还嘉。
又有称叹马二娘的,说他是个奇女子。
为常奇困难,为马氏尤难。
到今日虽无朝云暮雨之乐,却博得凤冠霞帔之荣。
青楼中岂易有此女?非此女不足以配常奇,非常奇亦不能致此女。
也有诗一篇为证:竖习白宫欲入宫,君今自宫意不同。
不甘没没声名遏,发愤便将势自割。
当其割兮妻在傍,妻若悲兮应涕滂。
青楼侠气如男子,慷慨听之贞独矢。
今日名成恩命来,是夫是妇真奇哉。
又有轻薄的,说马二娘虽从了良,却有名无实,因作七言绝句一首嘲笑道:
惆怅青楼命本孤,命中到底是无夫。
夫当昔日无为有,夫在今朝有若无。
闲话少说。
且说常奇夫妇深感董闻周旋之力,备下些礼物,修书一封,遣人送与董闻,聊表谢意。
董闻也甚欢喜,想道:"常善变慷慨义侠,不但能为其母舅报仇,并能为方正学诸公吐气。 我结义得这个弟兄,也不枉了。 昔年我几番画策,保全了他的性命,今日又画策成就了他的功名,又替他浑家马二娘讨了封诰。 他结义得我这个弟兄,也不枉了。 大丈夫为人须为彻,今我为人既彻,已放心得下了。 只是年兄丁士升与恩兄董遐施军前显圣一事,尚未奏闻天子。 我想前日国公坠马之时,若非二公阴灵相救,必被擒捉。 纵使月仙公主有归顺之意,不至加害,然我等体面何在?二公显圣之力,所全不小,不可不使天子知之。"
因即具疏奏闻其事,并将丁士升开河尽瘁,与董济阴助河工之事,一一奏闻。
天子降旨,追赠丁士升为工部郎中,董济为太常寺寺丞,立庙河干,春秋致祭。
正是:
既为生交效肝胆,更于死友竭情悰。
过了几日,天子有诏访求山林隐逸之士,命诸辅臣各举所知。
那时杨士奇已告老回籍,庄文靖入阁办事。
董闻便对庄文靖说,举荐计高、金畹二人文才可用。
天子准奏,召二人入京。
计高应召而来,诏拜翰林院编修。
金畹却不愿出仕,坚辞不赴召。
董闻知其志不可强,因于奏封之时,婉转奏道:"上有尧舜,下有巢由。 金畹既抱林泉之癖,朝廷宜成其志,不必强之出仕。"
天子听了,遂不复召之。
一时间者都道金畹人品之高,比杨士奇更觉高一步。
有无名子题诗一首,慨叹云:
"竹君子兮松大夫,问有调羮手段无? 若使梅花终隐逸,高风更比二杨殊。"
不说金畹不肯赴京。
且说董闻出外日久,思念父母,上疏告假省亲。
天子准与休沐一年,驰驿还乡。
董闻辞了朝,别了庄文靖、计高二人,并同僚各官,起身出京。
马前打着两面金宇牌,上书"钦假"、"省亲",所遇之处,官府迎送趋承,自不必说。
及回家中,恰值父亲董起麟、母亲郝氏六十双寿,贺者填门,十分热闹。
此时本府同知虞龙池已升了本府太守,亲到门来拜贺。
总兵余建勋与守备卫人豹也来祝寿。
常奇在山东闻知,特遣习风送礼来称祝。
徐国公也差沙伏虎来送礼。
董家大排筵宴,款待贺客。
习风与沙伏虎饮酒中间,说起董闻辞婚的高义。
原来此事董闻与常奇密书往来,只有习风知之,沙伏虎是国公亲随家将,故亦知其事,其余更没外人知道。
董闻回家,并不曾言及。
今因二人说起,家中的人方才晓得。
淑姿因对董闻说道:"贵易交,富易妻,人之常情。 相公独能矢义如此,可敬可羡。"
董闻道:"你当初既能守志,我今日何忍负心?"淑姿道:"相公归家之后,为何并不提起?"董闻道:"今公主已为国公夫人,我若说起这话,于国公面上不好意思。"
淑姿点头道是。
董闻因分付家中,把这话隐过,不可宣扬。
习风与沙伏虎告别之时,董闻嘱付道:"辞婚一事,只好你知我知,今后切莫再言,当为国公隐讳。"
习风与沙伏虎闻言,爽然自失,悚然叹服,一发敬重董闻为不可及。
正是:
假清惟恐人不知,真清惟恐人知道。
从来假清与真清,一好名兮一不好。
当下董家宾客满堂,往来不绝,只有金畹足迹不肯轻至。
董闻愈服其高雅,因常到他家拜望。
情礼交至,并不敢自恃富贵,简慢旧友。
有时敦请他到家中相叙。
一日叙谈间,董闻说起:舍妹彩姑,年已及笄,家君欲择一快婿,未知先生意中可有其人否?金畹沉吟了半晌,说道:"有一个少年,姓黄,名绣,字东衮,乃建文时靖节忠臣黄子澄之后。 一向藏匿在这里亲戚家中,今始出头。 此兄英俊不凡,后日必成大器。 但今正当久屈未伸之时,若不嫌其寒素,可备东床之选。"
董闻道:"择婿但论人才,不论贫富。 先生赏鉴的人,自然不差。 况是忠臣后裔,将来必然显达。 但家君于择婿一事极其详慎,敢屈先生于明日与此兄同来,待家君亲炙一番,方可议婚。"
金畹道:"要他突然造宅,颇觉形迹。 不若待我先约他到合下,贤乔梓也到舍下来,如不期而会者方妥。"
董闻道:"如此甚妙!小弟明日便随家君到宅,先生可先约下黄兄。"
金畹应诺而去。
董闻把这话告知父母。
次日,董家父子都到金畹家中,那黄绣已先在那里了。
金畹引他与董家父子相见,果然生得器宇轩昂,神情潇洒。
董起麟见了,先有五分中意,只不知内才若何,要试他一试。
因问话间说道:"今年正月里立春,中间又闰了个八月,到十二月终又遇立春。 一年有了两春,三秋增了一秋,正合着个现成对句道:‘岁遇二春双八月,一年两度春秋。 ’只是没人对得出。"
金畹未及回言,黄绣接口道:"要对这一对,也不甚难。"
因想了一想,道:"闻太老先生今年六秩大庆,只此便可生发出了对句了。"
起麟道:"有何妙对?"黄绣道:"历过六甲五周星,四海重逢甲子。"
金畹、董闻齐声称赞,起麟心中大喜。
少顷,金畹命酒小酌。
董闻与黄绣都起身逊谢道:"怎好叨扰先生?"倒是起麟道:"今日难得与黄兄相会,便借先生的酒肴,叙谈片刻也好。"
于是四人依次就坐。
酒行三巡,金畹取过色盆来,要起麟行令。
起麟一心要试黄绣的才思,因说道:"不如行个口令儿,或说一句诗,或说一个古人,大家想一想倒妙。"
金畹会意,便道:"既如此,就请出令。"
起麟饮了一杯酒,说道:"要说《四书》一句,暗合后代古人姓名在内。"
因先说一句道:"禹避舜之子于阳城。"
合着唐人阳城。
说罢,就要黄绣说。
黄绣谦让,不敢占先,起麟道:"总是要请教的,黄兄说过,才依次轮将去。"
黄绣不敢过辞,便吃了酒,说道:"王勃然变乎色。"
合着唐人王勃。
起麟赞道:"说得甚妙!"董闻因是父亲出的令,逊金畹先说。
金畹说了"丕承哉武王烈",合着汉人王烈。
董闻说了"尔何曾比予于是",合着晋人何曾。
金畹道:"曾字借用得好。"
起麟道:"令已完,学生罚一杯。"
起麟一面吃酒,金畹一面自沉吟道:"《四书》上只有这几句,不知可更有了么?"黄绣道:"还有一句未说。"
起麟道:"还有那一句?"黄绣道:"何晏也。"
合着三国时人何晏。
起麟父子都赞道:"好个何晏也!"金畹叹道:"王勃之才,何晏之貌,都被黄兄占去了。"
起麟道:"学生已僭妄了,如今请黄兄行令。"
黄绣逊谢道:"晚生幼辈,在先生长者之前,岂敢行令?"金畹看着董闻道:"黄兄想不肯僭老盟兄,今请老盟兄先行罢。"
董闻道:"家君在此,小弟岂有行令之理?"金畹笑道:"你二位都不肯行令,难道倒教我做主人的行不成?"起麟道:"这倒绝妙,竟是先生先出一令。"
便呼童子快送令酒。
金畹道:"那有此理?"起麟道:"口令原不算什么令,譬如拟一个题目,大家想一篇文字,何分彼此?"金畹推不过,只得吃了酒,说声"僭了",道:"我今要说一句诗,含着个词名或曲名在内。"
董闻道:"请教程文。"
金畹说了一句"神童□道,未去朝天子",合着曲名《朝天子》。
轮到起麟说,起麟说一句唐诗道"只今惟有西江月",合着词名《西江月》。
董闻也说一句唐诗道"打起黄莺儿",合着曲名《黄莺儿》。
董闻说过,轮该黄绣说了,黄绣说道"仙人掌上玉芙蓉",合着曲名《玉芙蓉》。
董闻赞道:"此是金华殿中语。"
金畹看着董、黄二人道:"小弟倒先僭过,如今须二位行令了。"
黄绣逊董闻行令,董闻推说家君在此,不敢放肆。
起麟意中还要试黄绣一试,因倒对董闻说道:"既是黄兄这般谦先,此时总没外人在此,你就胡乱说一个什么便了。"
金畹道:"说得是。 老先生可先饮一杯酒,好时令即出令。"
于是起麟饮了酒。
董闻告过无礼,说道:"今要席面上生风,说两个故事,须要各不相干的,牵合来做一处。"
因指着盘中的鱼说道:"武王白鱼入舟,赵盾以之为餐。"
金畹、黄绣都赞说:"好今!"董闻请金畹说,金畹因盘中有鹿筋,便道:"曹操许田射鹿,赵高指之为马。"
董闻笑道:"常善变在华光国中把鹿当马骑,鹿原可以当得马的。"
金畹道:"如今该董老先生说了。"
起麟假意道:"学生一时想不起,多吃杯酒,求黄兄代说罢。"
黄绣只得应承了,因见盘中有鸡,便道:"孟尝君鸡鸣出关,刘琨闻而起舞。"
董闻赞道:"此事豪杰有志之事。"
起麟道:"这只算代老夫说的,黄兄自己还不曾说。 请再说一句。"
黄绣见盘中有鹅,因道:"盖大夫受生鹅之馈,王右军爱而畜之。"
金畹笑道:"右军是东床坦腹之人,黄兄说起右军,有坦腹东床之意了。"
董闻也笑道:"騩上之鹅,可当雍上之雁。"
于是大家欢笑。
金畹还要黄绣行令,黄绣再三逊谢。
时天色已晚,起麟道:"本当候黄兄尊令,但日暮酒阑,愚父子不得奉陪了。"
黄绣道:"晚生也就此告别。"
遂一齐起身,向金畹致谢,揖让而别。
起麟看得黄绣十分中意,回家与老妻郝氏说知,郝氏也甚欢喜。
次日,金畹又索得黄绣平日所作文字与董闻看,董闻大加赞赏。
起麟遂央金畹为媒,选定吉期,将黄绣赘入家中,与女儿彩姑成亲。
是年彩姑十七岁,黄绣十九岁,真好一对少年夫妇。
当时闻者都道黄绣造化,遇了不势利的丈人、阿舅,比董闻当初遇着柴昊泉父子大不相同。
正是:
善择婿者论人才,不善择婿论家财。
试看黄生今遇董,大异董生昔遇柴。
又有好事的,闻得董家父子于酒席间行令,看中了女婿,便将黄生所说酒令,编成一双《西江月》词儿道:
"王勃英才足比,何朗粉面堪齐。 仙人掌上有明珠,同入芙蓉帐里。 既具一双义爱,还添两对家鸡。 莫嫌二物太轻微,可作右军聘礼。"
说话的,你忘了一边了。
董家庆寿纳婿,恁般热闹,第一个势利的是柴昊泉,为何不见他来称贺,又不见董闻去拜望丈人哩?看官有所不知。
此时昊泉夫妇两个都不在家,已起身往广州去了。
你道他因何远出,几时去的?原来柴白珩自往广州东莞县赴任之后,有人从广州来,讹传白珩为解粮差误,被徐国公与董监军处斩了。
昊泉听了这句话,举家惊惶,老夫妇两个日夜啼哭。
此时董闻正在出征之际,音问未通,没处打听实信。
淑姿遣人传话,安慰父母道:"这消息多应不确。 若果解粮差误,我家相公看郎舅面上,自然周全,必不相害。 如真有凶信,为何不见一个家人回来报知?且嫂嫂在彼,为何不见回来?据此必系讹传,不须愁虑。"
昊泉那里肯听,终日慌慌乱乱,求神占卦。
先请一个善卜的先生来问卜,那先生叫做詹绝康,昔年柴家与董家联姻,是他卜吉的。
当即昊泉教他占卜儿子太象如何,那先生占了一卦,说是"地火明曳卦",外三天都发动,变了"天火问人"。
"曳者伤也,未免有些灾难,然到底没事。 此文王囚于羑里之象。 文王后来终得无恙,况游魂卦变了归魂卦,即日想当归来也。"
吴泉道:"据这等说,不至伤身么?"那先生道:"包管没事。 今日是乙亥日,甲戌旬中空申西。 明曳是坎宫之卦,坎宫以申西为父母爻。 父母当头克子孙,今喜得父母落空,子孙必然安稳,不须过虑。"
昊泉半信半疑。
又去寻一个相面的来看自己面上气色。
那相士姓时,自称时神相。
他看了昊泉的面庞,说道:"尊官面上有黑气,那黑气谓之墨。 当初吴王夫差与诸侯大会于潢池之日,面有黑气。 晋大夫对晋君说道:‘肉食者无墨。 今吴王有墨,国胜乎?太子死乎?’果然他国里被越王攻破了,太子被越王杀了。 这黑气是极不祥的,须要小心。"
昊泉听听这些话,倍加吃惊,不忖量自己绰号唤做柴黑子,面孔是天生黑的,闻时相士之言,越发慌乱起来。
再请了算命先生来推算白珩的八字。
那算命的叫做谭近理。
算了一回,说道:"令公郎命宫里虽有灾星过度,亏得有恩星吊照,不妨事的。"
昊泉犹豫未决。
正是三人说了九头话,不知听那一个的是。
他妻子艾氏平日极信师巫的,因去请一个赵师娘来问问吉凶。
那师娘不但会关亡召魂,又会肚里说话。
原来那肚里说话的鬼,有浑名叫做什么灵姐。
当下艾氏问那灵姐道:"我家大爷可安稳?在那里?"灵姐道:"不好了,他已不在世了。"
艾氏听说,慌得啼啼哭哭,便教赵师娘:"快与我关召亡魂来问。"
赵师娘教取一个大瓮来,放在桌子底下,把桌围遮了,口中念念有词。
只听得瓮内嘤嘤的有哭声。
艾氏惊问道:"你是那个?"瓮中隐隐的答道:"我便你的儿子,我死得好苦。"
艾氏带着哭再问时,只听得隐隐的哭去了。
艾氏号淘一恸,昏晕在地,半晌方才苏醒。
举家老幼,都弄得惊惶无措。
殊不知从来师巫邪术,总是虚妄,以神合人,以气合气。
妇人女子,往往被他骗信。
有一曲《寄生草》为证:
灵姐何曾有?师巫总是邪。
止因他瓮中合着腹中诈,便认做生人已说亡人话。
更不信思星能把灾星化,凭你游魂且喜变归魂,只道是有灾占却无灾卦。
当下柴昊泉没做理会处,因想道:"关亡不如关仙。 前年虞二府失了官银,亏得法官洪觉先请仙降乩,指示藏银所在,千分灵异。 我今也去请教洪觉先,求他关仙来问,便知端的。"
遂备下香仪,来到洪法官寓所,要他召请仙灵,明示儿子吉凶之信。
那知这洪法官的仙术也是假的。
他见昊泉这般着急,又风闻柴自珩与董闻不对的,便假托仙人降乩,写下四句道:
"冤家相遇,回避不得。 军法甚严,岂容纵释?"柴昊泉见了,信为实然,奔回家中,说与艾氏知道。
夫妇二人跌脚搥胸,相对而哭,道是儿子凶信,千真万真,谁知又被洪觉先骗了。
也有一曲《寄生草》为证:
信鬼诚如梦,求仙也是迷。
只因他官人难把强人□,为此教道人假托仙人笔。
怎认做罪人已正军人律,何异相人妄引晋人言,生把黑人指作吴人墨。
淑姿闻得父母如此着急,遣人多方安慰他,劝他莫信鬼话,只等我家有信来,便见分晓。
昊泉那里等得及?先差家人赶到广州去探问,急切里不等回报,便要买舟亲往广州。
连夜下了船,兼程而进。
只因心上又苦又急,不到半路,忽然患病起来。
病势渐觉沉重,家人劝他回家调冶,昊泉不肯转来,把船泊在半途,延医服药。
原随去有三个家人,三人中着一个奔回家来报与艾氏知道。
艾氏闻丈夫病笃,惊上加惊,便分付几个老诚的管家婆看了家,自己连忙买舟赶去看视。
不则一日,来到吴泉舟中。
艾氏也劝他且转回家去,昊泉不听,只顾催船前进。
那边淑姿因京中有家信来,晓得白珩无恙,随差一个家人前去请昊泉夫妇转来。
奈路已去远,一时追赶不上。
正是:
家人将使旅人笑,大畜休疑小畜凶。
已议子孙无祸咎,只愁父母落虚空。
柴昊泉、艾氏一齐都往广州去了,所以董闻回家之时,柴家老夫妇两个都不在家。
董家差去的家人直追近广州,才赶着了昊泉的船。
正待报他喜信,恰好柴白珩夫妇已从广州回来,与父母在路上相遇了。
原来白珩自在军前回到任所之后,便写一封家书,差一个家人寄归。
只因这家人于半路病死,所以不曾寄到。
直待昊泉差人到了广州,白珩方知家中误听讹言,惊慌啼哭。
因对妻子说道:"我如今的性命已是余生,还要做什么官?不如回去见父母一面。"
遂往上司处具了一纸告病的呈词,辞了官职,挈了家眷,买舟而归。
不想于路遇着了昊泉的船。
昊泉夫妇见了儿子媳妇,出于意外,喜极而悲,相抱涕泣。
白珩诉说董家妹丈救命之德,又说他为周全了我,被人首告,几乎连累了他。
昊泉夫妇听了,十分感激。
白珩又把杜龙文几番奸谋暗算一向都错疑了董家妹丈的话,细细述了一遍,昊泉夫妇一发惭愧无地。
正是:
早知今日是,追悔昔年非。
柴白珩与父母回到家中,随即备礼到董家称贺,并致感谢之意。
见了董闻,拜伏于地,道:"多感妹丈大人活命之恩。 真是重生父母了。"
董闻连忙答礼道:"小弟与老舅是骨肉至亲,合当相救,何劳致谢?"白珩道:"向来多开罪,难得海涵,不记前非。 不瞒妹夫大人说,当初只为错疑了你,以致做出许多不是处。"
因把杜龙文暗算,与自己错疑的事,一一细述。
董闻道:"大丈夫心事如青天白日,量小弟岂有暗算老舅之理。"
白珩道:"自恨当初有眼不识,屡次误认,真是罪难擢发。"
董闻道:"老舅既自知其误,何罪之有?今已说明,嗣后把从前的话一笔都勾,不必提起了。"
白珩感谢不尽。
董闻唤淑姿出来与他相见,又请父亲来陪了他,设席相款,尽欢而别。
次日,董闻到柴家问候丈人。
先是白珩出来接着,随后艾氏出来,望着董闻倒身下拜道:"多谢你救了我孩儿性命。"
慌得董闻连忙答拜道:"岳母是尊长,如何行此礼?且引我去看岳父来。"
艾氏引董闻至昊泉榻边,原来昊泉在舟中时,病已八九分。
后虽得见子媳,心里放宽,无奈病已入骨,不可救治。
到得家中,僵卧在床,奄奄一息,看看待毙。
见了女婿,眼中进出泪来。
董闻惊问道:"岳父为何一病至此?"昊泉道:"你如今是一位大贵人了。 多谢你亲来问我。"
董闻道:"小婿依旧是小婿,何出此言?"昊泉道:"你舅子犯了死罪,若不是你相救,性命不知那里去了。 这畜生屡次得罪于你,难得你大度优容,我自恨当初不识好人,不曾厚待得你。 今日蒙你大恩,好生惭愧。 我要起来,拜你一拜,总奈起身不得。"
董闻道:"说那里话。 小婿是半子,与老舅便如弟兄一般,患难相救,理之当然,何烦称谢?岳父如今只以将息病体为重,休把闲事挂在心上。"
昊泉道:"我病多应不好了。 我死之后,还望你看顾我后人。"
说罢,泪如雨下。
董闻也挥泪道:"这不消分付。 只是小姐还望你病好,莫便说这短话。"
当下董闻又安慰了他几句,作别回家,告知淑姿,明日淑姿也到家中去问病。
艾氏姑媳两个见了,千恩万谢,自不必说。
淑姿到父亲榻前看视,只见昊泉一丝两气,面已脱形。
白珩坐在床边,替他摩足,挥泪对妹子道:"爹爹今日昏迷了几次,不比昨日清爽了。"
淑姿涕泣道:"不想爹爹病得这般模样。"
艾氏指着淑姿对昊泉道:"你女儿在此问病,你可晓得么?"昊泉张目看了一看,把头略点一点。
淑姿含泪问道:"爹爹可有甚分付?"昊泉哽哽咽咽,捱了半晌,捱出两句话来,道:"你休记我的不是。 我死后,还望你看顾我家。"
淑姿掩面涕泣,未及回言,只见昊泉看着儿子,又捱出两句话来,道:"我没甚分付你,只教你自今以后,切莫怠慢穷人。"
白珩听说,也点头涕泣。
正是:
知过一念,临终乃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昊泉说罢,便昏迷了去。
众人再三呼唤,过了一盏茶时,方才复醒转来。
淑姿见这般光景,便教白珩及早去备办后事,自己且不回家,只在房中,与艾氏姑媳做一搭儿坐着,守候病人。
守到黄昏时分,看看痰塞气短,三更以后,呜呼哀哉,伏惟尚飨了。
可叹柴昊泉一生悭吝,不曾干得件好事。
看他所作所为,好像自己没死日的。
今日奄然长逝,究成何用?然前日舟中得病,几乎死于道路,今得安床而死,儿女送终,也算勾了他了。
正是:
堪叹财翁性本悭,一生钱与命相连。
多藏到底成何用,安得携金赴九泉。
董闻知柴昊泉已死,即亲来送殓。
淑姿十分哀痛,赙真极厚。
董闻又指教柴白珩丧礼,替他主持丧事。
这些亲朋,与合城绅士,看董尚书面上,都来吊奠,好生热闹。
艾氏与白珩团董闻光辉了他,一发感谢不尽。
董家亲友有不喜柴家的,对董起麟说道:"柴家当初待令郎令媳何等薄情。 今日令郎令媳如此待他,倒觉太过分了。"
董起麟道:"说那里话。 从来娶媳只论人,不论财。 纵使嫁奁礼厚,万一媳妇欠贤能,虽有嫁资,亦何足取?若媳妇贤能,便值黄金千两,还要论甚嫁资?况且平心而论,凭你女家没甚嫁资,到底女家吃亏,男家便宜。 难道倒是男家折了东西不成?即使女家白白受了聘金,一些奁具也没有,他把女儿送与人家做媳妇,替他主持中馈,还要生男育女,接代百年香火,这也十分勾了。 常言道:娶妻的九子不忘媒。 媒人尚不可忘,何况妻之父母?至于为妇之道,虽以夫家为家,把父母之家倒算做外家,然公姑既当孝顺,难道生身父母倒不当孝顺?就是那没爹娘的女儿,在叔伯身边抚养长成,亏他婚嫁,还要把叔伯与叔伯母当做亲爹娘一般孝顺,何况真正亲爹娘?《诗经》上说‘归宁父母’,文王后妃,尚不敢忘自己出身之处。 若忘了出身之处,便算不得淑女了。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多少为奴作婢的,幼时被父母把他卖了,他后来有了好日,还要寻自己父母来养在身边,何况做了夫人。 纵然父母当初薄待了他,亦何忍记恨在心。 今小儿夫妇尽礼于外家,此情理之所当然,非为过分。"
这些亲友听了这一席话,都道起麟见地高明,立心忠厚。
柴白珩母子传闻了起麟之言,愈加惭愧。
想道:"他家娶媳妇,尚然论人不论财;如何我家当初讨女婿,倒论财不论人起来?"母子两个追思前事,十分愧悔。
正是:
厚薄性情霄壤判,贤愚识见地天分。
且说董闻居家一载,钦假之期已满,朝廷特差行人一员,赍诏到来,召他还朝。
董闻受诏谢恩,款待天使。
那天使不是别人,就是丁士升的公子丁嗣孝。
他新中了进士,殿试二甲,选了行人之职,今日恰好赍诏到此。
相见之时,极致感谢之意,把千金送与董闻,作加利奉还昔日代偿之物。
董闻那里肯受?说道:"不佞焚了契券,已说过不要还的,今岂敢受此厚赐?"丁嗣孝道:"这是小侄代先君还债,老年伯若不受,不但小侄不安,亦何以安先君于地下?"董闻再三推辞,丁嗣孝只是不肯收去。
董闻沉吟半晌,道:"既如此,这项银子有个用处。"
丁嗣孝道:"老年伯要作何用?"董闻道:"令先尊已奉旨立庙于仅封县,庙宇虽成,但未能十分宏丽。 今可将此银为增饰庙貌之费。 庙中有先兄董遐施神像附祀于内,若庙貌壮观,不佞亦与有荣施,即如拜占惠矣。"
丁嗣孝听说,愈加伤感。
董闻便与他同至仪封县,先备三牲祭礼,入庙拜祭毕,即把银子付与县官,着落该地方召集匠工,增修庙宇,务要十分宏丽。
一时闻者见者,莫不叹服董闻高义。
丁嗣孝又备下一分厚礼,去拜候虞龙池,谢他当年周济之德。
董闻也辞了地方官与各乡绅及亲友辈,束装起行,把家事都托付妹丈黄绣与妹子彩姑看管。
自己奉了父母,挈了夫人,一齐进京。
起身之日,候送者如市。
只有柴白珩直送至三百里之外,涕泣再拜而别。
正是:
能使小人顽性革,只因君子义声高。
后来董闻官至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入阁办事。
了数年,方才告归林下,父母妻子俱受一品封诰。
妹夫黄绣于正统间也中了进士,入了翰林,彩姑也受了封诰。
淑姿生二子,俱贵显。
董起麟夫妇皆享遐龄。
位禄名寿,一门全备。
看官听说,凡人不可貌相。
当董闻在柴家寄食,及列家索债之时,何等艰难,何等狼狈。
谁料他后来这般富贵。
然前穷后通,古来尽有,不足为奇。
但要如董闻这般为人,这般作事,却是古今绝少。
知恩真能报恩,知怨更能化怨,疏财偏能用财,近色偏能远色,有血性又有大度,极慷慨又极清高,比那负薄行、浅量褊衷、忘人大德、记人小怨、惟利是图、见色便好之辈,相去何啻天渊?宜乎当世称为快士,后人传为快谈,编成这一段不平的平话。
有一诗总赞之曰:
丈夫有胜概,能使众心倾。
肝胆日争烈,襟怀冰似清。
色财入不染,恩怨化还明。
佳话千秋在,欣传快士名。
无名子总评曰:
快士非独董闻一人。
常奇之侠烈,一快士也。
董济之慷慨,一快士也。
丁士升之廉明,庄文靖之敏智,徐国公之礼贤,余建勋之重文,丁嗣孝之报德,虞龙池之好名,金畹之高尚,皆快士也。
婿如黄绣,则为快婿,翁如起麟,则为快翁。
至于巾帼不异须眉,女中亦有快士焉。
淑姿以矢义而遇义夫,月仙以怜才而配才偶,彩姑以妙年闺秀,而得归□□□不谓大快乎。
他如青楼中有马幽仪,□□□缁衣中有沙有恒,亦一快。
绿林中有寇尚义与习风,亦一快。
穿窬中有宿积,亦一快。
固当合而名之曰《快士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