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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罗子富和黄翠凤两把马车驰至大马路斜角转湾,道遇一把轿车驶过,自东而西,恰好与子富坐的车并驾齐驱。
子富望那玻璃窗内,原来是王莲生带着张蕙贞同车并坐。
大家见了,只点头微笑。
将近泥城桥堍,那轿车加紧一鞭,争先过桥。
这马见有前车引领,也自跟着纵辔飞跑。
趁此下桥之势,滔滔滚滚,直奔静安寺来。
一转瞬间,明园在望。
当下鱼贯而人,停在穿堂阶下。
罗子富、王莲生下车相见,会齐了张蕙贞、黄翠凤、黄金凤及赵家(女每)一淘上楼。
管家高升知没甚事,自在楼下伺候。
王莲生说前轩爽朗,同罗子富各据一桌,相与凭栏远眺,瀹茗清谈。
王莲生问如何昨夜又去黄翠凤家吃酒,罗子富约略说了几句。
罗子富也问如何认识张蕙贞,从何处调头过来,王莲生也说了。
罗子富道:"耐胆倒大得野哚!拨来沈小红晓得仔末,也好哉。"
王莲生嘿然无语,只雌着嘴笑。
黄翠凤解说道:"耐末说得王老爷来阿有点相像嗄!见相好也怕仔末,见仔家主婆那价呢?"子富道:"耐阿看见《梳妆》、《跪池》两出戏?"翠凤道:"只怕耐自家跪惯仔了,说得出!"一句例说得王莲生、张蕙贞都好笑起来。
罗子富也笑道:"匆来搭耐说啥闲话哉。"
于是大家或坐或立,随意赏玩。
园中芳草如绣,碧桃初开,听那黄鹂儿一声声好像叫出江南春意。
又遇着这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礼拜日,有踏青的,有抬翠的,有修楔的,有寻芳的。
车辚辚,马萧萧,接连来了三四十把,各占着亭台轩馆的座儿。
但见钗冠招展,履舄纵横;酒雾初消,茶烟乍起;比极乐世界"无遮会"还觉得热闹些。
忽然又来了一个俊俏怜俐后生,穿着挖云镶边马甲,洒绣滚脚套裤,直至前轩站住,一眼注定张蕙贞,看了又孜孜的笑。
看得蕙贞不耐烦,别转头去。
王莲生见那后生大约是大观园戏班里武小生小柳儿,便不理会。
那小柳儿站一会,也就去了。
黄翠凤搀了金凤,自去爬着栏杆看进来的马车。
看不多时,忽招手叫罗子富道:"耐来看囗!"子富往下看时,不是别人,恰是沈小红,随身旧衣裳,头也没有梳便来了,正在穿堂前下车。
子富忙向王莲生点首儿,悄说:"沈小红来哉。"
莲生忙也来看,问:"来哚陆里?"翠凤道:"楼派来哉呀。"
莲生回身,想要迎出去。
只见沈小红早上楼来,直瞪着两只眼睛,满头都是油汗,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娘姨阿珠、大姐阿金大,径往前轩扑来。
劈面撞见王莲生,也不说什么,只伸一个指头照准莲生太阳里狠狠戳了一下。
莲生吃这一戳,侧身闪过一傍。
小红得空,迈步上前,一手抓住张蕙贞胸脯,一手轮起拳头便打。
蕙贞不曾提防,避又避不开,挡又挡不住,也就抓住小红,一面还手,一面喊道:"耐哚是啥人嗄!阿有啥勿问情由就打起人来哉嗄!"小红一声儿不言语,只是门打,两个扭结做一处。
黄翠凤、金凤见来势没悍,退人轩后房里去,赵家(女每)也不好来劝。
罗子富但在傍喝教沈小红:"放手,有闲话末好说个"口宛"!"小红得手,如何肯放?从正中桌上直打到西边阑干尽头,阿珠、阿金大还在暗里助小红打冷拳。
楼下吃茶的听见楼上打架,都跑上来看。
莲生看不过,只得过去勾了小红臂膊要往后扳,却扳不动,即又横身插在中间,猛可里把小红一推,才推开了。
小红吃这一推,倒退了几步,靠住背后板壁,没有吃跌。
蕙贞脱身站在当地,手指着小红,且哭且骂。
小红要奔上去,被莲生叉住小红两肋,抵紧在板壁上,没口子分说道:"耐要说啥闲话搭我说好哉,勿关俚啥事,耐去打俚做啥?"小红总没听见,把莲生口咬指掐。
莲生忍着痛苦苦央告。
不料,刺斜里阿珠抢出来,两手格开莲生,嚷道:"耐来帮啥人嗄,阿要面孔!"阿金大把莲生拦腰抱住,也嚷道:"耐倒帮仔别人来打倪先生哉,连搭倪先生也匆认得哉!"两个故意和莲生厮缠住了。
小红乘势挣出身子,呼的一阵风赶上蕙贞,又打将起来。
莲生被他两个软禁了,无可排解。
蕙贞本不是小红对手,更兼小红拚着命,是结结实实下死手打的,早打得蕙贞桃花水泛,群玉山颓,素面朝天,金莲堕地。
蕙贞还是不绝口的哭骂。
看的人蜂拥而至,挤满了一带前轩,却不动手。
莲生见不是事,狠命一洒,撇了阿珠、阿金大两个,分开看的人,要去楼下喊人来搭救。
适遇明园管帐的站在帐房门口探望,莲生是认得的,急说道:"快点叫两个堂倌来拉开仔囗,要打出人命来哉呀!"说了,又挤出前轩来。
只见小红竟揿倒蕙贞,仰叉在地;又腾身骑上腰胯,只顾夹七夹八瞎打。
阿珠、阿金大一边一个按住蕙贞两手,动弹不得。
蕙贞两脚乱蹬,只喊救命。
看的人也齐声发喊,说:"打勿得哉!"
莲生一时火起,先把阿金大兜心一脚踢开去。
阿金大就在地下打滚喊叫。
阿珠忙站起来奔莲生,嚷道:"耐倒好意思打起倪来哉,耐阿算得是人嗄!"一头撞到莲生怀里,连说:"耐打囗 耐打囗!"莲生立不定脚,往后一仰,倒栽葱跌下去,正跌在阿金大的身上。
阿珠连身撞去,收礼不来,也往前一扑,正伏在莲生的身上。
五个人满地乱打,索性打成一团糟,倒引得看的人拍手大笑起来。
幸而三四个堂倌带领外国巡捕上楼,喝一声:"不许打!"阿珠、阿金大见了,已自一骨碌爬起。
莲生挽了堂倌的手起来。
堂倌把小红拉过一边,然后搀扶着蕙贞坐在楼板上。
小红被堂倌拦截,不好施展,方才大放悲声,号陶痛哭,两只脚跺得楼板似擂鼓一般。
阿珠、阿金大都跟着海骂。
莲生气得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
还是赵家(女每)去寻过那一只鞋给蕙贞穿上,与堂倌左提右挈,抬身立定,慢慢的送至轩后房里去歇歇。
巡捕扬起手中短棒,吓散了看的人,复指指楼梯,叫小红下去。
小红不敢倔强,同阿珠、阿金大一路哭着、骂着,上车自回。
莲生顾不得小红,忙去轩后房里看蕙贞。
只见管帐的与罗子富、黄翠凤、黄金凤簇拥在那里讲说。
张蕙贞直挺挺躺在榻床上,赵家(女每)替他挽起头发。
王莲生忙问如何,赵家(女每)道:"还好,就肋里伤仔点,勿碍事。"
管帐的道:"勿碍事末也险个哉!为啥勿带个娘姨出来?有仔个娘姨来里,就吃亏也好点。"
王莲生听说,又添了一桩心事,踌躇一回,只得央黄翠凤,要借他娘姨赵家(女每)送转去。
翠凤道:"王老爷,我说耐要自家送得去好。 倒勿是为啥别样,俚吃仔亏转去,俚哚娘姨、大姐、相帮哚陆里一个肯罢嗄?倘忙喊仔十几个人,赶到沈小红搭去打还俚一顿,闯出点穷祸来,原是耐王老爷该晦气。 耐自家去末,先搭俚哚说说明白,阿是嗄?"管帐的道:"说得勿差,耐自家送转去好。"
莲生终不愿自己送去,又说不出为什么,只再三求告翠凤。
翠凤不得已应了,乃嘱咐赵家(女每)道:"耐去搭俚哚说,事体末有王老爷来里,教俚哚"要勿"管帐。"
又说:"蕙贞阿哥,阿是?耐自家也说一声末哉。"
张蕙贞点点头。
管家高升在房门口问:"阿要喊马车?"赵家(女每)道:"才去喊得来哉"口宛"。"
高升立即去喊。
赵家(女每)将银水烟筒交与黄翠凤,便去扶起张蕙贞来。
蕙贞看看王莲生,要说又没的说。
莲生忙道:"耐气末"要勿"气,原快快活活转去,赛过拨一只邪狗来咬仔一口,也无啥要紧。 耐要气出点病来,倒犯勿着。 我晚歇转来仔就来,耐放心。"
蕙贞也点点头,搭着赵家(女每)肩膀,一步一步硬撑下梯。
管帐的道:"头面带仔去囗!"王莲生见桌上一大堆零星首饰,知是打坏的,说道:"我搭俚收捉末哉。"
堂倌又送上银水烟筒,说:"磕在楼下阶台上,瘪了。"
莲生一总拿手巾包起。
黄翠凤催道:"倪也转去哉"口宛"。"
说着,挈了金凤先行。
王莲生乃向管帐的拱手道谢,并说:"所有碰坏家生,照例赔补。 堂倌哚另外再谢。"
管帐的道:"小意思,说啥赔嗄。"
罗子富也向管帐的作别,与王莲生同下楼来。
问高升,知道张蕙贞、赵家(女每)已同车而去,黄翠凤妹妹还等在车上。
王莲生趁了罗子富的车,一径归至四马路尚仁里口歇下。
罗子富请王莲生至黄翠凤家。
上楼进房,子富亲自点起烟灯来,请莲生吸烟。
翠凤方脱换衣裳,见了道:"王老爷半日勿用烟哉"口宛",阿瘾嗄?"随叫小阿宝:"耐绞仔手巾,搭王老爷来装简烟。"
莲生道:"我自家装末哉。"
翠凤道:"倪有发好个来里,阿好?"随叫小阿宝去喊金凤来拿。
金凤也脱换了衣裳,过来见莲生,先笑道:"阿唷!王老爷,要吓煞哚!我吓得来拖牢仔阿姐,说:‘倪转去罢!晚歇打起倪来末,那价囗?’王老爷阿吓嗄?"莲生倒不禁一笑。
罗子富、黄翠凤也都笑了。
金凤向烟盘里拣取一个海棠花式牛角盒子,揭开盖,盒内满满盛着烟泡,奉与王莲生。
莲生即烧烟泡来吸。
吸了几口,听得楼下有赵家(女每)声音。
王莲生又坐起来听。
黄翠凤见莲生着急,忙喊:"赵家(女每)来囗。"
赵家(女每)见了莲生,回说:"送得去哉,一直送到仔楼浪哚。 俚哚说:‘有王老爷搭倪做主末,最好哉。 教王老爷转来仔就来。 ’俚叹还谢谢我,教我来谢谢先生,倒要好煞哚。"
莲生听了,才放下了一半心。
接着王莲生的管家来安来寻。
莲生唤至当面,问有甚事。
来安道:"沈小红哚娘姨坎坎来说,沈小红要到公馆里来。"
莲生听了,心中又大不自在。
黄翠凤向莲生道:"我看沈小红比勿得张蕙贞。 耐张蕙贞搭无啥要紧,就明朝去也正好。 倒是沈小红搭耐就要去一埭哚,倒还要去吃两声闲话哉囗。"
莲生着实沉吟,蹙额无语。
翠凤笑道:"王老爷,耐"要勿"见仔沈小红怕哟有闲话末响响落落搭俚说,耐怕仔俚倒勿好说啥哉。"
莲生俄延了半日,叫来安打轿子来再说。
却将那首饰包交代来安收藏。
来安接了回去。
罗子富道:"沈小红倒看匆出,凶煞哚。"
翠凤道:"沈小红末,算啥凶嗄!我做仔沈小红,也匆去打俚哚,自家末打得吃力煞,打坏个头面,原要王老爷去搭俚赔。 倒害仔王老爷,阿有啥趣势?"子富道:"耐做沈小红末那价呢?"翠凤笑道:"我啊,我倒勿高兴搭耐说来囗。 要末耐到蒋月琴搭去一埭试试看,阿好?"子富笑道:"就去仔末,怕耐啥嗄!耐勿人调末,我去教蒋月琴来也打耐一顿。"
翠凤把眼一瞟,笑道:"噢唷,倒说得体面供!耐算说拨来啥人听嗄,阿是来里王老爷面浪摆架子?"王莲生一口烟吸在嘴里,听翠凤说,几乎笑的呛出来。
子富不好意思,搭讪说道:"耐哚人一点点无拨啥道理!耐自家也去想想看,耐做个倌人末,几花客人做仔去,倒勿许客人再去做一个倌人,故末啥道理囗?也亏耐哚有面孔说得出!"翠凤笑道:"为啥说勿出嗄?倪是做生意,叫无法"口宛"。 耐搭我一年三节生意包仔下来,我就做耐一干仔,蛮好。"
子富道:"耐要想敲我一干仔哉!"翠凤道:"做仔耐一干仔,勿敲耐敲啥人嗄?耐倒说得有道理。"
子富被翠凤顶住嘴,没得说了。
停了一会,翠凤道:"耐有道理末,耐说囗。 啥勿响哉嗄?"子富笑道:"阿有啥说嗄,拨耐钝光哉囗。"
翠凤也笑道:"耐自家说得勿好,倒说我钝光。"
谈笑之间,早又上灯以后。
小阿宝送上票头一张,呈与罗子富。
子富看毕,授与王莲生。
莲生慌的接来看,是洪善卿催请子富的,便不在意。
再看下面,另行添写有"莲翁若在,同请光临"八个字。
莲生攒眉道:"我匆去哉囗。"
子富道:"善卿难得吃台把酒,耐原去应酬歇,就匆叫局也无啥。"
黄翠凤道:"王老爷,耐酒倒要去吃哚,耐勿去吃酒,倒拨沈小红哚好笑。 我说耐只当无拨啥事体,酒末只管去吃,吃仔酒末就台面浪约好两个朋友,散下来一淘到小红搭去,阿是蛮好?"莲生一想勿差,就依着翠凤说,忙又吸了两口烟。
来安领轿子来了,也呈上一张洪善卿请客票头。
子富道:"一淘去哉"口宛"。"
莲生点头说好。
子富令喊高升。
高升回说:"轿子等仔歇哉。"
于是,王莲生、罗子富各自坐轿,并赴公阳里周双珠家。
到了楼上,洪善卿迎着,见两位一淘来了,便叫娘姨阿金喊"起手巾",随请两位进房。
房里先到的有葛仲英、陈小云、汤啸庵三位;还有两位面生的,乃是张小村、赵朴斋。
大家问姓通名,拱手让坐。
外场已绞了手巾上来。
汤啸庵忙问王莲生:"叫啥人?"莲生道:"我匆叫哉。"
周双珠插嘴道:"耐本阿有啥勿叫局个嗄?"洪善卿道:"就叫仔个清倌人罢。"
汤啸庵道:"我来荐一个,包耐出色。"
遂把手一指,"耐看囗。"
王莲生回头看时,周双珠肩下坐着一个清倌人,羞怯怯的低下头去,再也不抬起来。
罗子富先过去弯着腰一看,道:"我只道是双宝,倒勿是。"
周双珠道:"俚叫双玉。"
王莲生道:"本堂局蛮好,写末哉。"
洪善卿等汤啸庵写毕局票,即请入席。
大姐巧囡立在周双玉身傍,说道:"过去换衣裳哉"口宛"。"
双玉乃回身出房。
第九回终。